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骁,你这种只会修马桶的废人,离我远点,这一身机油味闻着就让人作呕!”
刘芸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把那件刚从秀场订回来的高定西装狠狠砸在了沈云骁脸上,这一晚,也成了林氏集团走向塌陷的开始。
晚上七点,林家别墅灯火通明。厨房里还煨着汤,砂锅边缘“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热气,沈云骁站在流理台前,正低头把切好的姜丝丢进去。他今天回来得早,下午还在集团后勤部帮人修空调主板,手上沾着机油和灰,洗了三遍,指缝里还是残着一点黑。他没再洗了,因为林清雪快回来了。
半个月前,林清雪亲自带队去南城谈项目。那是林氏集团今年最大的单子,外面都说只要这个项目拿下来,林氏的身价还能再翻一轮。沈云骁没去送她,只是在她走之前把车里的胎压、备胎和行车记录仪都检查了一遍,顺手在她行李箱侧袋里塞了两盒胃药。林清雪向来胃不好,应酬一多就疼。这些事他做惯了,做的时候也不声张,林清雪大多看不见,看见了也只会淡淡一句:“别碰我东西。”
门铃响的时候,沈云骁把汤火关小,顺手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去开门。门一开,先闻到的是香水味,冷调木香,带一点酒气。林清雪踩着高跟鞋进来,黑色长风衣裹着修长的身形,妆容精致,神色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她这样的女人,站在哪里都像一把锋利的刀,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冷,冷得让人不敢靠近。而她身后,跟着一起进门的男人,不是司机,也不是秘书处的人,是顾景深。
顾景深是林清雪这些年最信任的人,对外说是特别助理,私下里却几乎人人都知道,他陪她出席酒局,陪她谈合作,陪她熬大夜,甚至连林家的家宴,他都常常坐在离林清雪最近的位置。他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额头出了汗,一进门就把箱子往玄关旁一放,故意夸张地揉了揉肩膀:“真累,这趟南城来回跑,骨头都快散了。清雪,要不是我在旁边给你挡酒,这项目哪有这么顺。”
林清雪抬手摘下耳环,语气不算柔和,却比平时松很多:“让你少喝点你不听。”“那不是替你分担么。”顾景深笑得很自然,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像回自己家一样。沈云骁站在一边,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没说什么,只转身去端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和醒酒汤。“先喝一点吧,胃里会舒服些。”他把碗递过去。
林清雪却没接,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绕过他去了客厅。顾景深倒是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开口:“哟,沈哥今天挺贤惠啊。不过也是,你在集团后勤部待久了,这些伺候人的活,做起来应该挺顺手吧?”他这话一出来,林清雪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沈云骁,目光落在他袖口那一抹没洗干净的油污上,神情瞬间冷了几分:“你刚从哪回来?”“公司仓库,空调坏了,去——”“去修东西,是吧?”林清雪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刺,“沈云骁,你就不能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正常人一点?满身机油味,站这么近干什么?”
沈云骁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动。顾景深在旁边笑了一声,慢悠悠接话:“清雪,你也别要求太高了,沈哥毕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他在后勤待这么久,搬桌子、通管道、换灯泡,已经算专业对口了。”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侮辱味十足。林清雪像是懒得再忍,抬手就把沈云骁臂弯里搭着的那件西装抽过来,下一秒,直接甩到了他脸上。“沈云骁,你这种只会修马桶的废人,离我远点,这一身机油味闻着就让人作呕!”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西装顺着他肩膀滑落到地上,布料昂贵,摔在地板上的声音却很轻。沈云骁低头看了一眼,慢慢弯腰把衣服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林清雪最讨厌他这副样子,不争,不吵,不问,不像个男人,倒像块闷头闷脑的石头,怎么踢都没反应。她在外面杀伐果断,最烦这种没有棱角的人。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五年前爷爷硬做主招进林家的上门女婿。
五年了,整个林氏集团提起沈云骁,没人会把他跟“林总丈夫”这几个字真联系在一起。大家更习惯叫他“沈工”,不过这个“工”,不是工程师的工,是杂工的工。坏了的饮水机他修,顶楼漏水他看,地下车库灯泡不亮他换,厕所堵了也有人第一时间给后勤部打电话找他。至于林清雪,她从来没把他当丈夫看过。“把行李搬到二楼。”她拎着包往里走,头也没回,“还有,我那套白色礼服拿出来,明天让人送去护理。别给我碰脏了。”
顾景深在一旁补了一句:“对了,南城合作方送了几份技术资料,很重要,你拿的时候小心点。虽然你也看不懂,但弄丢了你赔不起。”说完,他又笑。那笑声落在沈云骁耳朵里,其实不算陌生。这几年里,顾景深没少借着各种机会踩他,偏偏林清雪还总默许。沈云骁拎起箱子往楼上走,走到转角时,听见客厅那边传来顾景深邀功的声音。“这次系统演示能稳住,还是多亏我提前联系了几个技术顾问。南城那边盯得紧,等项目上线,林氏至少能进账三个亿。”林清雪嗯了一声,语气里总算有了点满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沈云骁脚步没停。上楼,进衣帽间,放下箱子,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挂好。他做这些时安静得出奇,连动作都没乱一分。只是放到最里层的时候,他从一个文件袋下面抽出手机,看见一条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沈工,天曜国际那边的办公室已经全部布置完成。还有,核心组的人都在等您一句话。”沈云骁看了几秒,锁屏,收回兜里。楼下笑声还在传上来。他站在衣帽间中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窗外。从这里,正好能看见街对面那栋新落成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三十九层,整整一层,灯已经全部亮了。那是他的地方。准确点说,是明天之后,他真正该去的地方。
他下楼的时候,林清雪和顾景深正准备出门。“去哪?”沈云骁问了一句。林清雪低头补口红,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庆功宴。”“你胃不舒服,酒别喝太多。”顾景深靠在门边,像听见什么笑话:“沈哥,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清雪谈的是上亿的生意,你一个在后勤部修马桶的人,操哪门子心?”林清雪皱了皱眉:“行了,别跟他说这些,他听不懂。”门“砰”地一声关上。别墅一下子静了。沈云骁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碗已经凉掉的醒酒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进厨房,把汤倒进了水池里。温热的汤水顺着下水口打着旋流走,像什么东西终于被彻底冲散了。
他洗干净碗,擦干净台面,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灯没关,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往前走。到凌晨一点多,电话终于响了。来电显示:林清雪。沈云骁接起来,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已经炸开了。“沈云骁,你死哪去了?立刻来公司!”林清雪声音又急又冷,背景里全是杂乱脚步声和报警提示音,“技术中心出事了,系统全部锁死,后勤部的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你赶紧滚过来开门搬设备!”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无论发生什么,沈云骁都应该第一时间替林氏收拾残局。沈云骁听完,只回了一个字:“嗯。”
二十分钟后,他骑着那辆旧摩托到了林氏集团总部。夜里整栋大楼亮得刺眼,十六层技术中心更是乱成一锅粥。电梯门刚开,刺耳的警报声就迎面扑来,屏幕上一片鲜红,无数代码和报错信息疯狂滚动。工程师们围在主控台前,满脸冷汗。林清雪站在最中间,西装外套已经脱了,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脸色难看得像要结冰。顾景深正抓着手机不断打电话,语气也没了平时那股从容。“独鹫联系上了吗?快点!什么叫还在破解?你告诉他,不管多少钱,今晚必须给我搞定!”
沈云骁走进去时,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直到林清雪转头,看见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你还磨蹭什么?去仓库把备用服务器搬上来!”沈云骁没立刻动。他站在离主控台不远的地方,抬眼扫过大屏,目光落在左上角一行不起眼的字符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那不是普通病毒,更不是什么简单攻击。是底层逻辑被反向锁死了。而且,触发方式很熟。
顾景深刚挂断电话,看见沈云骁站着不动,立马火了:“你愣着干什么?装看得懂啊?这种级别的系统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别说你了,就算一般程序员都碰不了。赶紧去搬机器,别在这添乱!”沈云骁看向主屏:“你刚才接入外部端口了?”顾景深脸色一变,但很快又硬撑着:“是又怎么样?我请的是圈里最顶尖的人,比你这种连底层代码都认不全的废物强一万倍。”“你接错了。”沈云骁语气很平,“第三道防线一旦被误触,整个系统会进入反噬模式。现在不是锁死这么简单,三个小时之内不处理,硬件会连带烧毁,南城项目的数据也保不住。”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技术员齐齐抬头看向他。其中一个年纪轻点的工程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敢开口。林清雪盯着沈云骁,眼里不但没有半点重视,反而更冷了:“沈云骁,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在这种场合装模作样了?”“我没装。”他看着她,“我说的是实话。”顾景深当场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们听见没?一个后勤部修马桶的,在这跟我们讲系统底层,讲十六进制逻辑。沈云骁,你是不是平时偷听技术部开会,记了几个术语,就真把自己当专家了?”周围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干脆装作没听见。
林清雪已经烦到极点,她抄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砸到沈云骁脚边:“闭嘴!这里不是你逞能的地方。你要么去搬服务器,要么滚出去,别在我眼前碍事!”纸张散了一地。沈云骁低头看了看,没有弯腰去捡。空气绷得很紧。过了几秒,他抬眼看向林清雪,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你确定,要我滚出去?”林清雪冷笑:“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滚。”这个字落下后,整个技术中心静得针落可闻。
沈云骁没再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转身往外走。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把胸前那块写着“后勤部”的工牌摘下来,随手丢了进去。塑料牌撞上金属桶壁,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林清雪心里没来由地一沉。可那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怒意压下去了。她根本没空想别的,因为下一秒,整个主控中心突然发出一阵更尖锐的长鸣,所有屏幕同时黑了两秒,再亮起来时,中间跳出一行白字。“授权校验失败,系统进入最终冻结程序。”下面,一串红色倒计时开始跳动。02:59:59
技术总监脸都白了:“林总,不对劲,这像是核心权限被人抽走了……”“抽走什么抽走!”顾景深厉声打断,“别自己吓自己,继续破解!”可他话音刚落,一台服务器机柜突然冒出火花,紧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整个技术中心瞬间乱了。有人喊断电,有人喊拿灭火器,有人忙着备份,可鼠标一动,屏幕就卡死,所有命令全部失效。林清雪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后背发凉。她几乎是下意识朝门口看去。那里已经没有沈云骁的身影了。
与此同时,负一层后勤仓库里,灯光昏黄。沈云骁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台外壳已经磨损严重的笔记本电脑。仓库外面的尖叫和警报断断续续传进来,他却像完全没受影响,手指落在键盘上,快得几乎只剩残影。黑色屏幕上,一行行指令飞快下落。很快,右下角弹出一个加密通讯框。“沈工,十五人全部就位。”“沈工,迁移程序随时可启动。”“沈工,等您确认。”沈云骁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打下一行字。“开始吧。”
几秒后,他合上电脑,站起身。仓库里堆着旧椅子、废电线和一箱箱积灰的纸品,角落里那只坏掉的应急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这里是他待了整整五年的地方,也是林氏集团里最不起眼、最没人愿意来的地方。可偏偏,林氏真正的命门,很多年都藏在这里。他拎起工具箱,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这间仓库。然后再没回头。
凌晨三点,林家别墅一片寂静。沈云骁推门进去,换鞋,上楼,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直接进了书房,从最底层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他坐下,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处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平时看着沉默,却从不拖泥带水。协议内容很简单,他净身出户,不要林家任何资产,也不追索过去五年的任何名分补偿。别墅、车、卡,他一样不拿。签完后,他把文件放到茶几正中,又压了一把钥匙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回卧室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双肩包,一台旧电脑,两本厚厚的笔记本,几件换洗衣服,再加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扳手。这就是他全部的行李。床头柜上摆着一张他和林清雪的合照。那是结婚第一年拍的,林清雪站在中间,漂亮得锋芒毕露,而他站在她旁边,眼神安静,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很淡的笑。沈云骁拿起相框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放下了。有些东西,扔不扔,都已经没意义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了街对面的天曜大厦。整层办公室灯火通明,十五个人已经全部到齐。许哲、韩亦、程越……这些原本被林氏视作中坚力量的人,此刻安安静静站在会议室里,等他进门。门推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没有人说废话。最先开口的是许哲,他起身,把手里那份文件递过去:“沈工,人员、设备、独立服务器、过渡链路,全部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句话,云骁科技现在就能正式启动。”沈云骁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嗯了一声:“辛苦了。”
韩亦笑了笑:“跟着您,不辛苦。这几年在林氏憋屈得够久了。明明所有核心架构都是您做的,可外头风光全是林清雪和顾景深的。现在好了,咱们总算不用再装聋作哑。”有人接话:“昨晚技术中心一乱,顾景深还在那指手画脚,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要不是看在您一直没发话,我们早走了。”沈云骁没接这些。他走到落地窗前,低头看着对面那栋熟悉的大楼。林氏集团的标识还亮着,楼里也仍有灯,可他很清楚,那不过是最后一点残火。“八点,开发布会。”他说。众人一愣,随即眼神都亮了。“直接公开?”“对。”沈云骁转过身,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有些账,也该算清了。”
早上八点半,林清雪到公司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她几乎一夜没睡,眼底布满红血丝。本以为经过一晚上抢修,系统至少能恢复一部分,可一进公司,她就察觉到不对。太安静了。整个研发层少了平时最常见的键盘声、讨论声和电话声,工位大片空着,很多人连私人物品都搬走了,杯子、玩偶、键盘、耳机,全没了。她心里猛地一沉。“人呢?”她厉声问旁边的行政,“技术部的人都去哪了?”行政吓得不敢抬头:“林总,我、我也不太清楚……”
话还没说完,人事总监已经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脸白得像纸:“林总,出事了。”“又出什么事?”“技术一组、二组、架构组、算法组,十五名核心成员,刚刚全部提交了离职申请。”人事总监声音发颤,“而且……他们已经办完手续了。”林清雪脸色倏地变了:“谁批准的?”“是系统自动审批……昨晚零点之前,最高权限就已经被切换了,我们现在很多后台都进不去。”“胡说八道!”林清雪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文件。
第一页,是离职名单。第二页,是入职去向。看到那家公司名字的瞬间,她瞳孔狠狠一缩。云骁科技。而办公地址,正是街对面的天曜大厦三十九层。顾景深这时也赶了过来,头发乱着,明显刚接到消息。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立马皱起眉头:“什么破公司?沈云骁开的?不可能,他哪来的钱,哪来的人脉?”林清雪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沈云骁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神色冷淡,身后是那十五名核心技术人员。所有人都站得笔直,隐隐以他为中心。那一刻,林清雪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她认识沈云骁五年,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不是后勤仓库里低头修东西的沉默模样,不是回家做饭等她的温吞模样,也不是被人羞辱后默不作声的忍耐模样。照片里的沈云骁,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压都压不住。
顾景深也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马嚷嚷:“这肯定是摆拍!林总,他就是故弄玄虚,一个修马桶的,哪有本事把整个技术团队带走?这些人怕不是集体疯了!”人事总监张了张嘴,小声说:“顾助理,他们离职理由全写的是……追随沈工。”“沈工”两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气氛更诡异了。林清雪忽然想起一些很零碎的画面。好几次系统大故障,明明技术部都说棘手,第二天却莫名其妙就好了。好几次合作方临时追加底层演示,顾景深急得满头汗,最后却总能卡着时间顺利过关。还有爷爷临终前,曾反复叮嘱她一句话。“清雪,别亏待云骁。林家的命,是他托起来的。”以前她听不进去,只当老人年纪大了,念着旧情。可现在,这些碎片像一根根针,突然扎进她脑子里,扎得她太阳穴直跳。
就在这时,对面天曜大厦的外墙巨幕突然亮了。巨大的直播画面出现在晨光里,整个林氏大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云骁科技,成立发布会。镜头缓缓推进,落到主位上的男人脸上。是沈云骁。林清雪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地上。发布会现场挤满了媒体和行业记者,闪光灯一阵接一阵。沈云骁坐在正中,身后是巨大的公司 LOGO,面前摆着话筒。他神色平静,连眉眼都没多余起伏,却偏偏让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记者抢先开口:“沈先生,请问外界传闻您曾长期任职于林氏集团后勤部,这是真的吗?”“是真的。”沈云骁答得很淡,“五年。”“那您为什么一直在后勤部?”“因为有人希望我在那里。”现场静了静。另一个记者立刻追问:“那您与林氏集团核心技术体系到底是什么关系?”沈云骁抬眼,目光冷静地看向镜头:“林氏集团现有核心架构、底层逻辑、安全防线,以及南城项目算法母版,全部由我独立设计并拥有原始版权。”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哗然。林清雪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连站都站不稳了。顾景深更是失声:“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可沈云骁根本不会理他们。他继续道:“过去五年,出于对林老爷子的承诺,我将这些技术无偿授权给林氏使用。但从昨晚起,授权已经全部撤回。”镜头切到大屏,屏幕上出现了成套版权文件、时间戳、原始日志和公证证明。每一份,都是铁证。记者们都疯了似的往前挤:“沈先生,您的意思是,林氏集团目前运行的整个技术系统,其实都建立在您的个人授权上?”“是。”“那授权撤回后会发生什么?”“二十四小时内,林氏集团所有依赖该架构运转的系统,将全部停止服务。”这句话像刀一样,直直插进林清雪心口。她脸色煞白,终于反应过来,昨晚那不是普通故障,不是外部入侵,不是意外。那是沈云骁放手了。不是他做了什么毁掉林氏,而是他不再替林氏托底了。
人一旦习惯被人接住,就会误以为自己本来就飞得稳。林清雪这些年就是这样。她站在高位太久,太久没有想过,脚下那块地,究竟是谁一寸寸替她夯实的。电视里,记者还在追问:“沈先生,您对林氏集团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沈云骁顿了片刻,声音不高,却清楚得过分。“既然林总一直认为,我只是个只会修马桶的废人,那林氏的命门,她就自己守吧。”这句话说完,林清雪整个人都僵住了。昨晚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兜头砸了回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
顾景深这时候终于慌了,拿出手机急急忙忙拨号:“我再联系人,我认识几个黑客,我让他们——”“够了!”林清雪猛地转头,第一次用那种近乎失控的眼神看着他。“还嫌闹得不够大吗?”顾景深被她吼得一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事情并没到此为止。上午十点,南城项目方来电,要求立刻解释系统停摆问题。十点半,三家银行同时发函,要求对林氏现有授信进行风险复核。十一点,林氏股价跌停。十一点二十,审计部门进驻。十一点四十,法务送来一份律师函,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即日起,林氏集团停止使用一切未经授权的“灵枢”系列底层技术及衍生模块,如继续运行,将依法追究侵权责任。落款人:沈云骁。
林清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律师函,手指都在发抖。她第一次发现,那个平日里沉默得像空气一样的男人,一旦真正把手收回去,竟然能让整个林氏瞬间塌成这个样子。而顾景深呢?这个她一向偏信、纵容、带在身边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像热锅上的蚂蚁,只会在办公室里来回乱转。“清雪,你别急,还有机会,咱们可以谈,可以跟他谈。”顾景深额头全是汗,“你们毕竟是夫妻,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的把你逼死。”夫妻。这两个字一出来,林清雪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画面。想起冬天她加班到深夜,办公室暖气坏了,是沈云骁爬上天台吹着冷风修了四个小时。想起她胃病犯得直不起腰,是沈云骁半夜跑了三家药店给她买药,回来时肩上全是雪。想起她每次出差,行李里总会多出一盒药、一份文件备份、一张写着天气和路线的小纸条。她从来没问过是谁放的。其实她知道,只是她不愿意承认。她嫌他低微,嫌他沉闷,嫌他没有顾景深会说漂亮话,没有那些所谓青年才俊光鲜体面。她以为自己看不上他,是因为他真的拿不出手。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不是沈云骁配不上林家。是林家,根本没有看懂过他。
中午十二点,顾景深突然不见了。等财务总监慌慌张张跑上来汇报时,林清雪才知道,顾景深趁乱拿走了公司公章和一笔备用金,想直接跑路,结果在地下车库被警方拦住。这一下,连最后那层遮羞布都没了。林清雪站在落地窗前,隔着整条街,看向对面的天曜大厦。她知道,自己必须去见沈云骁。哪怕低头,哪怕认错,哪怕难堪到极点,她也得去。因为再晚一点,林氏就真完了。
下午一点半,外面下起了雨。林清雪连伞都没顾上拿,踩着高跟鞋冲出公司,穿过马路直奔天曜大厦。雨不算特别大,可风很凉,吹得她头发和裙摆都乱了。到了大厅,她刚要进电梯,就被前台和安保拦了下来。“抱歉,女士,您没有预约。”“我找沈云骁。”林清雪声音有些发哑,“我是林清雪。”前台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早就被交代过,很礼貌地说:“沈总交代过,林氏集团相关人员一律不见。”林清雪脸色白了一寸:“我是他妻子。”这话一出,前台神色更微妙了,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笑容:“抱歉,沈总说,尤其是您。”
尤其是您。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当众甩她一巴掌。林清雪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也从来没被谁这样拒之门外过。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你告诉他,我有话跟他说,只要五分钟。”前台按了耳机,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抬头道:“沈总说,和您之间,该说的话已经在离婚协议里写清楚了。”离婚协议。林清雪眼前一黑,终于想起今早匆忙出门时,茶几上那份被她扫到地上的文件。她当时只顾着公司的事,根本没细看。原来,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不是一时赌气,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吓唬她。他是早就决定好了。
林清雪站在大厅中央,好半天都没动。周围不断有人经过,有人认出她,目光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那个高高在上的林氏掌舵人,如今连前夫的公司都进不去。多讽刺。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一层层往上,最后停在三十九。那上面,就是沈云骁。可现在,她连见他一面,都得看他愿不愿意。大厅侧面的巨幕电视正好切到财经快讯。主持人声音清晰地播报:“今日,云骁科技宣布已完成首轮战略合作,南城重点项目由原林氏合作方转签至云骁科技。业内人士表示,随着核心团队与底层技术全部迁移,云骁科技有望在短期内成为南城智慧系统领域新的领跑者……”
画面切到采访镜头。沈云骁站在公司门口,面前是记者和闪光灯。他没有回避镜头,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只是平静回答问题。“沈先生,请问您这五年在林氏集团隐藏身份,是出于什么考虑?”“算不上隐藏。”他淡声说,“只是没必要解释。”“那您后悔吗?”这个问题出来后,周围都安静了。林清雪也死死盯住屏幕。几秒后,沈云骁开口:“后悔过。”她呼吸骤然一滞。可下一句,直接把她推进冰窟里。“后悔把太多时间,花在了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林清雪手指猛地蜷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雨还在下,她却突然感觉不到冷了,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大块,风呼呼地往里灌。原来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被骂,不是被恨,而是对方已经平静到连恨都懒得给你。接下来的几天,林氏集团彻底乱了。合作方解约,银行抽贷,股东逼宫,媒体围堵,公司上下人心涣散。没有底层技术,很多业务连最基本的运行都做不到。几次尝试自建替代架构,全都失败了。林清雪几乎每天都在开会、签字、接电话、道歉。但没用。有些窟窿,不是靠意志能堵上的。而且,她越挣扎,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过去这些年,林氏能在风浪里站稳,不是因为她多无所不能,而是因为背后一直有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提前修补好了。现在那个人走了,她才终于摸到真相的边。
林老爷子去世前,曾把一只旧钢笔交给她,说这东西以后也许用得上。林清雪一直没在意,直到公司濒临破产,她在老宅翻出那只钢笔,里面竟藏着一张微型存储卡。卡里只有一段视频。画面里,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气息已经很弱了,可说话还是很清楚。“清雪,如果你有一天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林家多半出事了。爷爷得告诉你一件事,当年救林家的不是别人,就是云骁。‘灵枢’的原始母版是他给的,林氏能活下来,也是因为他点了头。你这孩子性子傲,眼里只看得见锋利亮堂的东西,可有些人,真正厉害,从来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你要是亏待了他,将来后悔的人,只会是你自己。”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林清雪坐在老宅书房里,整整一夜没动。原来爷爷不是没提醒过她,是她从来没听进去。
她总觉得自己掌控一切,总觉得沈云骁既然入了林家,就该感恩戴德、安安分分。她甚至在心底默认,他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应当。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一个人无声无息给你撑了五年天,你却能一边享受,一边嫌他手脏?一个月后,林氏集团正式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再往后,事情就更快了。顾景深因涉嫌职务侵占、商业泄密和挪用资金被立案调查,消息一出来,整个圈子都炸了。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人,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林清雪也不再是那个人人追捧的林总。她搬出了别墅,卖掉了车,清算资产,偿还债务,忙得像个不停旋转的人。很多她以前看都不看一眼的手续和流程,现在都得自己跑,自己签,自己低声下气地求人。
有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从法院出来,路过一条老街。街边一家五金店还没关门,门口挂着灯,暖黄暖黄的。店里一个男人穿着旧工装,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抽水泵,手上全是油,旁边有人捂着鼻子从他身边绕过去,满脸嫌弃。林清雪站在路边,脚步忽然就停住了。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沈云骁。想起他蹲在地上修管道的样子,想起他在楼道里换灯泡的背影,想起他拿着扳手从仓库出来,被她和顾景深当众奚落时,一句都没替自己辩过。原来不是他没脾气。只是他那时候,还愿意给她留余地。可她一次都没珍惜过。
半年后,云骁科技已经彻底站稳脚跟。南城项目大获成功,几轮融资接连到位,媒体隔三差五就在报道这个新贵公司。沈云骁这个名字,也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台前。不少财经访谈想约他,他多数都推了。他还是不爱说多余的话,也不喜欢过度曝光。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沈总看着冷,可真正做事的时候极稳,也极护短。技术团队出问题,他先顶;项目延期,他先扛;谁有能力,他就给足空间。跟着他的人,心都很服。
许哲有次在会议结束后笑着说:“沈总,外面都说您是云城这几年最大的黑马。”沈云骁低头翻文件,淡淡回了一句:“算不上。”“那算什么?”他停了两秒,才说:“只是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那天下午,天曜大厦外阳光很好。沈云骁从会议室出来,经过休息区时,无意间往楼下扫了一眼。街对面,公交站牌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林清雪。她瘦了不少,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米色风衣,头发简单扎着,不再像从前那样锋芒逼人。她手里拿着文件袋,像是刚从哪家公司出来,站在风里等车,整个人安静得甚至有些落寞。许哲也看见了,小声问:“要不要让人……”“不用。”沈云骁收回视线,语气很平,“继续开会。”
就这么一句。没有停留,没有起伏,也没有什么刻意的报复快感。他是真的放下了。有时候,感情散了,不一定非得有一场声嘶力竭的恨。更多时候,是你回头看过去,发现那段路已经太远了,远到连怨都懒得怨。晚上,沈云骁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城市灯火从落地窗外铺开,像一片安静流动的海。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把用了很多年的黑色扳手,还有一块旧工牌。工牌边角已经磨白了,上面印着“林氏集团 后勤部 沈云骁”。他拿起来看了会儿。五年时间,像是很长,又像是一下就过去了。那些在仓库里加班的夜晚,那些一个人修设备、补漏洞、写代码到天亮的日子,那些被羞辱、被轻视、被当作废人的瞬间,都是真的。可现在再回头看,也不过如此了。
有些伤刚发生的时候疼得厉害,可时间一长,就只剩下一道浅疤。偶尔碰到会想起,但不会再流血。沈云骁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把那块旧工牌轻轻放进了一旁的纸箱里。纸箱里,还有一副旧手套、一件洗白的蓝色工服和几本后勤维修记录。都是过去。他没扔,只是合上了箱盖。因为过去不必否认,但也没必要带着继续往前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技术总监发来的消息。“沈总,欧洲那边的视频会议已经准备好了,十分钟后开始。”沈云骁回了个“好”。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回明亮的会议区。玻璃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灯光倾泻出来,年轻的工程师们围在屏幕前讨论得正热烈,新的项目图纸铺了满桌,新的系统框架已经搭到一半,新的路就在脚下。沈云骁走进去,把文件放到桌上,声音不高,却很稳。“开始吧。”没有人再提林氏,也没有人再提那场狼狈的婚姻。就像一栋早该塌的旧楼,终于在风里倒了。而倒塌之后,留出来的那片地,足够长出一座真正属于他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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