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校二十四史专家拜会陈垣(1964.7.17)
中华翠微校史之役,集中宿于北京复兴门外翠微路中华书局者,有南开大学郑天挺教授,中山大学刘节教授,武汉大学唐长孺教授(唐教授还带来一位助手陈仲安),山东大学张维华、卢振华、王仲荦三教授,山西教育学院王永兴教授与不佞,后又加入中央民族学院傅乐焕教授,凡十人。其不住宿者仍有若干人不计,但每逢开会必集中。诸公皆堂堂教授,博有著述,独永兴与我以讲师参伍其间,而永兴尝为陈寅恪先生助教,资历又高于我。
中华接待我们非常丰厚殷勤。其住宿楼内,人各踞一室,有专人供茶水洒扫。三餐特别午晚皆雇专厨供餐,不入中华公伙,于是宾至如归。以诸人皆来自高校,寒暑有假,皆为购车票送归。我自出家门,“以文会友”之乐,尚为初次,虽皆倾盖相逢而臭味相同,几同宿交。诸公中以郑教授年最高,又谦冲善下,因共推为祭酒。我与其室比邻,日必数见。初计期两年讫事,然如《宋史》累数百卷,须参校之书又繁,必不能尅期。奈我又病血压高失眠,忙就医之不暇,加以中间政治运动陡起,绵亘三四年遂未得结束。
运动由于吴辰伯先生(晗)之《海瑞罢官》剧本引起。毛主席以新国家肇建已十七年,新旧递嬗,不能无蔽,意在涤垢磨光。讵意乃为宵人所间,走向反面。校史小组以楼台近水,见闻较切,当姚文元《论﹤海瑞罢官﹥》文出,大家已逆料一场浩劫将不免。傅教授受其单位迫胁,又以历史有问题,惧而蹈陶然亭水捐生。于是校史小组遂不得不草草收兵而各自归校听审。
诸公相聚数年,其轶事有可言者杂记于此。时寓中华,局中令古代史组诸君照料,校勘所需要参考图籍,局图书馆可借用。馆中未备者,则京师各馆藏籍皆可通假。又为了照顾工作中之劳逸,相距不远有后勤剧院,公馀可买票往观。
郑教授晬面盎背,对人态度寓和蔼于严正之中,不苟言笑。谈起学问来虚怀若谷,和谢刚主丈(国桢)交甚笃。一日谢丈从厂肆得《宣南诗社图》,即留观,想藉以考见林文忠公有无参加吟社。忆解散时,匆匆未及话别而去,十年后(1975年)重得见于天津,觉仪容如旧,不显老态。
唐教授外家为南浔小莲庄刘氏,翰怡先生(承干)其舅氏也。史学为吕诚之先生(思勉)入室,熟精唐史,兼涉辽金元。读其《山居存稿》中《辽史天祚纪证释》附记,知本有事于《辽史》,见我《辽史校勘记》出而辍笔。教授本患目疾,然晚年犹力疾远征,亲见敦煌吐鲁番文书而校勘成书,其劳绩足记。
刘教授清华研究院毕业后治古史,著《古史考存》。平日持论有与当世牴牾处,在中华受批判,校《唐书》不终事而谢去。今日看来,其持论未必误。更有一事,中山大学伪革命组织批斗陈寅恪先生,陈先生脚骨折不能起,教授遂怡然代师受责,人传为佳话。
张教授好搜集其山左乡邦文献,每与我相携游厂肆,有所契,辄购归共享。又时同游玉渊潭公园,茗话久坐始去。
王教授嘱我为画扇,持归以示童书业教授,教授本精六法,见而赏之,以作《南画研究》一帙惠我,我在《枫窗脞语》中有意见。教授欲嘱我写《翠微校史图》,以匆促散去未果,今诸公俱往矣,病中记此,掷笔怃然。
丁丑十二月二十四日完稿
节录罗继祖《学林往事》,载张世林编《学林往事》下,朝华出版社,2002年,页1230-1231。标点稍有调整,题目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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