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黄金匣子走进东宫时,腿都在打颤。
三年了,妹妹锦莲终于熬出头了。我卖了织造坊,凑了十万两黄金,一个铜板都没留。
宫女引我穿过九曲回廊,停在鎏金红木门前。
推开门,我看见一个女子倚在榻上,怀里抱着襁褓。
她抬起头来,冲我笑。
我手中的黄金匣子“哐当”砸在地上。
那张脸,那张笑着的脸。是我亲手缝上去的。
那晚雨夜,我将锦莲的遗体清理干净,一针一线缝好她脸上的伤口。
现在这张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01
我扶着门框,腿软得站不住。
那女子见我的样子,放下孩子,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姐,你怎么了?一路上累坏了吧?”
声音是锦莲的,手也是温热的。
可我不敢看她的脸。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三个月前我亲手缝的,每一针都记得。
额头那道疤,我用了六针才压平。
嘴角那颗痣的位置,我特意调整过,让她看起来像活着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躺在棺材里,脸被划得稀烂,我对着那张脸缝了整整一夜。
“姐?姐你说话啊。”她摇了摇我的手,眼里都是关切。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开。
“没事,就是看见你太高兴了。”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黄金匣子,手抖得厉害,匣子盖好几次都扣不上。
她帮我捡起来,塞到我手里:“姐,你太实在了,带这么多金子干嘛,我这里什么都有。”
我接过匣子,终于鼓起勇气,正眼看向她。
“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脸茫然。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能怎么说?说你脸上这张皮是我缝的,你不是锦莲,你是谁?
“没什么,就是瘦了。”
她也笑,只是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宫女端上茶水点心,我和她面对面坐着。
她絮絮叨叨地说东宫的事,说太子如何待她好,说儿子如何乖巧。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那晚。那晚雨很大,母亲跪在锦莲的灵前哭得昏过去。我一个人在里间,对着锦莲的遗体,一针一针地缝。
她脸上的刀伤太深,从眉骨划到下巴,肉都翻出来了。
我缝了整整六个时辰,从黄昏到天亮。缝完最后那一针时,东方已经泛白。
我亲手将那张人皮贴上她的脸,用手抚平,一滴泪都没掉。
可现在,那张脸贴在这个女人脸上。
而且活得很好,会笑,会说话,会动。
我端起茶杯,手还在抖。
“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又问了一遍。
“没有,可能赶路太累了。”
“我叫人给你安排厢房,你先歇着。”
她站起来,吩咐宫女去收拾。我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她走路的时候,右脚稍微有点跛。
锦莲小时候摔断过脚踝,走路也有这个毛病。
我攥紧杯子,心里翻江倒海。
如果她真的是锦莲,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如果她不是,她怎么会知道锦莲的秘密?
我决定留下来。
02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披上衣服出了门。
东宫的夜很静,只有巡夜的太监脚步声。我摸到锦莲的寝殿外,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
我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声音很低,像在跟谁商量什么。
我侧着耳朵贴在窗根下,只听见她反复说着几个字。
“他什么时候来?”
“明天。”
然后是瓷器碰撞的声音,像在倒茶。
我正想换个位置,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朝这边来。我赶紧闪到假山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在门口停下,喘着气说:“主子,宫里来信了,太子明天回城,让您准备接驾。”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是锦莲的声音:“知道了,下去吧。”
脚步声远了。
我靠在假山上,心跳如擂鼓。太子明天回来,她要去接驾。
可她还抱着孩子,刚生完孩子不到二十天的女人,能走能动就已经是奇迹了,怎么可能去接驾?
除非她根本没生孩子。
我猛地想起白天看见她时,她坐在榻上,肚子是平的。但那也可能是产后恢复得好,可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我回到厢房,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了,准备去寝殿找她。
推开门,正撞上她的贴身宫女小翠。
“周夫人,您醒了?”小翠端着洗脸水,脸上挂着笑。
“我妹妹呢?”
“娘娘去前殿了,太子回来了,她去接驾。”
我愣了一下:“她不是刚生完孩子吗?怎么能去接驾?”
小翠笑了笑:“娘娘身子骨好,恢复得快。”
我不信。生过孩子的女人都知道,产后至少要坐满一个月的月子,否则落下病根一辈子都好不了。
“那孩子呢?”
“孩子有乳娘带着,您放心。”
我走出门,看见前殿的方向,人群簇拥着一个穿明黄色衣袍的男人。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子,正是锦莲。
她穿着宫装,妆容精致,身段婀娜,完全看不出是刚生过孩子的人。
我远远看着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走路的姿态,她转身的动作,她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
一切都那么像锦莲,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像一个人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却忘了调整面具下的表情。
我攥紧拳头,决定查清楚。
下午我找了个机会,溜进了她的梳妆台。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抽屉里都是些胭脂水粉,没什么特别的。我正想关上,忽然看见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手瞬间冰凉。
是母亲的字迹。
“莲儿,你姐姐已经替你死了。娘对不起你,只能保一个。你好好活着,不要辜负她的命。”
下面没有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
三年前,正是锦莲入宫的第二年,也是她“病死”的那一年。
可母亲明明还活着啊,我前几天才收到她托人带来的信和手帕。
我攥着那张纸,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母亲说“你姐姐已经替你死了”
“只能保一个”。
什么意思?母亲知道锦莲没死?知道那棺材里的遗体不是她?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冷得像冰。
我猛地回头,看见锦莲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我随便看看。”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那张纸,当着我的面,一根一根撕碎。
“姐,你太好奇了。”
她的声音很冷,像变了个人。
“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比较好。”
我盯着她撕碎的纸片,问出憋在心里的话。
“你到底是谁?”
她笑了:“我是你妹妹啊,锦莲。”
“那你的脸呢?我亲手缝上去的人皮,怎么会贴着你的脸?”
她的笑容僵住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姐,你真想知道?”
03
我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好,我告诉你。”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年前,我根本没死。太子看上了我,把我留在宫里。但那时候有人不想让我活,就派人来杀我。”
“你看到的那个遗体,是我找的替身。扎西那个女孩跟我的身形很像,我就找了母亲帮忙,让你把她当成我,缝上人皮,下葬。”
我脑子嗡的一声:“母亲?母亲也参与了你的事?”
她点头:“母亲知道我没死,她想保我。”
“所以你让我给一个陌生人缝人皮?”
“我不想骗你,但没办法。只有你能缝出那样的皮,真假难辨。”
我想起那晚,母亲跪在灵堂,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哭丧,原来是让我帮忙骗人。
“那现在这张脸呢?”我指着她的脸,“明明是我缝的那张,怎么会在你脸上?”
她笑了笑,伸手从脸上揭下一层东西。
我惊恐地看见,她撕下了半张脸皮。
半张脸。
底下的真容,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
“我的脸被人毁了。”她平静地看着我,“毁了容的女人在东宫活不下去。所以我用了那张皮。”
“那天你缝完皮,我就让母亲派人把皮送进宫。我贴在自己脸上。”
“现在,我每天都要贴一次,否则就会露出原形。”
我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给人缝了十几年皮,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我缝的皮会贴在活人脸上。
“所以你现在遇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摇头:“孩子是真的。太子的恩宠是真的。我想活命,也是真的。”
“姐,你别怪我。我若不用你的皮,我早就在地牢里烂透了。”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凌厉。
那一刻我觉得,她真的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缠着我要糖吃的小姑娘了。
“太子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
她重新戴上那张皮,动作熟练,像做了无数次。
“姐,你帮我保密。我会好好活着,也会让你过好日子。”
我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我看看你的孩子。”
04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宫女把孩子抱了过来。
是个男孩,白白净净的,睡得正香。
我伸手想抱,锦莲忽然把孩子接过去,笑着说:“姐,你手生,我来吧。”
我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什么。
她不让我碰孩子。
走出寝殿时,我扶着墙,手心全是汗。
那张纸、那个人皮、那个被调换的遗体。母亲的真话被压在梳妆台底。
我一个人站在花园里,冷风穿堂。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我回头,看见一个女子抱着孩子站在廊下。
那女子抬起头,和锦莲长得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她的五官更漂亮,眉眼更柔和。
两个锦莲。
一个在寝殿里,一个在花园里。
我脑子乱成一团。
那女子见我盯着她,低下头,抱着孩子快步走开了。
我追上去,在后面喊她:“姑娘请留步。”
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我……”
我刚要开口,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回头,锦莲站在走廊尽头,正看着我。
她又换了一身衣服,脸还是那张脸。
我回头去看那个女子,她已经消失了。
“没事,随便走走。”
锦莲走过来,挽住我的手:“天色不早了,回屋吧,夜里风凉。”
我跟着她走,心里却一直在想刚才那个女人。
她是谁?为什么和锦莲长得一样?为什么抱着孩子?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白天在花园里,那个女人抬头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看着我的。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熟悉。
像是很早就认识我。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反复闪过白天的画面。走廊尽头,锦莲站在暗处,冲我笑。
那笑容里,有我今晚才学会分辨的东西。
是威胁。
05
第三天一早,我就让宫女帮我传话,说要去别院住几天,给妹妹祈福。
锦莲没有阻拦,只是让我注意身子。
我出了东宫,直奔京城最偏远的巷子。
那里有一个我认识的接生婆,姓柳,专给宫里贵人们接生,嘴巴严得很。
我找到她,塞了五两银子,问她近三个月宫里有没有贵人生产。
柳婆子看了我一眼:“周夫人,这事按理不能说的。”
我又加了三两:“我只想知道,东宫太子妃生的是男是女。”
柳婆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太子妃没生。”
我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没生?那她抱着的孩子哪来的?”
“那是早产,没活。太子为了不让人说闲话,从外面抱了个孩子回来充数。”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太子妃现在人在哪?”
“在别院养病,听说身子垮了,不能见人。”
我离开柳婆子家时,腿软得走不动路。
锦莲没生孩子。孩子是抱的。那她现在怀着谁的种?
不对,她根本没怀孕。
那她肚子是谁的?那个害她毁容的人是谁?脸是怎么毁的?
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我蹲在巷子口,大口喘气。
“姑……姑娘?”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身后,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正是昨天在花园里看见的那个女人。
“你……你是锦莲吗?”
那姑娘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过了很久,她说:“姐,我才是真的锦莲。”
“她不是我,她是郑明珠。”
“她害了我,把我关在地牢里。”
“现在她用了我的脸。”
我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说什么?”
“姐,我才是你妹妹。”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低头,看见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那是锦莲小时候被烫伤的。
“真是你?”
她用力点头。
“那她是谁?她用了你的脸?”
“她是郑明珠,东宫侧妃。她嫉妒我得宠,买通了人毁了我的脸。”
“我又怀了太子的孩子,她趁我生产时,把我关进地牢,用你的皮代替我。”
“然后抢了我的孩子。”
“假的锦莲是她假扮的。姐姐,你快救我,她会杀了我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那我呢?母亲呢?她也知道吗?”
真锦莲的眼泪又流下来:“娘她……早就被郑明珠软禁了,她是为了保我,才配合她的。”
我终于相信了。
那天晚上,几个黑影闯进我的屋子。
我醒来时,被绑在一间阴暗的屋子里,面前摆着各种刀具。
郑明珠站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把绣花针。
她手里捏着我的皮。
我的脸皮。
“既然你知道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你那妹妹活着一天,我就多一天提心吊胆。”
“不如把她的人皮也换了。”
“换成你的。”
06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你疯了吗?”
她笑了,那笑容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我疯了?是你那好妹妹先疯的。”
她走到烛台前,拿起一张半透明的人皮——我缝的那张。
“你知道吗?这张皮,是你精心缝制三个月的成果。我贴上去后,太子的眼睛就再也没离开过我。”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里有一种病态的满足。
“这张脸,比任何珠宝都值钱。”
“太子爱的是这张脸,不是锦莲。”
“也不是我。”
“只要这张脸在,我就永远是他心尖上的人。”
她转过来看着我:“所以,我要用你的脸,再做一张人皮。”
我挣扎着想往后退,手脚却被绑得死死的。
“你想做什么?”
“你妹妹现在没了脸,地牢里那个只能等死。但你不一样,你还有一张好皮。”
她拿起一把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
“我会剥得很干净,你放心。”
她手下的人按住我,我使劲挣扎,一口咬住她的手腕。
她吃痛松了手,我大声喊:“救命啊!杀人了!”
脚步声突然在门外停下了。
有人推开门,我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是那个婴儿的乳娘。
她手里抱着孩子,声音打颤:“娘娘……太子……太子爷回宫了,让您去前殿接驾。”
郑明珠脸色变了,扔掉刀,整理了一下衣服。
“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等我回来。”
门重新关上,锁扣声从外面传来。
我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手被绑着,脚也被绑着,动弹不得。
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来回走动,应该是郑明珠在安排人盯着我。
我闭上眼睛,逼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我闻到一股焦味,是烛台上的灯芯烧到地上的枯草了。
火苗顺着干草窜起来,很快烧到我脚边。
我拼命挪动身体,火已经烧上了我的裙角。
我用绑着的手在地上扒拉,摸到一块碎瓦片。
我咬着牙,用瓦片磨绳子。
磨了不知多久,终于磨断了一根。
手指被瓦片割破了,血流了一地。
我顾不上疼,赶紧解开脚上的绳子。
火已经烧到墙上了,整个屋子都在冒烟。
我猫着腰冲出门,一头扎进院子里。
回头一看,火光冲天。
郑明珠的人从四面向这边跑,我贴着墙根往后院跑。
后院有一口枯井,我掀开盖子,跳了下去。
烟在外面烧,我在井底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火被扑灭了。
我听见脚步声在井口停下,有人探头往里看。
“人呢?”
“跑了。”
“搜!把整座院子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脚步声远了,我瘫坐在井底,浑身都是冷汗。
但我终于逃出来了。
07
我躲在井里一整夜,天亮才出来。
浑身上下又臭又脏,头发上也全是泥。
我跌跌撞撞跑出院子,跑到大街上,抢了一个路人的馒头,边跑边啃。
我一路跑到城西,找到锦川租的小院子。
锦川正在院子里躺椅上打瞌睡,看见我这幅样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姐!你怎么了!”
“没时间解释,你快帮我做一件事。”
我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锦川的脸白得像纸。
“那现在怎么办?”
“郑明珠肯定已经汇报太子了,说我偷东西跑了。她的话还管用,我不能再回东宫。”
“那锦莲呢?”
我攥紧拳头:“她在地牢里,关在东宫后院的枯井下面。郑明珠说她要把锦莲的脸换成我的。”
锦川一巴掌拍在桌上:“我这就去报官!”
“报官没用。郑明珠是太子侧妃,官家不敢动。”
“那怎么办?”
我咬咬牙:“我自己去。”
“你疯了?”
“我没疯。锦莲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死。”
那天夜里,我换了一身黑衣,头发盘起来,揣着锦川给我的匕首,翻墙进了东宫。
东宫后院有一处废弃的别院,长满荒草。
那是郑明珠关锦莲的地方。
我摸到枯井边,探头往下一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锦莲?锦莲你在吗?”
下面传来微弱的声音:“姐……姐是你吗?”
我心头一紧:“是我,你等着,我拉你上来。”
我去找了一根麻绳,绑在腰上,另一端系在院里的石墩上,然后顺着绳子滑下去。
井底又湿又臭,锦莲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
她看见我,一把抱住我,浑身发抖。
“姐,你终于来了。”
“别说话,我带你走。”
我把她绑在绳子上,先把她拉上去。
拉她上去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正想爬上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
“哟,真来了。”
我抬头,看见郑明珠站在井口,身后站着几个太监。
“我就知道你会来救她。正好,一锅端。”
她一挥手,太监们拿了绳子把我捆住,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枯井。
锦莲也被捆住了,扔在我旁边。
郑明珠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冷得像腊月的风。
“你真是好姐姐。但你知道吗,你那好妹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当年为了进东宫,连自己的娘都骗。”
“她入宫时,说自己是郑家的义女。太子看你妹妹貌美,纳为侍妾。”
“你娘为了圆这个谎,把家产都给了郑家。最后落得死在异乡,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
“你现在救她,值得吗?”
我看向锦莲。
锦莲低着头,眼泪滴在泥地上,没有说话。
我忽然觉得身上的伤没那么疼了。
“值得。”
“她是我妹妹。”
郑明珠冷笑:“好,那就让姐妹俩做伴吧。”
她一挥手,太监们举起火把。
“东宫失火,锦莲娘娘与姐姐周夫人意外丧生。”
“这个说法,很合理。”
火把落在我旁边的干草上,火苗一下就窜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08
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
是太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身后跟着一队侍卫。
郑明珠脸色大变,赶紧跪下行礼。
“太子爷,您怎么来了?这边危险。”
太子没看她,径直走向我。
“怎么回事?”
我浑身是伤,浑身是泥,连抬头都抬不起来。
太子蹲下来,看着我:“周夫人,你为何在东宫防火?”
郑明珠抢着说:“太子爷,是她偷了财物,被她妹妹发现了,才恼羞成怒放火。”
太子冷笑了一下:“你妹妹?哪个妹妹?”
郑明珠愣住了。
太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朕早就知道,你先是毁了锦莲的容貌,又抢了她的孩子,还假冒她的身份。”
“你以为朕会一直被你欺骗?”
郑明珠的脸色瞬间惨白。
“太子爷……妾身冤枉啊!”
太子不再看她,转头对侍卫说:“把这里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个不留。”
郑明珠尖叫着被拖走,火把也被扑灭了。
我被人扶起来,锦莲也被松了绑。
太子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周夫人,你妹妹在后院枯井里。”
“朕早就知道她在那里,但朕一直没有动她。”
“因为朕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妹妹的事,朕自有决断。你先去养伤吧。”
我被人搀扶着往别院走,回头看了一眼锦莲。
她还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血迹。
太子走到她面前,蹲下去说了什么。
锦莲抬头,眼泪流了下来。
我转过头,跟着人走了。
09
三天后,我在别院养伤,锦川来看我。
他告诉我,郑明珠被太子赐死了。锦莲被接回东宫,但太子嫌弃她毁了容,让她住在偏院。
“孩子留在东宫,由乳娘带着。太子说那是他的孩子。”
“锦莲……她跟我说了些话,让我转告你。”
“她说,她当初入宫时骗了你,也骗了娘。她为了争宠,做了很多错事。她不配当你的妹妹。”
“她还说,她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人在哪?”
“她走了。太子放她出宫了,让她去江南重新开始。”
我愣了愣。
江南,那是我们的老家。
“她走时,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姐姐缝的那张脸,她不会再用了。她要用自己的脸,重新活一次。”
我攥紧被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10
两个月后,我回了江南。
织造坊已经卖出去了,我盘了家小铺面,专卖布料。
日子过得很快。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算账,听见有人走进来。
“老板,买布。”
我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是一个年轻女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梢划过鼻梁,直拉到下巴。
但她的眼睛,很熟悉。
“多少钱一匹?”
“五十文。”
“便宜点呗,四十五?”
我手里的毛笔顿住了。
这个价,是以前我和锦莲一起去镇上赶集时,她每次都要说的话。
“四十八。”
“成交。”
她掏出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你娘家姓什么?”
她回头,笑了笑。
“苏。”
“我姓苏,叫苏莲。”
她抱着布走出门,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当年在花园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
人来人往,她没有回头。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但每次铺里有客人砍价说“四十五文”,我都会想起她。
想起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子,抱着布匹,消失在长安巷子尽头的阳光里。
我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但那不重要。
她活着。
比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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