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六百二我妈逼我报免费师范生说包分配,四年后我去报到,人事科长看一眼档案抬头问:你爸是不是李建国
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查了三遍。
620分,比一模高了四十多分,比我自己估的也高出不少。
我妈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听见我喊分数,手上顿了一下,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那正好,够上师大的免费师范生了。”
我愣了一下,攥着手机站在门槛上,说她说的那个免费师范生,我早跟她说过了,我不想去。
我报了省城的理工大学,第一志愿,土木工程,分够的。
我妈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摔,站起来拍打着手上的泥:“理工大出来能干啥?天天跑工地,风吹日晒的。师范生包分配,毕业就有编制,铁饭碗。你表姐当年考了六百三,硬是没敢报师范,现在在私企天天加班,交着五险一金到手才四千多。你听我的,报师范。”
我爸在屋里看电视,听见了,把烟掐了走出来,说:“孩子考了这个分,想上啥就让她上呗。”
我妈一眼瞪过去:“你懂个啥?她一个闺女,出去折腾啥?师范生一年补助六千,学费全免,毕业就上班。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她弟弟明年还要上高三,家里拿啥供她念理工?”
我爸不吭声了,蹲在台阶上抽烟。
我看着我弟房间亮着的灯,想说点什么,被我妈一句话堵回去了:“你要非报理工大,行,你自己贷款,自己还。我是没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班级群里大家都在报志愿,有人报了北京的学校,有人报了上海的。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我妈跟我爸压低声音吵架——说不上吵,就我妈一个人在数落:“她620分,报师范正好,一分不浪费。你去问问,哪个师范生毕业不是带编的?四年下来省多少钱?她要是去省城念理工,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八万。”
八万。
我算了算,我家存折上的数字,好像确实没到这个数。
我闭上眼,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把我志愿表改了。
她不会弄电脑,专门跑去学校找了我班主任,说孩子想报免费师范生,让老师帮忙改的。
班主任还专门打电话问我,我说我不知道,我妈说我已经同意了。
等我下午到学校拿准考证复核签字的时候,志愿已经锁定,第一志愿:省师范大学,免费师范生。
我在教务处门口站了有十分钟,最后签了字。
班主任看着我说:“你这个分,其实有更好的选择。”我没接话,我还能说什么。
四年后,2023年7月,我拿着毕业证、学位证和报到证,坐了四个小时绿皮火车,到县教育局报到。
车窗外一路从高楼变成庄稼地,再变成灰扑扑的县城街道。
手机里我妈发来消息:“到了没?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见到领导嘴甜点。”
我没回。
屏幕上的碎裂纹路硌着手指——用了三年的手机,屏碎了,没舍得换,换个屏要一百八,师范生每月补贴六百,我攒了三个月才凑了个考研辅导班的报名费,结果我妈说家里没钱,我弟要补课,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钱后来还是添给了我弟的一对一数学课。
教育局办公楼三层,墙皮发黄,楼道里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我在二楼人事科门口站着,背包带子勒着肩膀,里头装着我的档案袋和一包纸巾。
门半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顶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吹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登记表。
我敲了敲门,说:“老师,我来报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翻着手里的档案袋。
纸页哗啦哗啦响了几声,然后他停住了,目光在某一页上顿了很久。
我站着没动,手心出了汗,把裤兜里的报到证攥出了褶子。
我妈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说今年县里进了三个编制名额,走了两个关系户,还剩一个,就看我今天表现,她让我把师大的“优秀毕业生”证书复印件带了两份,还塞了一盒我们当地产的铁观音茶叶在包侧袋里,说让我报到的时候看情况递上去。
我没打算递。
那个茶盒现在还在我背包里,硌着腰。
人事科长放下档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爸是不是李建国?”
我一愣。
我爸是叫李建国,在县钢铁厂当工人,干了二十多年,前年厂子效益不好,他内退,每月拿一千八的退养金,还不够给我弟交一个月补课费。
我点头说:“是。”
科长没说话,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桌沿上,又低头看了一眼档案,然后慢慢开口:“你爸那张调令,是你出生那年办下来的。”
我没听懂。
什么调令?
我爸一个钢厂工人,哪来的调令?
科长把档案合上,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吐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看着我:“跟你说不清楚,你回去问你爸。要是你爸真是李建国,那你这个编制,不应该在这。”
一直到出了教育局大门,我脑子还是蒙的。
太阳晒着县城的柏油路,一股子沥青味往上翻。
我站在路边,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爸那头声音嘈杂,像在菜市场。
他说他跟我妈在买菜,问我看完房子没,说我妈给找了学校附近一个老教师出租的房子,一个月三百五,问我住不住得惯。
我攥着手机,问他:“爸,你们厂以前有调令这事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我爸说:“你咋问这个?你听谁说的?”
我说:“人事科长让我问你的。”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回去再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教育局门口的树荫底下,手机上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我妈发的:“报到咋样?科长收烟了没?晚上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指头停在输入框上,想了很久,最终打了一个“嗯”发出去。
晚上我到家,桌上摆了我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弟在屋里刷题,我爸坐在茶几旁看电视,频道播着新闻联播。
我换鞋进门,我爸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我说:“嗯,下午去教育局报到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咋样?安排哪个学校了?”
我在饭桌前坐下,筷子摆好,没动。
我看着我爸妈,声音很平静:“人事科长没安排学校。他问我爸是不是李建国,是不是钢铁厂那个李建国。然后让我回来问我爸。”
我妈手里的锅铲“咣”一声掉进铁锅里。
我爸嗓子里像卡了什么,干咳了一声,把电视音量调小:“你妈没跟你说,是怕你分心。那调令,是你爷爷那辈的事。”
我爸说的故事不算长,但每一句都像往我胃里灌铅。
我爷爷退休前是县教育局副局长,管了一辈子人事。
我爸当年高考差两分没上线,爷爷本来可以一个电话就把他塞进县师范,但他没办。
那时候他手里捏着一张调令,是县里几个中学空出来的教师编制,专门留给干部子女的。
爷爷压着没递,说儿子不是那块料,当老师是糟蹋学生。
我爸年轻气盛,扭头就去了钢铁厂,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那张调令后来作废了,但手续一直没销。
我出生那年,爷爷嫌“李建国”这个名字改了档案,顺手把我爸的工龄记在我名下,说以后我要是考学,这就算“系统内子女”。
我妈接话:“你爷爷当年说,你要是能考上大学,这编制就留给你。要是考不上,那就当没这回事。你620分,这不是正好吗?我们才让你报的师范。”
我坐在饭桌前,排骨的油凝了一小层,我一口都没动。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报师范,是因为我爸当年有张调令,我爷爷是教育局副局长,我妈知道我没毕业就有编制等着我。
那个编制本来就是我爸的。
当年爷爷没舍得给儿子,压着没批,现在隔了一辈,落到我头上。
我妈早就知道这事,她让我报免费师范生,不是因为她说的“省钱、包分配”,是因为她知道,我不用找关系,不用塞钱,那张二十多年前的旧纸,跟着我的档案走了我一辈子。
我问我妈:“报志愿那天,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妈低头扒饭:“告诉你干啥?你能考620,本来就是应该的。这编制是你爸的,给你也是应当的。你爷爷当年不肯让他儿子去当老师,说他吃不了那碗饭。我就不信,我闺女还吃不了?”
我放下筷子,起身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我爸压低声音说:“这事不能让她知道,你非要说漏嘴——明天我去一趟教育局,跟老周把话说明白。”
老周,就是今天那个问我爸名字的人事科长。
他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十几年,当年就跟着我爷爷跑人事,当年的调令,就是他经手录入的。
他今天看见档案,问那一句,是他没想到,那张纸居然真的用上了。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里有人发消息,说学校组织考研二战的同学报名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头凉得发僵,我反应过来,我大学四年,从来没想过考研——师范生的协议写得明明白白,毕业后回生源地任教,服务期六年。
六年里不能辞职,不能考研,违约要赔四万八违约金。
我妈在客厅敲我的门:“你还没吃几口呢,出来把排骨吃了。”
我没吱声。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站在门口看着我:“李桃,你别怪妈。妈没别的本事,就认得这一条道。你爷爷留下这张纸,你爸不敢用,妈替你攥着。你现在毕业了,编制到手,往后的日子就稳当了。你再想想,你要是去念了理工大,四年下来你啥也没有,还得自己找工作,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门。”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声音很轻:“妈,我爸当年要是去当了老师,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妈愣了一下,门缝里透过来客厅的灯光,她没说话,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黑了。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隔壁装修的电钻声传过来,嗡嗡嗡的,像是钻在我太阳穴里。
第二天一早,我爸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骑电动车去教育局。
我站在出租屋窗边,看着他拐过街角的背影,想起我爷爷在我十岁那年说过的一句话——那会儿爷爷还在,家里过年吃饭,他说了一嘴:“这丫头是个念书的料,可惜啊,咱老李家,当老师的命就这一条,搁谁头上,谁就得接着。”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我爸回来后,什么也没说。
晚饭的时候,他喝了两杯白酒,拍拍我的肩膀:“编制办下来了,下周去镇一中报到。校长是我初中同学,你去了好好干。”
我点头,没再说别的。
我妈在旁边笑,给我碗里夹菜,说:“你看,咱家闺女也是吃公家饭的人了。铁饭碗,端稳了。”
我端着碗,米饭热气扑在脸上。
我想起人事科长昨天那句话说了一半:“你这个编制,不应该在这。”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我猜到了——这编制是给我爸的,我爸没接,他儿子,也就是我弟,连高中都没考上,读了个中专,今年实习,工作还没着落。
我爷爷那张旧纸,最后便宜了我这个孙女。
我妈这辈子算计得精,唯独漏了一件事:她以为我拿到这个编制,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她忘了,我620分,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这个编制焊在我身上,同时也焊死了我往外的路。
报到那天,镇一中门口柳树叶子掉了一地。
我站在校门口,拎着行李,看着两排老旧的平房教室,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校长出来接我,把我的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边走边说:“咱这儿缺物理老师缺了两年了,你来了正好。”
我走在校长后面,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阳光斜着照过来,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想起自己四年前填志愿那天,在教务处的走廊里站的那十分钟——那时候我要是坚持不改志愿,现在我会在哪里?
不知道。
但我现在站在这里。
办公室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给我腾桌子,笑着说:“小季老师,你这条件,来咱镇上委屈了。”我说不委屈。
她把钥匙递给我,是宿舍的钥匙,一间小平房,窗玻璃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糊着。
当天晚上我住进那间宿舍,床板硬邦邦的,被子是学校发的,洗得发白,还有一股樟脑丸味。
手机响了,我妈发的语音:“住下了没?明天记得跟校长去认认人,请办公室老师吃点水果。”
我躺在床上,没回。
屋顶上有一盏日光灯,嗡嗡响着。
我翻了个身,看着桌上那本报到证,下面压着那张调令的复印件——我爸那天从教育局回来,揣在兜里,后来塞给了我。
纸上印着二十多年前的铅字,我爷爷的名字在右上角,还有一栏写着“调往单位:县第一中学”。
但我爸没去成,那栏后面盖了个章:作废。
后来那张纸一直跟着我的档案走。
我上班第三年,学校评职称,同事老张跟我竞争最后一个中级名额。
他教龄比我长十二年,学历不如我高。
校长找我谈话,意思是让我让一让,老张快退休了,再不上就没了。
我没让。
我把那张调令复印件和我的档案一起递到教育局。
人事科长还是老周,他看了半天,抬头问我:“你爸的李建国?”
我说:“是。这编制,当年是我爷爷手上的。”老周没接话,低头把我的材料往上一递。
一个月后,我的中级职称批下来了。
老张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走的时候烟头在地上踩灭。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往下看。
操场上的路灯亮着,照着一小片被踩实的泥土。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爸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没拨。
我欠他一回。
我爷爷欠他一回。
这张调令在我手里,算是替他把这碗饭吃了。
但我妈不知道,我从来没打算在这儿吃一辈子。
我在宿舍的窗玻璃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一所省重点高中今年招聘物理老师的公告日期,还有一所大学研究生院的报名网址。
纸条边角卷着,被风一吹,轻轻响。
我来这个镇上的第一天,就知道了自己要走的路。
但那张调令,我得先把它用干净,才能往下走。
毕竟这东西,在我家搁了二十多年,轮到我手里,我不能让它再变成一张废纸了。
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传过来,穿过灰蒙蒙的天,一直响到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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