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诏书,原本只杀郭威和王峻。到了魏州帐中,却变成了要杀满营将校。
乾祐三年十一月,邺都的牙署里,郭威接到澶州送来的急报。
送信的人不是朝廷使者,而是王殷派来的陈光穗。信里说,汴京已经出事了。
前一天,后汉隐帝刘承祐在宫中动了刀。
杨邠死了。
史弘肇死了。
王章也死了。
这三个人,都是先帝刘知远临终时留下的顾命大臣。郭威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这时他不在京城,而在邺都统兵。
刀没有停。
密诏还在路上。
一份去澶州,命李洪义杀王殷;一份去魏州,命郭崇等人杀郭威和王峻。
这不是猜疑。
这是动手。
郭威把诏书拿到内室,叫来枢密院小吏魏仁浦。
他只问了一句:“奈何?”
魏仁浦看完,话不绕弯:以郭威的身份、兵权、重镇,一旦被小人构陷,靠口舌已经解不开。
不能坐等。
这四个字,砸在案上。
郭威少年时不是贵胄。
他生在邢州尧山,幼年丧父,后来投到潞州李继韬军中。十八岁当兵,从军籍、簿书干起,慢慢跟着后唐、后晋、后汉几个朝代的军政漩涡往上走。
五代的兵营,不养书生气。
可郭威偏偏好读兵书,懂军籍,能算粮草,也能上阵。他打河中李守贞时,修长围、筑连垒,诸将嫌劳民,他不听。
城中兵粮耗尽后,他才下令攻城。
这一仗之后,他有了名望。
刘知远临终,把儿子刘承祐托付给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等人。郭威成了托孤大臣,又掌枢密,又出镇邺都。
权越大,刀越近。
刘承祐年少,身边的李业、聂文进、郭允明等人早已恨透老臣压制。十一月十三日,宫中先杀杨邠、史弘肇、王章,接着把杀郭威的密诏送出京城。
但密诏先漏了。
李洪义不敢杀王殷,反把诏书给王殷看。王殷立刻让陈光穗驰往邺都。
郭威的生路,就在这半天里。
若只把真诏拿给诸将看,诏书里要杀的是郭威和王峻,许多人最多同情他,不一定愿意陪他反。
可若皇帝要杀的是他们自己呢?
刀架到脖子上,人心就变了。
魏仁浦出的主意很狠:倒用留守印,另作一份诏书,把内容改成郭威奉命诛杀诸将校。
郭威照做了。
随后,他召来郭崇、曹威以及军中将校,把京中杨邠等人遇害、密诏到来的事说了出来。
他没有先说反。
他说,自己与诸公披荆棘,跟随先帝取天下,受托孤之任,如今诸公已死,他无心独活。
接着,他把最要命的话递出去:诸位可以奉行诏书,取我的首级报给天子,免得被我牵累。
帐中人哭了。
郭崇等人说,天子年少,这必是左右小人所为。若让这些人得志,国家还能安宁吗?
他们愿意跟着郭威入朝自诉,肃清君侧。
这就是郭威要的结果。
原本皇帝派人杀他,他只是被追杀的将军;等诸将相信自己也在刀下,郭威就不再是孤身逃命的人,而成了全军的活路。
十一月十五日,郭威自领大军南下。
他留下养子郭荣镇邺都,让郭崇威率骑兵先行。大军到澶州,王殷迎出来,痛哭着率部跟随渡河。
郭威没有马上喊反。
他还给刘承祐送了一道表。
表里说,自己昨日得诏,伸着脖子等死,郭崇等人不忍杀他,说这是左右贪权者进谗,逼他南行请罪。
这话写得极低。
也极狠。
刘承祐看了奏表,把它给李业等人看。李业等人说,郭威反状已明。
于是,京城里更惨的一幕发生了。
刘铢奉命诛杀郭威、王峻家属,连婴儿也没能幸免。
退路断了。
十一月二十日,刘承祐在刘子陂列阵。二十一日,两军交锋,慕容彦超败走兖州,南军士气崩散。
二十二日清晨,汉隐帝刘承祐在北郊被郭允明所杀。
郭威进了汴京。
城里一度大乱,烟火四起。郭威后来到太后宫中请安,请立刘氏宗室刘赟为帝,又让太后临朝。
他还没有立刻坐上皇位。
真正的黄旗,是在北征途中披上来的。
十二月,契丹南下,郭威奉太后命北征。军到澶州,将士忽然鼓噪,撕下黄旗披在郭威身上,拥他南还。
广顺元年正月,郭威即皇帝位,国号周。
后汉亡了。
那个原本要被密诏杀掉的将军,成了后周太祖。
可郭威称帝后,并没有把自己活成五代乱世里又一个只会夺权的武夫。
他罢去一些烦苛之政,任用范质、李谷等文臣,整顿州县,减轻民间负担。显德元年正月,郭威病重,死于汴京滋德殿。
临终前,他把后事交给郭荣。
这时,汴京宫殿里不再有那封要命的诏书。
一个从军卒走到皇帝的人,最后留下的是另一个更冷的事实:五代乱世里,诏书能杀人,也能逼人改朝换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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