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我蹲在墙角,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晚上九点跳到凌晨两点。
五个小时里,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
冯浩接了第一个,说在陪客户。
“你辛苦点。”他说完就挂了。
后面二十二个,没人接。
我妈躺在里面,医生让我签字的时候,我手抖得连名字都写不全。
二十天后,公公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舅舅是不是疯了?冯浩的项目全停了!”我盯着墙上妈妈的遗像,轻声说:“爸,我妈出殡那天,你们全家在干什么?”
01
那天是周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下午我还给冯浩发了条微信,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忙”,就两个字。我正要放下手机,我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婉婷,我头有点晕。”
我妈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含含糊糊的。我当时正在厨房切菜,一听这声音,刀差点掉地上。
“妈,你怎么了?”
“就是头晕,想吐……没事,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地上了。我喊了好几声“妈”,没人应。心跳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我扔下菜刀,抓起包就往外跑。
我家住在城东,我妈住在城西老城区,打车得三十分钟。
那三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间。
我一遍遍打我妈的电话,通了,没人接。
打到第五遍的时候,我手开始哆嗦。
到了楼下,我冲上去。门锁着。我翻包找钥匙,手太抖了,钥匙串掉了两次。打开门的时候,我妈倒在客厅地板上,手机摔在旁边,屏幕朝下。
我妈侧躺着,嘴巴有点歪,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打了120,声音变了调。
救护车来得算快,十五分钟就到了。
我跟车一起去的医院。
路上我妈抓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皮肤,疼,但我没抽回来。
她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是在说“别怕”。
急诊医生说是脑溢血,情况很严重,要马上手术。
“家属签字。”护士拿着单子递给我。
我拿着笔,写了一个“胡”字,手就停了。我在想,要不要先给冯浩打个电话。
我打电话了。
响了三声,他接了。
“冯浩,我妈脑溢血,要手术……”
“啊?怎么会这样?严重吗?”
“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让我签字……”
“你签吧。我这边陪客户呢,真走不开。你先签,我回头过去。”
“回头是多久?”
他没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冯总,这边……”
“婉婷,我先挂了,你辛苦点。”
电话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推进了冰窟窿。我签了字,护士把单子拿走,我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我坐在长椅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我给吕秀英打电话。婆婆接得挺快,但我听见那头有麻将牌的声音。
“妈,我妈脑溢血,在医院……”
“哎哟,这么突然?哪个医院?”
“市一院。”
“那……那我明天过去看看,今晚这牌刚起局……”
“妈,医生说情况很危险。”
“行行行,我打完这把就过去。”
又断了。我又给冯裕打。公公接了电话,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我身体也不舒服,去不了。你多操操心,回头让你妈和冯浩去。”
然后是小姑子冯雪。她说孩子发烧,走不开。
我看着通话记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翻,突然发现,除了我妈,我好像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来陪我。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我一直坐在长椅上,没吃没喝。护士进去出来好几趟,每次门开的时候,我都抬头看,但她们都没看我。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手术算顺利,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期,要在ICU观察几天。”
我说:“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走了。我站在走廊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掏出手机,想发条消息给冯浩。
编辑了一段话,又删了。编辑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手术完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塞进兜里。没等到他的回复,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我不敢出声,怕护士听见。
那天晚上,医院走廊的灯一直亮着。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02
第二天一早,吕秀英来了。
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还拎着个果篮。看见我坐在长椅上,她愣了一下:“你就坐这儿一宿?”
我说:“嗯。”
她把果篮放在我旁边,问:“你妈怎么样了?”
“在ICU,还没醒。”
“医生怎么说?”
“观察。”
吕秀英点点头,坐到我旁边。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婆婆来了,但她来干什么的呢?
“婉婷啊,”她开口了,“你妈那套老房子,我听人说,那边要拆迁了?”
我愣住了。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你妈那套老房子”这句话。
我妈还躺在ICU里,命都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房子。
“妈,我妈还没醒。”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顺嘴问一句。你别多心。”
我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尴尬,站起来说:“那行,你多辛苦。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吕秀英走了,果篮留在长椅上。
我看着那个果篮,红色的外壳,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橘子。她来了一共不到十五分钟。
第三天下午,冯浩来了。
他穿着西装,头发喷了发胶,一看就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他站在ICU门口,朝里面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玻璃是磨砂的。
“妈怎么样了?”
“还没醒。”
我们俩站在走廊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领带有点歪,我下意识想伸手帮他整一下,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
“婉婷,你别太担心。会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闪,看向别处。我心里一沉,他在敷衍我。
“你回去忙吧。”我说。
“没事,我待一会儿。”
他待了二十分钟。
手机响了两次,他看了一眼,第二次的时候接了电话,走到走廊那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挂断后走回来,说:“公司有点事,我先走了。晚上再过来。”
他没来。晚上没来。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凌晨四点,仪器突然报警了。
护士和医生冲进去。我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脚像钉在地板上。我看着门上的灯亮着,里面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
十分钟后,医生走出来,脸色很凝重。
“我们尽力了。”
我听到自己说:“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我走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
我摸了摸她的手,已经凉了。
我哭不出来。我就那么站着,握着我妈的手,一遍一遍地叫“妈”。
护士把我扶出去的时候,我的腿已经不会走路了。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机掏出来,翻到冯浩的电话,按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他没接。
我又拨了一次。没接。
第三次的时候,我挂断了。
我看着窗外,天快亮了。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推车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脚步声。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我妈走了。
我给我妈办好了死亡证明,联系了殡仪馆,请了遗体接运车。我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付的款。护士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忍,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妈的遗体被推走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鞠了一躬。
回到老房子,已经是下午了。我开了门,屋里还是我妈走那天的样子。厨房里放着没洗完的碗,茶几上摆着半杯水,沙发上搭着她织了一半的毛衣。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开始收拾遗物。
我妈的东西不多。衣柜里几件旧衣服,抽屉里放着存折和户口本,床头柜上摆着我爸的照片。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收进箱子里。
收拾到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时,我摸到了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有点旧,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些票据和信封。最上面是一张信封,黄色的牛皮纸,已经泛黄了。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信纸。信纸折得很整齐,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舅舅的字。
郑铁生是我妈的弟弟。
我舅,我从小就知道他。
他在房地产公司做副总,挺有本事的,但跟我妈来往不多。
我妈从不主动提他,以前我问过一次,她说:“各人有各人的日子,不打扰。”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攒了多少心事。
信上写着:“姐:
这辈子欠你的。没你那枚戒指,就没有我郑铁生的今天。我发誓,这辈子一定混出个人样来,不让你白受这份苦。
弟:铁生”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我妈的戒指,我记得。以前我问过她,她说早就不见了。原来是当了,拿去帮舅舅了。
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妈年轻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
我把信和照片放回盒子里,突然发现盒底还有一张纸。
是银行的转账记录,每个月一笔,金额不大,几百块的,偶尔有一千的。
收款人是我妈的名字。
汇款人:郑铁生。
每个月都有。从一开始的两百块,到现在的一千块。一直没断过。
我开始算时间,从第一笔钱到现在,差不多二十年了。舅舅每个月都给我妈打钱,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手里拿着那张转账记录,纸边被我捏出了褶子。
突然之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妈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提舅舅,为什么总说“各人有各人的日子”。
她是怕给我添负担,她这辈子,什么都自己扛。
她卖掉了自己的戒指帮弟弟。这个秘密,她自己一个人守了二十年。
我坐在我妈的床边,抱着那个铁盒子,眼泪终于下来了。泪水打湿了那张泛黄的信纸。
我哭了很久。把这几天的眼泪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我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里,站起来,洗了把脸。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手机响了一下,冯浩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回来吗?小雪说想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复:“我妈后天出殡。”
他回:“我到时候过去。”
我没再回复。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老房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妈妈的样子。她包饺子的样子,她踩缝纫机的样子,她笑着跟我说“没事,妈身体好着呢”的样子。
第二天,我办完了我妈的丧事。该我做的事,我都做完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妈妈的缝纫机前。机器上还有没做完的一件衣裳,是给我做的。我拿起那块布,上面还别着针。
灯光昏黄,照在那块布上,像妈妈还没走,只是去厨房给我倒水了。
03
我妈出殡那天,下了点小雨。
冯浩来了。他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倒是梳得挺正式。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
亲戚没来几个。我妈生前不爱交际,朋友不多。舅舅没来,我给他发了个消息,他回了一条:“我在外地,赶不上了。丫头,你保重。”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赶回来。
仪式很简单。
我抱着我妈的骨灰盒,冯浩在旁边站着,帮忙拿东西。
他送我到墓地,看着我把我妈的骨灰放进去。
全程他都没怎么说话,站得笔直,姿态摆得很端正。
下葬完,雨停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知道他想走。
“你先回去吧。”我说。
“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晚上回去再说。”
“嗯。”
他走了,车开走的时候,溅起一点泥水,弄脏了我裤腿。我看着泥点子一点一点扩散开,没擦。
回到老房子,天快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一直在响。
家族群里,吕秀英发了一条消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要好好活。婉婷你也别太难过了,该回来就回来吧。”
冯雪跟着附和:“是啊嫂子,孩子还等着你呢。”
冯裕没说话。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又亮。
我在老房子待了三天。
第一天收拾东西,习惯性想给妈打个电话才猛地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我哭了很久,哭完继续收拾。
我妈的东西,能留的都留着,不能留的,该扔的扔。
街坊邻居有人来,递了份超市降价券,说“节哀”。
第二天我开始踩缝纫机。
我妈教过我做衣服,以前觉得这是老手艺,没好好学。
现在坐在机器前,踩了几下,线就断了。
拆出来重新穿,食指被针扎了一下,出了血,我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指含在嘴里。
第三天冯浩打电话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吧。”
“小雪天天喊着要妈妈。”
“那你让她接电话吧。”
“她睡着了。婉婷,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我没说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妈的死,我们也很难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日子总要过的吧?你不能一直待在那边吧?”
“冯浩,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妈出殡那天,你爸妈为什么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们不太方便……”
“不方便?吕秀英打牌就有时间,看我妈就有时间?”
“婉婷,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先别说。我再问你,我妈抢救那晚,你们冯家,一个人都没来。”
“我不是说了我走不开吗!”
“我知道你走不开。那第二天呢?第三天呢?我妈咽气的时候,你在哪?”
他张了半天嘴,只憋出一句:“我在开会。”
我笑了,声音很轻:“好,开会。”
“婉婷,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我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外面天色暗下来,屋里没开灯,我就那么坐着。
半个月过去了。
冯浩又打了好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吕秀英在家族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我没回。
冯雪私聊我说“嫂子你别任性了”,我看了一眼,也没回复。
微信里存着的消息我都留着,不删。
我每天都去裁缝铺。
我打算把妈妈留下的老房子一楼收拾出来,开个裁缝铺子。
可以帮人改衣服、做衣裳、锁边、换拉链。
手艺虽然生疏,但我学得快,街坊邻居也认得我,应该能混口饭吃。
小雪的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孩子想妈妈。我说“再过几天就去接她”。可我看了一眼日历,心里一咯噔,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孩子外婆的事。
一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学锁边。门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舅舅。
郑铁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白,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也没说话。
我站起来:“舅舅。”
他点点头。走到我妈的遗像前,站了很久。我看着他背影,他慢慢低下了头,肩膀在抖。他没出声,但我知道他哭了。
几分钟后,他转身坐下,说:“丫头,你瘦了。”
我说:“舅舅,你坐。”
他没坐,站在我的缝纫机前,看着那块布料。
“你妈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踩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认得,那是他当年写给我妈的信,我一直放在铁盒子里。
“丫头,你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把铁盒子里的东西全都告诉他了。我给他看我妈的转账记录、那封信。他坐在那里,一直沉默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落在脚边。
最后他说:“你妈的账,我来算。”
关门的时候,我哭了。他是第一个对我说“账要算”的人。
04
我又在裁缝铺子里待了一个星期。
手越来越熟。
我试着接了几个邻居的活儿——李婶的裤子改裤长、隔壁小张的衬衫换领子、楼下王阿姨的裙子上拉链。
我收费便宜,五块钱十块钱的活儿也接。
婆婆吕秀英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我都故意没接。
冯浩倒是没再来电话了。我猜他肯定找了舅舅。他和我舅舅手里攥着的项目就是他的饭碗,舅舅不说话,他不敢造次。
我没主动找舅舅,舅舅也没再联系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王阿姨改裙子的腰围。线踩得很快。忽然手机响了,我一看屏幕——冯裕。
我没接。
手机又响,还是冯裕。
我还是没接。
过了五分钟,手机第三次响了。这次是一条长消息:“婉婷,我是你爸。你给你舅舅说说,跟冯浩那个项目有关的事情,让他高抬贵手。都是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
我读完这条消息倒没急着回复。
又过了一天,冯裕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张阿姨的手机上,她说:“你公公找我了,问我要你的座机号。”
晚饭的时候,我吃了半碗面条,突然觉得很累,不想再躲了。我把手机拿起来,打给了冯裕。
“爸,找我什么事?”
冯裕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副长辈的架势:“婉婷,你这样躲着不见人,算怎么回事?你舅舅把你老公的项目全停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知道。”
“你说你不知道?”
“爸,我真的不知道。”
“那舅舅没联系你?他停了冯浩三个项目的钱,现在工地上全停了,材料商的款子打不出去!冯浩急得头发白了一大片!”
“哦。”
“你就‘哦’一声?”
“爸,您想让我做什么?”
“给你舅舅打个电话,说算了。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妈的事,是我们不对……”
“爸,您别说了。”
“我说怎么了!”
“您说我妈的事,您们不对?不对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
“爸,你们知道我妈妈是什么时候咽气的吗?”
“凌晨四点十二分。我签的字。我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办的后事。整整三天,你们冯家没有任何一个人来过。”
冯裕在电话那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妈年纪也大了,生老病死……”
“我爸也走得早。我妈守寡二十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婉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那是我妈。您一句话就叫它过去?”
“好!好好好!那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没让舅舅做什么。”
“你没让舅舅停项目?”
“没有。”
“那他凭什么停冯浩的生意?”
“爸,这个你得问他了。舅舅做事,我从来不掺和。”
冯裕大约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忽然卡壳了。他沉默了好几秒钟,才又冒出一句:“你打一趟电话能死吗?一句话的事,这都办不到?”
“能办到。但我不会打。”
“你……”
“爸,我妈走了二十天了。你们从来没问过我一句:胡婉婷你睡哪里?你吃饭了没有?你缺不缺钱?你们只在乎舅舅为什么停了冯浩的项目。”
“您说我‘闹’。我没闹。我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我妈的后事办完。你们不把她当一家人,我把她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有点无奈又有点恼火。
“婉婷,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
我挂了电话。手机握在手里有点出汗。我把手机放在缝纫机旁边的布堆里,看了半分钟,又低下头踩起了线。
窗外刮过一阵风,把铺子门口的帘子吹得噼啪响。
天黑的时候,我放下手里的活,去隔壁面馆打包了一碗馄饨。
我坐在老房子吃饭,饭桌上摆着妈妈用过的碗筷。
我用那副筷子挑起一个馄饨,站在桌子边一边嚼一边看着墙上妈妈的遗像。
妈,你放心。
我不闹,不说话。但该来的,迟早会来。
05
舅舅来了,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正在铺子里赶一条裙子。
顾客很大方,说要给一件旧旗袍换拉链,旗袍是她妈妈传下来的。
我正一门心思对付那根拉链,门帘一掀,进来的不是顾客,是舅舅。
郑铁生瘦了。眼圈发黑,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遗像,然后才转过脸来看着我。
“丫头,我办了。”
舅舅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我。屏幕亮着,是几段监控视频截图。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事发那晚的凌晨12点到第二天下午。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麻将室。吕秀英坐在牌桌上,手边码着好几叠现金,旁边还有茶水。
第二张是酒楼门口。时间是当晚一点。冯浩和几个男人勾肩搭背走出来,一个个红光满面,笑得灿烂。
第三张……是冯裕。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我家客厅。
时间是凌晨两点。
冯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杯茶。
他没睡,眼睛睁着。
他身体好得很。
不是电话里说的“不舒服”。
“舅舅,你哪来的照片?”
“你不用管。反正我拿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丫头,你妈那晚打了那么多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舅舅……”
“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当年我创业欠了一屁股债,是她卖了戒指替我还债。那戒指是你爸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半个‘不’字。这份情,我还了二十年。现在该还的人,轮到冯家了。”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我:“冯浩的项目我已经全部停了。这三个项目我查过,手续不全,资质也有问题。按正规程序走,他得停。”
“舅舅,你……”
“你别劝我。我是公事公办。”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舅舅走到我妈妈遗像前,站了足足一分钟。
“姐,你女儿活得像你。她欠你的,我会替你讨债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我妈的照片。空调太吵,我把它关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一遍遍想着舅舅递照片的那一幕,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们那晚明明都在。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看电视。
而我妈一个人在手术室里,一个家属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铺子,手机就响了。
是冯浩的婆婆吕秀英。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过来:“胡婉婷!你舅舅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三四个项目全停了!你公公气得血压都高了!你到底跟你舅舅说了什么!”
我没说话。听着她的声音在话筒里炸。
“你妈的事我们确实是做的不对!但你怎么能这样做?你知不知道冯浩的公司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这个当媳妇的,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搞垮才甘心!”
“妈,我没让舅舅做什么。”
“你没让?他没让你就自己跑去停了?”
“舅舅是生意人,他有自己的判断。”
“你少跟我打官腔!你赶紧给你舅舅打电话!要不然你就别回来了!”
“那我不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我不回去了。”
吕秀英愣住了。过了好几秒,她咬着牙说:“你……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和这台缝纫机。妈,你们不需要我,你们需要的是舅舅的钱和人脉。我不欠你们。”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下午的时候,冯浩来了。他冲进铺子的时候脸色铁青。他站在屋子中央,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我妈妈遗像,又看回我。
“胡婉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
“你把我的项目全搅黄了!”
“那是舅舅停的。不是我。”
“你一句‘不是我’就把关系撇干净了?你舅舅那是看你的面子才停的!”
“那我妈打电话的时候,你们谁看过她的面子?”
冯浩像被针扎了一下,脸色涨红。他重重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凳子,声音很大,把正在缝纫机上的针线都震断了。
“你就是想出一口气对不对?那你出够了没有?你现在满意了吧!我妈血压高,我爸也躺下了,我公司马上要完蛋!你满意了吧!”
我放下手里的活,慢慢站起来。
“冯浩,我妈死了。”
空气静止了。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妈走了那天晚上,你跟你爸你妈你们全家,在哪儿?”
“我……我在应酬。”
“你爸呢?”
“……在家。”
“你妈呢?”
“你疯了是吗?你扯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
我走回屋子里面,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冯浩愣住了,伸手想打开,我按住了盒盖。
“你打开之前,姐姐提醒你一句。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一个秘密,关于我舅舅和我妈的。你们全家都知道舅舅是谁,但你们从来不知道,舅舅为什么会帮你们牵线搭桥。”
冯浩的手悬在盒盖上方,没动。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因为舅舅欠我妈一条命。”
06
冯浩最终没打开盒子。
他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晚上,冯裕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他的声音没了上次质问的架势,但依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痕迹:“婉婷,你听爸一句劝。你舅舅做事不地道,但他毕竟是你亲舅舅。你让你舅舅把项目恢复,咱们好好谈。”
“爸,您那天晚上在干什么?”
“我妈的灵堂,你们全家来都没来。我妈咽气的时候,您在客厅看电视。爸,这些我都知道。”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过了很久,冯裕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婉婷,那件事是我们不对……”
“不对在哪?”
“爸,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对我好不好,我都无所谓。可那是我妈,我唯一的亲人。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八岁,是她一个人把我养大,供我读书,送我出嫁。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给她打了二十三个电话。你们每一个都知道她出了事。但你们选择不去。‘不去’和‘没办法去’,是两回事。”
冯裕在电话那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婉婷,你现在不回来,小雪怎么办?”
“孩子我会接过来。我自己带。”
“你一个人,怎么带?”
“我妈也是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他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妈妈的老房子,房间的墙壁上还有裂缝。我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有我妈洗过的味道。
她最喜欢用洗衣粉手洗,晾干之后,衣服上有股肥皂味。
这个味道让我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以为自己能睡着。
闭上眼睛就是那晚手术室的走廊,白炽灯白花花的,刺得我眼睛疼。
第二天一大早,吕秀英来了。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她穿着一条黑裤子,头发有点乱,平日里那股架子似乎塌了不少。
看到我一愣,她说:“婉婷……”
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妈,你坐。”
她没坐,站在屋子中间,前后看了看。这老房子她之前来过几次,每次都匆匆忙忙的,坐不到二十分钟就走。
“你这屋子太潮了,得晒晒太阳。”
“小孩住这儿,容易生病。”
“我会注意的。”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
“婉婷,妈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出出气,这个家,该维持的还是得维持。你也知道冯浩这人,重面子,他在外面不容易。”
“我知道他挺不容易的。所以我在家带孩子,照顾老人。他什么都不用管。”
“那你现在这样……”
“妈。我妈走了。你们从来没认真问过我一句,我过得好不好。”
吕秀英的嘴动了动,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又稳住。
“行。行行行。你妈的事,我承认,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把你老公事业全给毁了。你就算不为他着想,也得为小雪想吧?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孩子不会没有爸爸。我只是不想再这个家待下去了。”
“我要离婚。”
吕秀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开始抖。
“你……你说离婚?”
“你疯了!你是要把我们这个家搞得四分五裂对不对?”
“妈,这个家本来就是四分五裂的。我只是不想继续凑合了。”
她看着我,先是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又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表情。
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几次。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婉婷,你今天说的话,我不想当真。你好好想想。你跟你舅舅说句话吧。冯浩不容易。”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那袋水果。苹果和橘子,跟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送的一样。我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有点酸。
冯浩公司的事我听说了。
舅舅的动静不小,不仅仅是停项目,还联合了几家材料商,把冯浩几个项目的垫资全部抽了回去。
冯浩向来都是靠舅舅的面子找的担保,项目一停,材料商闻着味儿就跑,跑不了的就坐着不走,堵在办公室门口。
冯浩的工程停了,下面的劳务队也跟着闹。
几十号人堵在项目部,嚷嚷着要工资。
冯浩打电话给冯裕求救,冯裕连夜找了几个人去调解。
可钱不到位,什么调解都白搭。
冯家一团乱麻。
有一天晚上,冯雪给我打电话。她妹妹一般不主动联系我,这次一开口,声音就绷着:“嫂子,你满意了吧?”
“嗯?”
“我哥的公司现在一团糟。工人都闹到家里来了。我爸高血压犯了,三天没下床。我妈到处借钱,想把缺口补上,根本没人愿意借。”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你让舅舅高抬贵手吧。”
“我没有让舅舅做任何事。舅舅做什么,是他的自由。”
冯雪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冷笑:“胡婉婷,你妈那个事,是我们不对。但是你这么弄,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雪,你哥开什么车?”
“……什么意思?”
“你哥的车,买的吧?”
“……嗯。”
“你们住的房子呢?你哥的项目,别人怎么拿下来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哥这些年的生意,都是因为我舅舅郑铁生的关系。你们全家心里都清楚。你们当初让我进门,也是因为我舅舅。你们觉得我是你哥的媳妇,还是舅舅的外甥女?”
电话那头只有沉默。
“妈走了之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自己人。你们要的,是舅舅那条人脉。”
“嫂子,你……”
“你不用劝我。这个婚,我离定了。”
我把电话挂了,把冯雪拉进了黑名单。
那天晚上,我坐缝纫机前,把王阿姨那条裙子最后一针缝上了。
针脚走得又直又密,比我刚来时好多了。
我妈要是还在,肯定会说:“丫头,你这手艺,合格了。”
我摸着那块布料,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裙子上。
妈,你看见了吗?你女儿学会一个人扛了。
07
公公冯裕第二次打电话来,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我从裁缝铺回来,刚洗完碗,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冯裕”,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爸。”
“婉婷,你知不知道冯浩公司的账上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你舅舅那边到底……”
“爸,舅舅的事,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你是我儿媳妇!你妈的事,我们都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你是不是要把冯浩往死路上逼?”
冯裕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颤抖。他喘息着,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到他胸膛一起一伏的声音。
“爸,我妈脑溢血那晚,您在家里看电视,十二点播的那个电视剧是不是叫《暗战》?”
电话那边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
“舅舅查过监控了。”
“您明明在家,身体好好的,为什么不来医院?”
冯裕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一截:“你到底想翻什么旧账!你妈走了,我们也不想的!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不得吃饭?”
“我知道活着的人要吃饭。所以你们全家都好好的。我妈一个人没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你妈还能活过来?”
“我没想让你们怎么办。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妈那晚,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室,家属签字栏里,只有她女儿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你们跟我说的每一句话,字字都是钱、项目、人脉。你们从来没关心过我。我在你们家五年,我有没有吃饱,我开不开心,我是不是受委屈了——你们谁都不知道,你们谁也没有问过一句。”
“你们不用怎么的。你们只需要承认一个事实:你们没把我妈当一家人。”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某种认命的味道。
“婉婷……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我妈还在。我有靠山。”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呼吸声。
“我挂了,爸。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我看着墙上妈妈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特别好看,像在跟我说:丫头,别怕,妈在呢。
我低下头,眼泪落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正要开门营业,门口停了一辆车。
冯浩从车上走下来。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打发胶,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狼狈了。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我。
“婉婷。”
“进来说吧。”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进屋子,环顾四周,这是我妈妈的老房子,他之前来过几次。
“这房子,挺破的。”
“我妈住了二十年。”
冯浩不说话了,站在屋子中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反复了好几次。
“婉婷,你要是气消了,就跟舅舅说一声。”
“我不想再说这件事了。”
“你听我说完!算我求你了!我公司要完了!你知道我投了多少钱进去吗?几百万!现在项目全停,工人都散了,材料商天天上门堵我!我爸妈那边……”
“这些跟我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你是我老婆!你是冯家的人!”
“冯浩,你还记得我妈长什么样子吗?”
冯浩愣住了。
“我妈生病住院那三天,你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我妈最后一面,你没见到。我的婆婆公公和小姑子,没一个人来过。我妈咽气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我妈入殓的时候,我一个人。下葬的时候,你也只是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婉婷,我……”
“你不用说了。”
我走到缝纫机前,把昨天赶完的那条裙子的线头剪掉。冯浩站在我身后,他的呼吸声很重。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离婚吗?”
“小雪怎么办?”
“我带。”
“你一个人怎么养?”
“我妈能把我养大,我也能。”
他不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跟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好像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很温柔。
他会给我妈买礼物,会在我妈生日的时候主动张罗聚餐。
我以为他会是我妈后半辈子的依靠。
可我妈走了。连他一句真心实意的“对不起”都没等到。
冯浩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我等了几秒钟,发现他是真的在哭。
“冯浩,你不用这样。”
“我对不起你。”
“你没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妈。”
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了。
“我……”
“你回去吧。离婚的事,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回头。
“婉婷,这个家,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知道。你从来没撑起来过。”
他走了。
裁缝铺子的门被风带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把那条裙子的拉链试了一遍,确认拉链顺滑,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柜台上。
下午三点多,我做完了手头的活儿,坐在缝纫机前,望着窗外发呆。
市区那边的烦恼与我无关了。
我能掌控的只有这间小铺子,一个针线盒和一台老机器。
手机忽然亮了。是舅舅发来的一条微信。
“丫头,冯家这几天一直在找我。他们想请你和你妈吃饭,让我牵线。”
我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舅舅又发了一条:“你想不想去?”
我思考了很久,慢慢打出一个字:“去。”
08
吃饭的地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酒楼。不高档,就是家常菜馆。舅舅订了一个包间。
我穿了一条普通的素色裙子,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没化妆。出门之前,我去看了一眼墙上妈妈的遗像。
“妈,你今天跟我一起去吧。”
我把妈妈的照片塞进了包里。
到了酒楼,舅舅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但眼角的皱纹藏不住,他这段时间也扛了不少压力。
“丫头,坐。”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舅舅倒了一杯茶递给我,我接过来,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我没吭声。
门被推开了。
冯裕走在最前面,吕秀英跟在他身后,冯浩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都换了一身衣服,但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冯裕的头发白了一圈,吕秀英的眼袋肿着,冯浩唇色发白,看起来几天没睡。
他们看到我,表情都有些微妙。
冯裕先开口了:“婉婷,你来了。”
“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
我没有应声。吕秀英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叫了一声:“婉婷……”
我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低下头来,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冯浩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他不看我,一直盯着面前的茶杯。
舅舅先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得凝重:“冯大哥,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谈生意。是为了我姐,胡婉婷的母亲。她叫胡桂芳。”
冯裕的脸色变了变。
“婉婷的妈妈,跟我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我妈走得早,是我姐一手把我带大的。后来我创业,公司垮了,欠了一屁股债。是我姐背着我姐夫,把她结婚的戒指当了,把钱拿来替我填了窟窿。”
冯裕垂下了头。
“冯浩,你知道你这些年接的项目,是谁牵的线吗?是我。我是因为你是我姐的女婿,才伸手帮你的。不然你算老几?”
冯浩的脸从苍白变成通红,又变成惨白。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舅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冯裕面前。冯裕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
舅舅的声音很平静:“冯大哥,这是婉婷妈妈出事那晚的监控截图。你打麻将也好,看电视也好,那些照片,婉婷都看过了。”
冯裕的手在发抖。他放下照片,头微微低垂,像个被抓住错了的孩子。
“婉婷,是我们不对。我们对不起你妈。”
吕秀英在旁边接话:“是,是我们不对……”
“你们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们跟我妈说吧。”
我从包里掏出妈妈的遗照,放在转盘上,慢慢转过去,面朝冯裕。
“爸,我妈就在这儿。你们有什么话,跟她说吧。”
空气凝固了。整个包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冯裕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我妈妈的遗像,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桂芳嫂子,对不住。那天晚上,是我们不是人了。”
他弯下腰,在妈妈的笑脸前,良久没有直起身体。
09
那天晚上,我抱着妈妈的遗像,一个人回了家。
我没让冯家人送我。舅舅送我到楼下,拍了拍我肩膀。他眼圈有点发红,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丫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裁缝铺子。
我推开门,布料的味道迎面扑来。我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照在缝纫机上。我把妈妈的照片放在缝纫机旁边,开始收拾屋子。
铺子的墙皮有些脱落,我打算重新刷一遍。货架上的布料已经落了一层灰,我把它们全部搬出来,一块一块擦干净。
门口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看到了陈阿姨。她是老住户,住在我妈楼上。她手里拿着一条裤子,裤腰太松了。
“婉婷,你这铺子还营业不?”
“营业的。阿姨您坐。”
陈阿姨把裤子递给我,在旁边坐下看着我穿针引线。
“你妈以前也坐在这个位置,一模一样。”
“她老跟我说,你小时候学踩缝纫机,踩得比她好。就是没耐心。”
我笑了。心里热乎乎的。
正在这时,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
我抬起头,愣住了。
是冯浩。
他站在门口,憔悴得厉害,眼窝扣下去了,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手背上有几道口子,可能是在工地搬东西时刮的。
“婉婷,我想跟你聊聊。”
陈阿姨看了我们一眼,接过裤子:“改好了我再来拿。”她走了,门帘呼啦一声落下了。
“你坐吧。”
冯浩在我对面坐下来,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
我接过来,打开。协议写得很简单,财产分割也写得很清楚。房子留给我,车归他。孩子跟着我,他每月出抚养费。
我看完之后,沉默地抽出笔,在协议的最后一页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冯浩,谢谢你。”
他别过头去,脖子梗着,像在忍什么东西。
“小雪……”
“我会照顾好她的。”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他的背对着我,声音很低:“你妈的事,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也没努力过。”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拉开玻璃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忽然侧过头来:“婉婷,你保重。”
“你也是。”
我坐在缝纫机前,看着窗外的街道。
马路对面那家早餐摊已经摆好了,老板娘正往蒸笼上码馒头。
老板在拉面条,一扯一甩,面条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
这一页纸,像是一场彻底的告别。
我用指尖一点点抚平纸张的边角,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抽屉里还有我妈留下的顶针和针线盒,我摸了摸那枚银色的顶针,然后关上了抽屉。
下午,陈阿姨来拿裤子。她在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直点头:“婉婷,你这手艺,比你妈还细腻。”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灯下。缝纫机静静地立在墙角。我打开电视,随便换了几个台,最后关了。屋子里安静极了。
我拿起妈妈的照片,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妈,你女儿今天离婚了。从今天开始,我只有自己了。还有小雪。”
手机亮了,是舅舅发来的消息:“冯浩那边的项目,我已经按程序恢复了。后续他们自己接着走。你不用再担心他们。”
我没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汪水。
10
半年后。
我站在老房子楼下,看着自己的铺子。
门头上挂着一块新牌子,是舅舅特意找人做的:“胡氏裁缝”。字是楷体,规规矩矩的,看着踏实。门口两边摆着几盆绿萝,是我自己种的。
生意不算多,但也不少。
街坊邻居照顾生意,我妈以前的老主顾也慢慢找回来了。
偶尔有年轻人拿着网上买的衣服过来改长短,说改得比原来的裁缝铺子好。
我有了固定客户。前街的老李头每条裤子都要拿到我这里改,说“就你家缝得服帖”。隔壁面馆的老板娘让我做了一身工作服,做了三件。
离婚后,小雪跟着我住。
我找了一间小房间给她住,买了张小床,书桌,台灯。
一开始她不习惯,说想爸爸。
我搂着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妈妈,外婆是不是也变成星星了?”
“对,最亮的那颗就是她。”
“那颗最亮的吗?”
“那她看得到我们吗?”
“看得到。她每天都看着我们。”
小雪靠在我怀里,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均匀了,睡着了。我抱着她,觉得这辈子再苦也值了。
有一天下午,舅舅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着我,笑了笑:“生意还行?”
“还行。养活我和小雪没问题。”
舅舅点点头,坐到铺子里的矮凳上。
“冯浩那边,项目都接上了。你婆婆……吕秀英找过我几次,想让我劝你回去。”
“舅舅,你知道我不会回去的。”
“我知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他后来好像谈了个对象,处了两个月分了。”
“那是他的事。”
舅舅看着我,没再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出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丫头,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她会高兴的。”
“我知道。”
舅舅走了。我继续手里的活,是一件旧旗袍要换拉链。我踩着缝纫机,心里很踏实。
晚上,小雪写完作业,趴在我旁边看我缝衣服。
“妈妈,你明天能给我做一条裙子吗?”
“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
“粉色的,像外婆给我做的那件一样。”
“好。”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女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骨气。骨头硬了,腰板才能直。”
小雪睡着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
远远的城市灯光影影绰绰。
老房子的阳台很小,只能摆一张小桌子。
桌上放着妈妈的照片。
月光照在照片上,妈妈笑得很好看,像在对我说:丫头,过你自己的日子去吧。
妈放心了。
我吸了吸鼻子,望着远处灯火。
隔壁楼有人家做饭,飘过来一阵辣椒炒肉的香味。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巷子口有只野猫窜过,不知道撞倒了什么东西,“咣当”一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手上有几个针眼,是这段时间练活儿扎的,已经结了疤。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但更有力气了。
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女儿。我能做衣服,也能补旧衣裳。我能在阳台上看月亮,能想起我妈,也能管好自己的下半辈子。
我拿起桌上的顶针,套在拇指上,金属触感凉凉的、硬硬的。
这是我妈留下的。
我闭上眼睛,仿佛听见老缝纫机吱呀作响,听见她说:丫头,踩慢点,针脚才匀称。
睁开眼睛,老城区的夜很静。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墙上的钟指着夜里十一点。我把顶针摘下来,收进了抽屉里,和妈妈的顶针放在一起。
两个顶针挨在一起,银色的光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轻声说:“妈,我过得挺好。你放心吧。”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我转过身,走向小雪的房间,她翻了个身,被子踢到一边。我把被子拉起来给她盖好,摸了摸她的小脸。
“妈妈……”
“嗯,妈妈在呢。”
“妈妈,我好爱你。”
“妈妈也爱你。”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淌下来,我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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