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还有岩画,要不要去看一下?”司机师傅向左边看了一眼,就把车拐上了小路。一座石头山非常与众不同。
一块岩石上清楚地刻着一只大角羊,羊角夸张地外旋,几乎与身体等长。“好几年没来了,上次带一些考古专家来看过。”他一边嘀咕,一边继续搜索,像一只岩羊在山崖间激动地跳来跳去。
我们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岩画,有的写实,有的艺术,最夸张的一幅,鹿头上顶着树枝状的巨大鹿角,层层分叉生长,仿佛直通上天。
这里是新疆博尔塔拉河流域的温泉县,位于西部边境附近的草地上。据当地文物研究人员的调查,博尔塔拉河流域岩画遗迹分布很广,大多在水草丰美之地。这座“岩画山”就位于一片平缓开阔的低地,四面环山,附近的地下或许就有人类生活遗迹。
令人担忧的是,岩石也在退化,石皮层层剥落,很多岩画已经漫漶,远看有形,近看却像模糊的马赛克。山上还有大片白色崖体,岩面可能已经彻底剥落,上面是否也有过岩画呢?然而野外岩画保护,难度似乎很大。
我催促多次,师傅还兴奋地在山上转着圈,不断公布新发现。但毕竟还有正事要做,我们要去呼斯塔遗址采访。
呼斯塔遗址是近十年持续发掘的草原古代遗址,最早近5000年前就有人生活,一片神奇的石头城址,是距今3600年左右留下的,大约是夏商之际。遗址里也发现了一些青铜器,是那个时代的奢侈品,或者“王器”。
司机师傅长期帮考古队接人,熟门熟路,通过三道边防关卡,再轧过一段土路,就到达了阿拉套山脚下的考古队驻地。“你们不把这段路修修吗?”一见到考古队员他就开起玩笑。
迎接我们的是孟克。刚加微信时,我尊敬地称她孟老师,她连忙推托。现在才知道那不仅是客气,她压根不姓孟,人家叫孟克其其克!她是蒙古族,从小生活在呼斯塔草原,见到考古队在这里发掘,后来上大学就学了考古,现在回到家门口的草原上工作,宿命般的人生实现了闭环。
火焰山下的高昌故城,依然保存大量遗迹。摄影/本刊记者 倪伟
来到凉爽的呼斯塔的前两天,我还在吐鲁番的火焰山里。在火焰山中段的山崖上,古人开凿了吐鲁番地区规模最大的吐峪沟石窟。洞窟沿用千年之久,封存数百年以后,考古队重新清理出石窟,还发现了1.5万份文书,这些文书成为历史研究的一手材料。
新疆西、北部与东、南部,仿佛两个世界。类似于呼斯塔这样的史前遗迹在西北疆大量出现,那是杳渺的、沉默的史前世界,或许还没有文字,但草原上已经有东来西往的人群,类似于青铜、谷物、动物的遗存,就是族群交往的证据。
而新疆东部与南部则因为丝绸之路而闻名。汉唐时期,丝绸之路的畅通,让这片土地异常繁华,因为年代更晚,有文字、有文书、有纪年,历史学者可以借此重建起一些残缺的历史。
地处欧亚大陆腹心地带,新疆是一个真正的文化大熔炉,也是一个开放与流动的世界。在吐峪沟石窟里,你能见到多语言的文书,各民族在这里往来不绝。在奇台县的戈壁,考古揭开的唐朝墩遗址上,你能看到一片带有地暖烟道的公共浴场,那竟是从罗马传来的建筑样式……
新疆一处处考古遗址,其内在的魔力,正在于其文化的流动性,来来往往的族群与文化最终深刻影响了中华文化的形成和演变。
那位蒙古族司机师傅和孟克其其克,也是流动而来的。这支蒙古族人,是乾隆年间从张家口坝上草原西迁至此的察哈尔部后裔,为了填补平定准噶尔叛乱后造成的人口空虚。从此,1800多户5000多人在博尔塔拉河流域定居,成为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的基础。200多年间,他们放牧天山,再也没回坝上。
发于2026.8.10总第124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万物穿过新疆
记者:倪伟(niwei@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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