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中国康复研究中心(又称“博爱医院”,以下简称“中康”)假肢矫形器部,大厅里几位家属正陪着一位穿着矫形设备的老人做腿部训练。
里面一个工作间仿若“小型工厂”,机器打磨、型材加工的声音此起彼伏。与一般医院的工作环境不同,这里没有固定工位,取型、修型、打磨、雕刻、热塑成型,患者需要什么,矫形器师的身影就出现在哪里。
矫形器师郭曼婷便是这里的一员。很难想象,这位斩获2024年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大赛矫形器装配工赛项桂冠、获评2026年新时代青年先锋的优秀从业者,十几年前第一次和患者打交道时,曾紧张到心跳加速,甚至偷偷落泪。如今的她却笑着说:“现在面对病人,我感觉很治愈。”
1990年出生的郭曼婷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姑娘,选择“假肢矫形工程”这个专业多少有点“误打误撞”。
2008年备战高考期间,汶川地震的新闻深深触动了她。电视里灾后救援的画面,让她毅然定下目标:要学医,进医院工作。这份源于对“矫形工程”的懵懂好奇和“救死扶伤”的朴素愿望,让她进入首都医科大学开始学习之路。
大学前两年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繁重的课业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是大三的临床实习,让她对这份职业产生了动摇。
“我特别容易共情别人,看到病人疼,我自己就打战;看见家属哭,我的眼泪就下来了。”郭曼婷回忆,在科室轮转实习时,她亲眼见到了太多让人揪心的场景:截瘫的中年患者,妻子抱着年幼的孩子一遍遍问医生他还能不能站起来;年轻的妈妈第一次听到孩子被确诊脑瘫,强忍泪水却止不住地发抖……这些痛苦、无力和无奈感,一下子冲击到当时只有20岁的她,让她陷入迷茫:“我真的能承受这么多苦难吗?我真的有能力帮到他们吗?”
转折发生在大四那年。再次去往中康实习的后半年,她接触到矫形器方向,尤其是和儿童患者打交道,让她找到了职业价值。
“当我亲手制作的矫形器帮他们重新站起来、走起来,当他们能够像其他人一样去学习、去生活,我觉得这份职业很有力量。”郭曼婷说。
▲“矫形器师,很多人不太熟悉,我们服务的是肢体完整,但存在功能障碍、疼痛、变形等问题的人群。比如青少年脊柱侧弯矫形器,脑卒中偏瘫患者用的踝足矫形器,都属于我们的工作范围。”郭曼婷介绍道。图为郭曼婷在修型室。
然而从实习走向临床的路还很漫长。“当时带我的老师很好,但要求很严。”郭曼婷说,老师曾一次指出她9个问题,让她震惊不已。她承认自己不是天赋型选手,但骨子里有股“较真儿”的劲儿。对于每一处不足、每一个瑕疵,她一定要搞明白为什么。那段时间,她每天主动加班,反复琢磨取型、修型、打磨的每一个细节,直到把老师的高标准变成自己的“肌肉记忆”。
正是这段死磕技术的日子,为她日后的临床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毕业后,表现出色的郭曼婷留在了中康。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由于人事变动,她比原计划提前一年独立接诊。24岁的年纪,稚气未脱,却要独自面对焦虑的家长和复杂的病情。“换作是我,看到接诊的大夫是个比我年轻的小孩,也很难放心把家人交给她。”郭曼婷很理解患者的心情,那一年,她过得异常艰难。
“特别害怕见病人,一说外边有病人找我,就特别紧张,心跳加速。”她回忆,自己甚至偷偷哭过。为了赢得患者及其家属的信任,她逼着自己克服恐惧,反复研究导师和患者沟通的细节,琢磨方法。后来她发现,患者咨询的问题95%具有共性,通过一次次自己总结试炼,她终于不再害怕走进科室,看诊开始变得游刃有余。
真正让郭曼婷对这份职业的理解发生质变的,是她自己成为母亲之后。
“有了孩子,再看到患儿心态就有了变化。我总会下意识想,如果这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会怎么选择?”郭曼婷说,这种换位思考让她在制定方案时,会“多想一层”。
她曾遇到一个轻度偏瘫的患儿,适配完矫形器后,孩子妈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从郭曼婷的专业角度来看,孩子初期佩戴矫形器后,出现代偿步态是正常现象,需要配合康复训练慢慢改善。“道理能说服大脑,却安抚不了我自己的职业初心。”她不甘心只拿一句“正常现象”来回复家长,于是反复比对孩子的步态,一帧一帧拆解分析代偿原因和适配细节,并联动多学科会诊,最终找到了优化方案,大幅提升康复效果,家长也从“失望”转为“满意”。
这次经历让郭曼婷重新定义了心中的“100分”。“以前我以为的满分是结果完美,现在我明白,真正的职业满分,是不放弃任何一个患者、不敷衍任何一个问题,拼尽全力做到极致。”郭曼婷说。
2020年疫情期间,许多外地患者无法来京复诊,一些脑瘫患儿因康复训练中断,导致肢体畸形加重,最终不得不选择手术。一位被郭曼婷跟进了十几年的男孩,15岁时接受了长达一年多的骨骼矫形手术,腿上打着外固定支架,上下楼梯都要靠同学抬着轮椅。“孩子强忍痛苦坚持上学的模样,深深触动了我们。”于是郭曼婷和团队联动,开展多学科研讨,创新提出“矫形器前置干预”的思路:除常规行走矫形器外,配套使用专用牵拉矫形器,让孩子在上课之余也能同步开展被动牵伸训练。这套方案为不少患儿有效延缓甚至避免了手术。
为了方便外地患者,郭曼婷和同事们还探索出“互联网+康复”模式,联动各地医联体合作医院、基层康复机构,依托3D扫描技术搭建远程评估体系,让患者在家门口就能享受专业服务。为了降低患者就医成本,她常单人往返基层医院出诊,搭乘最早的高铁去,最晚的列车回。一次赴河南开封出诊,她早上四点多出门,次日凌晨一点才到家。“能让他们少跑冤枉路、少受痛苦,早点恢复行动能力,这就是我们不断钻研创新最大的动力。”郭曼婷说。
2024年,郭曼婷被推荐参加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大赛。她先以北京地区第一名的成绩晋级,随后在江苏南京举行的决赛中,历经6个半小时的高强度实操考验,最终凭借扎实的基本功与稳定发挥,斩获假肢矫形器装配工赛项一等奖。
2026年5月,她又获评“新时代青年先锋奖”。从“幕后”到“台前”,这些“被看见”的经历,让她感受到更深的敬畏和责任。“所有荣誉都是阶段性的肯定,终点永远在临床一线。”郭曼婷说,荣誉不会改变她服务患者的初心,但拉高了她对自己的要求。
十四年来,在郭曼婷看来,这份工作最大的意义,在于“治愈与被治愈”的双向奔赴。
“很多时候,我们不是在治疗一个疾病,而是在面对一个个完整、敏感、各有难处的人。”在郭曼婷看来,“矫形三分靠器具,七分靠共情。我们的工作不是彻底根除病痛,而是依托专业技术,最大限度帮助患者改善功能,重拾自信,让每一个家庭从焦虑绝望走向释然安心。”
采访前一天,郭曼婷只睡了两个小时。每天4点50分起床,为孩子做好早餐后,她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提前一个小时赶到中康。路上的时间,她用来回复一个个家长凌晨发来的问题。返程亦然,但她从不觉得累。
十几年来,从一个害怕面对病人的人,变成一个期待看诊的人,郭曼婷在帮助患者的同时,也被他们一次次点亮。
“很多康复的孩子,总会把最珍贵的小礼物留给我:有的会摘下自己最喜欢的驱蚊手环,小心翼翼套在我的手腕上;有的会偷偷从兜里掏出一块妈妈平时不让吃的糖果,执意剥开来喂给我。而不少老年患者,也总在用他们的温柔体谅我。在我蹲在地上为他们适配、调试矫形器时,轻声叮嘱我,闺女,快坐下弄,别累着腰。”郭曼婷说起这些,眼角满是笑意。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却格外温暖的时刻,是她工作中最珍贵的光,也是支撑她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的动力。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
编辑|石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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