建康城乌衣巷口,柳树刚抽芽,王导蹲在青砖院里喝粥,碗沿还沾着米粒。手里那摞奏章刚批完,抬眼一瞧——案头斜搁着那方铜印,刻着“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是公元305年司马越从洛阳甩过来的。顺手把司马睿往江南一推,谁想到这一推,真就推出个东晋。渡江那会儿,船头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士族们拖家带口,箱笼里塞满竹简、铜镜、祖宗牌位,还有几卷没晾干的《论语》。美其名曰“衣冠南渡”,说白了?就是中原读书人集体逃难。
到了建康,王家兄弟一个坐朝堂,一个握兵权:王导穿朝服当尚书令,王敦蹲武昌攥兵符。朝中七成官帽子,不是姓王,就是和王家沾亲带故。百姓早不喊“皇上圣明”了,改口叫“王与马,共天下”——听着像玩笑,其实是真事儿。
西边的洛阳,早塌得只剩灰了。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刘曜和石勒的骑兵踩着麦田冲进宫城,晋怀帝被生擒时,袍角还沾着没扫净的灰。三年后长安再陷,晋愍帝在东市当众给敌军斟酒,捧铜爵的手抖得藏都藏不住。不到二十年,西晋十五个皇帝里,十四个被后人指着鼻子说“没本事”。唯一开国那位司马炎?公元266年,剑尖抵着曹奂脖子逼他“禅位”,魏国当场歇菜,晋朝上线。他登基后还真有过几年太平——史书里写的“泰始、太康之治”,连卖胡饼的吆喝声都透着松快劲儿。可临老犯糊涂,一口气封了二十多个同姓王,配兵、给地、建府,连远房堂侄都混上王号。他大概真信血缘=铁壁,没想到亲兄弟将来砍起来,比仇人都狠。
接班的是他儿子司马衷。史书直接盖章:“性愚弱”。连百姓饿得吃观音土都听不懂,反问一句“何不食肉糜?”这话一传开,后宫里的贾南风就坐不住了——这位皇后可不是来陪读的。废太子、杀大臣、逼死政敌,动作又快又准。她一动手,八王之乱就开场了:十几年打下来,洛阳城墙塌了修、修了塌,宫里铜钟砸地上裂成三瓣,都没人弯腰去捡。乱局一开,北方彻底散了架:匈奴、羯、鲜卑、氐、羌轮番上台,十六个政权你方唱罢我登场,是为“五胡十六国”。
南方呢?司马睿刚站稳脚跟,国子学就挂牌招生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所中央官办高等学府,就这么悄悄开张;王羲之还在会稽山阴的兰亭喝高了,提笔写下那篇被后人临了一千多年也没临像的《兰亭序》;儒生抄佛经读,道士拿《庄子》讲玄理,僧人又用孝道解释因果……三股思想在士族书斋里悄悄缠成死结。西晋曾统一三国,可这统一?才三十来年,就碎得渣都不剩。中国自此陷入近三百年的分裂:东晋、宋、齐、梁、陈在江南接力撑场子;北边呢?鲜卑拓跋氏慢慢收束局面——回过头看,那场始于公元266年的“禅让”,哪是什么开篇?分明是悬崖边上,有人轻轻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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