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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手机想看看几点,看见床头柜上诗悦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拿过手机,屏幕没锁。

最上面那条消息来自她妈:“那个傻瓜发现没有?钱都转好了吧?”

我点进去。

往上翻了翻,越翻手越凉。三个月,三笔转账,一共20万。收款人:宋越泽。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放下手机,轻手轻脚下了床。

客厅很暗,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家具影子拉得老长。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个家,还能待吗?

01

我和宋诗悦结婚四年,说不上多恩爱,但日子也过得去。

我大学学计算机,毕业后进了互联网公司。

开始工资不高,熬了几年,慢慢升到技术主管,月薪从八千涨到三万,有时候项目奖金多,能拿到四五万。

诗悦是会计,在一家小公司上班,月薪五千出头。工资不高,胜在轻松,从不加班,周末双休。

我爸妈在农村,我妈在家种地,我爸年轻时在煤矿干活,老了落了病根。这些年我不指望他们帮衬什么,反倒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块钱。

诗悦娘家在本城,她爸走得早,她妈肖秀蓉一个人把姐弟俩拉扯大。

她有个弟弟叫宋越泽,比我小八岁,今年二十四了。

提起这个小舅子,我就头疼。

宋越泽高中毕业就没再上学,说是要创业。

三年换了八个项目,开过奶茶店、搞过直播、卖过保险,没一个干过三个月的。

每次都是赔一笔钱,然后回家住一阵子,等他妈给他找工作。

找不到正经工作,女朋友倒是没断过。

去年年底,宋越泽突然带回来一个姑娘,说要结婚。姑娘肚子已经大了,四个多月。

肖秀蓉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她儿子有本事。

但高兴了没两天,问题来了。

女方要18万彩礼。

肖秀蓉拿不出这个钱。她退休工资两千多,宋越泽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这些年全靠一点积蓄撑着。

她开始打我的主意。

第一次跟我提这事,是在去年冬至的家庭饭桌上。肖秀蓉包了饺子,叫我们过去吃。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浩然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当时没多想,夹了个饺子:“您说。”

“越泽和晓雯那事你也知道,孩子都快五个月了,再不办婚礼不行了。”她叹口气,“女方那边要18万彩礼,妈这边实在拿不出来。你看,你能不能帮衬一下?”

我筷子顿了一下。

18万,不是小数目。

我看了诗悦一眼,她低着头吃饺子,不敢看我。

“妈,”我把筷子放下,“这事我得想想。18万不是小钱,我跟诗悦也得商量商量。”

肖秀蓉脸上的笑淡了些:“浩然,妈也知道这不是小钱。但你们两口子过得好,工资也高,越泽是你亲小舅子,你就当帮帮他。”

我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诗悦一直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心里堵得慌。

倒不是我不愿意帮,但18万,还是“帮衬”两个字就完了?借还是给?以后还不还?一个字都没提。

到家后,诗悦先开口了:“浩然,你生气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你妈这个要求有点过分。”

“那是我妈。”诗悦眼圈有点红,“她一个人把我们养大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但18万不是小钱。我们自己还欠着房贷呢。”

诗悦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那之后,肖秀蓉再没提过这事。

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想来,是我太天真了。

02

发现诗悦转钱那天,是个周三。

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多才到家,诗悦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她给我留了一杯温水在茶几上。

我洗完澡出来,想刷会儿手机睡觉。摸到自己手机没电了,就顺手拿起诗悦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她生日。

点进去的时候,微信正好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她妈发的:“那傻瓜没发现吧?”

我愣了愣。

往上翻,全是她跟她妈的聊天记录。

“妈,我今天又转了五千。”

“慢慢转,一次别太多,他发现了不好说。”

“我知道。”

“放心,他工资卡在我这儿,他平时不看流水。”

手开始发抖。

我翻到银行APP,点开转账记录。

1月12日,凌晨1:47,转账20,000元。收款人:宋越泽。

2月8日,凌晨2:13,转账80,000元。收款人:宋越泽。

3月16日,凌晨1:55,转账100,000元。收款人:宋越泽。

一共20万。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结婚四年,我从没查过她的账。工资卡交给她管,每个月留两千零花,剩下的她爱怎么花怎么花。我信任她。

但现在,她背着我把20万转给了她弟。

转了三笔,都在凌晨。趁我睡着之后。

而这一切,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她睡得正熟,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脸。台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看起来很安静,很无辜。

我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我退回客厅,拿起手机,给还在老家的妹妹何柳发了一条微信:“咱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回得很快:“还行啊,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哥,出啥事了?”

“没有。早点睡。”

何柳又发了一条:“哥,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没回。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凌晨四点多,我听到卧室里一声轻响,诗悦醒了。

客厅门被推开一条缝,诗悦探出头:“浩然?你怎么睡这儿了?”

“加班回来晚了,怕吵着你。”我说。

她哦了一声,缩回头。

门关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出门前,诗悦跟往常一样给我装好了午饭,递过来说:“今天做的是红烧肉,你爱吃的。”

我接过来,看着她:“诗悦,你弟结婚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她一愣,脸色有点不自然:“还没办呢,彩礼没凑够。”

“还差多少?”

“差……差不少呢。”她避开我的目光,“我妈说再等等。”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出门后,我没有去公司。

我去了银行。

03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电脑上敲了半天。

“先生,您这张卡近三个月的流水,要都打出来吗?”

“都打出来。”

纸一张一张往外吐,密密麻麻的记录。

我拿着厚厚一叠回单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项一项地看。

1月12日,手机银行转账20,000元。

2月8日,手机银行转账80,000元。

3月16日,手机银行转账100,000元。

三笔转账,操作设备都是同一个IP地址——我家里的网。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不止这20万。

去年一整年,每个月都有一笔五千到一万不等的转账,收款人是“肖秀蓉”。

我一笔一笔地数。

2019年5月,8,000元。6月,5,000元。7月,5,000元。8月,10,000元……

一年下来,加起来十来万。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叠流水单,攥得纸张都皱了。

一个念头反复在脑子里转:她嫁给我,是嫁给我这个人,还是嫁给我的工资卡?

我收好流水单,走出银行。

外面风很大,天色灰蒙蒙的。我站在银行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

掏出手机,翻到何柳的微信:“妹,咱爸最近身体到底怎么样?”

这一次,过了好一会儿何柳才回:“哥,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急。”

“说吧。”

“爸上个月住院了。肺上查出来点问题,做了手术。妈不让跟你说,怕你担心。爸也不让说,怕你跟嫂子闹……”

我愣住了。

“手术花了多少?”

“差不多八万吧。”

“谁出的钱?”

“妈把自己攒的那点钱拿出来了,东拼西凑的,还差两万。我这边先垫上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眼睛酸得厉害。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妈说了,嫂子管你管得紧,怕你为难。她说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我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手心里。

我爸在煤矿干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吃劳保,老了肺上出毛病。去年体检就说有问题,我催他去医院,他总说没事。

现在出事了,他连手术费都不肯告诉我。

不是不想告诉我。

是怕我为难。

因为我的钱,都在媳妇那儿。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一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我没去公司,直接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诗悦还没下班。

我打开卧室的衣柜,把她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她结婚时带来的那个红色行李箱里。

一个箱子装不下,又找了一个旅行袋。

化妆品、护肤品、首饰盒、她的书、她的日用品,我一件一件地收拾。

一直收拾到下午五点,两箱一袋,整整齐齐摆在客厅里。

诗悦回来了,站在门口,看见客厅里的行李,愣住了。

“浩然……你干嘛呢?”

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她。

“诗悦,”我说,“你弟的彩礼,凑齐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04

“浩然,你听我说……”

诗悦丢下包,冲过来抓住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肉里。

“诗悦,”我慢慢把她的手掰开,“你听我说。我爸上个月住院,做了手术。八万块。我妈没告诉我,怕我跟你吵架。我妹垫了两万。”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偷偷转给你弟20万,”我说,“不是我发现的,你也没打算告诉我。对吧?”

“我……我是想等过了这一阵……”

“过了这一阵?等我把这事忘了?还是等下一笔钱转完?”

她不说话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从包里掏出那叠银行流水单,放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看。这一年多,你从这张卡上转出去多少钱?你妈那边,10万多。你弟这边,20万。加起来30多万。”

她看了一眼流水单,嘴唇开始发抖。

“我没想瞒你……”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你没想瞒我?”我站起身,看着她,“你没想瞒我,那为什么每次都挑凌晨一点转账?为什么每次转完都把短信删了?”

她不说话了。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诗悦,我月薪三万,房贷车贷一个月一万三,你五千工资自己花都不够。这四年,我所有钱都交给你管。我一个月就留两千块钱零花,不够了再跟你要。你跟我开口要钱,我什么时候说过不?”

身后传来隐忍的哭声。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你说你弟结婚缺钱,18万,我给。你为什么不开口?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我妈说……我妈说你不会同意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妈说?你妈说?”我觉得好笑,“诗悦,你今年29了,不是9岁。你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就不能自己动脑子想想?”

诗悦跪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浩然,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厉害。

这个跪在我面前哭的女人,是我娶了四年的老婆。我以为我了解她。我以为她温柔、善良、懂事。

但那些凌晨一点偷偷转走的钱,那些被删除的短信,那些她跟她妈之间小心翼翼的对话,像一把刀,把我心里那个叫“信任”的东西一刀一刀割干净了。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诗悦,咱爸住院这件事,你知道吗?”

她一愣,眼神闪了闪:“知……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我妈告诉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动用那20万给他交手术费?”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地板上:“我……我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不管我弟的钱了……”

我猛地站起来。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

“浩然,你去哪儿?”

“回老家。”我头也不回,“我去看看我爸。”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我没坐电梯,走楼梯下去的。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很重。

到了车里,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给何柳。

“妹,咱爸现在在哪个医院?”

“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哥,你要来?”

“就来。”

挂断电话,我发动车子,往高速方向开。

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爸手术那天,钱不够,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05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找到病房,推门进去。

我妈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我爸半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蜡黄。

看见我进来,我妈手一抖,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浩然?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爸。”

我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搬了张凳子坐下。

我爸看着我,半天才说:“谁跟你说的?”

“我妹。”我说,“您也是,都住院了都不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干啥?你忙。”

“再忙,您住院我也得回来。”

我爸不说话了,眼睛看向窗外。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妈也是怕你为难。听说你媳妇她弟弟要结婚,彩礼要好多钱……”

“妈,”我打断她,“手术费还差多少?”

“差……差个一两万吧。你妹给垫上了。”

“以后别垫了。我来出。”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妈。

“这里头有五万,够爸后续治疗的费用。密码是我生日。”

我妈愣住了:“你……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你不是说工资卡在你媳妇那儿……”

“我有私房钱,”我说,“背着她的。”

我爸瞪了我一眼:“你背着媳妇藏私房钱?”

“嗯。”我苦笑了一下,“幸亏藏了。”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在医院待了两天。

诗悦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她妈也打来好几个,我直接拉黑了。

第三天早上,我回城了。

路上我给开锁公司打了电话:“喂,我要换个门锁。对,现在就要。我到家你们就到了。”

到了小区门口,开锁师傅已经等着了。我带着他上了楼,开了门。

诗悦不在家。应该是去上班了。

开锁师傅换了锁芯,又配了两把新钥匙。我把其中一把揣兜里,另一把放抽屉里。

“师傅,旧门锁的钥匙,能拆下来吗?”

“能,我帮您拆掉。”

师傅三两下就把门锁拆了,旧钥匙也卸下来了。我把它们扔进垃圾桶。

送走师傅,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住了四年的家,到处都是回忆。

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窗帘是她选的,墙上还贴着我们结婚时拍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笑得很甜,穿着白色婚纱靠在我肩上。

我走过去,把相框取下来,翻了个面扣在柜子上。

然后我走进客卧,打开衣柜,开始往箱子里装她的东西。

衣服、鞋子、包包、化妆品、书、日用品,一件一件往里塞。我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

从下午一直忙到天黑,终于收拾完了。

三个大行李箱,一个购物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我给诗悦发了一条微信:“门锁换了,行李在门口。你回来取了就走。”

发完之后,我把她拉黑了。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锁打不开。

有人拍门。

“浩然!浩然你开门!”是诗悦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动。

“浩然!你把门打开!你怎么把锁换了?”

“诗悦,”我说,“你的行李在门外。取了就走吧。”

“我不走!浩然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我只是不想再被偷了。”

她哭了起来,拍着门板喊:“浩然你说清楚!什么叫偷?那是我弟——”

“那是我爸。”我说,“那是我爸。他住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你一分钱都没给他留。”

门后面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浩然,我知道错了。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谈不了了。”我说。

“浩然——”

“你走吧。别在这儿闹。邻居们都听到了。”

她没走。

我听见她蹲在门口,埋着头哭。哭了好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走到窗口往下看。

路灯下,诗悦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又转身继续走。

光看着她瘦小的背影,驼着背,拉着箱子走得很慢。

我突然想,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可是转念一想,这个问题压根不用问。

从她瞒着我,在凌晨一点偷偷转走第一笔钱那一刻起,这条路就走死了。

只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06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看见微信上有陌生好友申请。

头像是我妈的背影。

备注写着:“浩然,我是你丈母娘。”

我瞪了一会儿,点了通过。

几乎同时,语音拨过来了。

我接起来,对面一阵破锣嗓子:“何浩然!你长本事了是吧?你把锁换了?把我女儿赶出家门了?”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跟诗悦的事,您先别管。”

“我不管?那是我女儿!你凭什么把她赶出去?”

“我没赶她,”我说,“我只是换了锁,让她先在外面住一阵。”

“外面住一阵?住哪儿?住大街?你让一个女人——”

“妈,您先听我说。诗悦从我的工资卡上转走20万。转给越泽的。”

对面静了一秒。

“那……那不就是借你点钱吗?你至于吗?”

“妈,20万不是小数目。”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20万算什么?再说那是给她弟弟结婚用的,又不是在外面乱花了!”

“那好,”我说,“那您让越泽打个借条。说明这钱什么时候还。”

“打个屁的借条!一家人打什么借条?”

“您不借的时候,”我说,“就别说这是‘借’。”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家!你就觉得你挣几个钱了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紧接着一个男声喊起来:“姐夫,你凭什么把我姐赶出门?你还有没有良心?”

是宋越泽。

“越泽,”我说,“那20万,你拿去干什么了?”

对面顿住了。

“我……结婚啊。”

“结婚要20万?”

“人家要彩礼,你不是不知道。还有办酒席、买三金——”

“那彩礼最后给了多少?”

“给了……十五万。”

“剩下的五万呢?”

他卡壳了。

“那五万……我自己花了。”

“买了什么?”

“买……买了辆车。”

我深吸一口气:“用我的钱买车?”

“不是姐夫,我这也是没办法。我跟晓雯结了婚,没车不方便——”

“行了。”我说,“别说了。”

我挂断电话,拉黑了肖秀蓉。

靠在椅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上午,什么也没做。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诗悦。

“浩然……”

“诗悦,”我说,“我们离婚吧。”

她尖叫起来:“不行!浩然不能离婚!我做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离婚!”

“诗悦,我们之间已经不是打打骂骂能解决的问题了。”

“为什么?不就是钱的事吗?我以后不转了还不行吗?”

“不只是钱的事。”我说,“是你根本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怎么没把你当一家人?”

“你把你弟弟当一家人,把你妈当一家人。”我说,“你把我当提款机。”

她又哭了,哭得很伤心。

“浩然,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诗悦,钱我可以再挣,”我说,“但信任没了,就真没了。”

她又沉默了很久。

“浩然,我在外面租了房子。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当面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了。你去起诉吧。法院判离就离。”

我挂了电话。

何柳打过来了。

“哥,你还好吗?”

“还行。”

“听妈说,你把嫂子赶出去了?”

“嗯。”

“因为啥?”

“她背着我,给她弟转了20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何柳的声音很轻,“你早该硬起来了。就是因为你以前太软,他们才敢这么欺负你。”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妹妹比我小,但比我明白事理。

“哥,不管你做啥决定,我站你这边。”

“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浩然,听说你把媳妇赶出去了?”

“妈,这事您别管了。”

“我不是管。我是听你妹说了。”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哑,“咱家是穷,但穷人有穷人的骨气。这样的媳妇,不要也罢。”

我鼻子一酸。

“妈……”

“没事,妈支持你。”

挂完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从中午一直到天黑。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车灯穿梭像一条流动的河。

我看着那些灯光,第一次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07

离婚的事,拖了半个多月。

诗悦那边一直拖着,说不同意离婚。她妈到处打电话给我妈、给我妹,说我忘恩负义,说我有钱就变了心。

宋越泽甚至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狗眼看人低,有钱了不起?”

我妹把截图发给我,问我怎么办。

我说,别理他。

但事情在第二个月的时候,来了个转折。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律师,姓王,说自己受宋诗悦的委托,来谈离婚的事。

“何先生,我的当事人同意离婚,但有一些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们婚后购置的那套房子,要折价后一人一半。第二,你的工资卡上那20万,她认为属于婚后财产,她有权支配,所以这笔钱不该由她返还。第三,你名下那辆车子,她也要。”

我听完,忍不住笑了。

“律师,你知道那20万,她是怎么从我账上转走的吗?”

“知道。是手机银行转账。”

“转的时候,经过我同意了吗?”

律师沉默了一下:“根据《婚姻法》第十七条,夫妻对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

“她有处理权,”我说,“但她没有一个人说了算的权利。”

“何先生,这个我们可以协商——”

“没什么好协商的。”我说,“我只有一条底线:那20万,她必须还。少一分都不行。”

“如果我的当事人不同意呢?”

“那就不用谈了。法院见。”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客厅,看了一眼那套房子。

婚后买的按揭房,在四环边上,不大,六十多平米。

当初买的时候,首付五十万,我掏了四十万,她妈拿了十万。

房贷每月九千,一直都是我在还。

车子也是我买的,写在我名下,贷款也是我在还。

这些东西,她要分走一半。

我突然觉得心寒。

她不是来跟我谈感情的。

她是来跟我谈钱的。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高中同学郭林。

这家伙现在是大律所的合伙人,专门打离婚官司。

“郭林,忙不?”

“浩然?好久不见!怎么着,有事?”

“帮我打个离婚官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明天下午来我律所一趟,带上材料。”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郭林的律所。

我把结婚证、银行流水、工资卡记录、购房合同、购车合同全摊在桌子上。

郭林看完记录,靠回椅背上:“好家伙,你这媳妇儿胃口不小。”

“能打吗?”

“能打。”他指着一张法律条文,“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婚内一方擅自处置大额夫妻共同财产,另一方有权要求返还。”

他看着我:“那20万,有追回的余地。”

“那就打。”

“不过,还有一些东西也要准备好。”他拿出一份清单,“你们婚前各自的财产情况、她娘家的收入情况、她的消费记录,最好都整理出来。”

“还有呢?”

“最重要的,”郭林顿了顿,“你老家的房子是谁的?写你名的还是写你爸的?”

“写我爸的。”

“那没问题。她分不走。”

郭林凑近了点:“你那套婚前买的房子,有没有做过公证?”

“没有。”

“那有点麻烦。虽然没有做公证,但只要能证明是婚前全款买的,她确实分不走。”

他想了想:“你还有其他资产吗?”

我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装着一份文件。

郭林拆开一看,愣住了。

“这……”

“去年我爸查出肺有问题以后,我写的。”

是一份遗嘱。

上面写着:如果我意外去世,我名下所有财产,包括那套婚前全款买的房子、银行卡里的存款、我的车子,全部归我父母和我妹。

跟宋诗悦,没有任何关系。

郭林看了很久,抬头看我:“这遗嘱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十二月五号。”

郭林又问:“她第一次转钱是什么时候?”

“今年一月十二号。”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这份遗嘱,写在她第一次转钱之前?”

“对。”

“好家伙。”郭林笑了,“有这一份东西,开庭就好办了。”

我也笑了。

笑得很复杂。

那份遗嘱,本来我是为了以防万一写的。

当时我爸刚查出肺有问题,我怕自己出什么意外,父母没人管。

完全没想到,用来防老婆了。

08

开庭那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法院。

郭林已经到了,在走廊里等我。他递给我一杯水:“别紧张,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不紧张。”

说实话,我真不紧张。

我跟诗悦的事,已经拖了太久。早点了结,对谁都好。

走进法庭的时候,我看见诗悦坐在原告席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大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动了动嘴要说什么。

我移开目光,走到被告席坐下。

肖秀蓉坐在旁听席上,瞪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

我没理她。

法官敲了敲法槌,庭审开始。

先是双方陈述。律师替诗悦念了一篇长长的起诉状,说我“婚内过错”、“擅自更换门锁”、“将配偶赶出家门”、“导致夫妻感情破裂”。

念完之后,法官问我对起诉状有什么意见。

郭林站起来:“法官,我方当事人对原告的指控不予认可。一号证据请法庭查收。”

他把整理好的材料递了上去。

“这份银行流水,从2019年到2021年,共有十二笔转账记录,总额达十余万元。收款人系原告母亲肖秀蓉。另外三笔,共计二十万元,收款人是原告弟弟宋越泽。以上转账均未经我方当事人同意,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

法官翻看了一会儿,抬头看诗悦:“原告,你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诗悦脸白了,低下头:“我……我是征得了我丈夫的同意的。”

郭林立刻追问:“请问原告,你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征得了同意?”

诗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听席上,肖秀蓉站了起来:“法官,那是我女儿拿的,不是偷!她丈夫一个月挣那么多——”

“坐下!”法官敲法槌,“旁听人员不得干扰庭审秩序!”

肖秀蓉被法警按到座位上,脸红得像猪肝。

庭审继续。

郭林又递上一份材料:“法官,这里还有一份遗嘱。立遗嘱人是我方当事人何浩然,立嘱时间2020年12月5日。请注意,这个时间远早于本案中任何一笔转账的时间。”

法官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何浩然,”法官看向我,“这份遗嘱,是你本人写的?”

“是。”

“为什么写这份遗嘱?”

“因为去年我父亲查出肺有问题,我担心自己哪天出意外,留下父母没人管。”

法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肖秀蓉又站了起来:“法官!他这是早有预谋!他根本就没把我们悦悦当一家人!”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家属,请你注意法庭秩序。如果再干扰庭审,我将依法将你逐出法庭。”

肖秀蓉气呼呼地坐下了。

庭上安静了一会儿。

法官看了看材料,又问:“被告,你要求原告返还的20万元,是她转给你小舅子的那笔钱吗?”

“是的。”

“那你能否证明这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能。这笔钱来自我的工资卡,是我婚后四年间的工资收入。”

法官点点头:“原告,你还有机会与被告进行调解。”

诗悦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浩然……我真的不想离……你让我回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这个女人,跟了我四年。流过产、做过饭、收拾过家。

可也是这个女人,背着我偷偷转走20万。

“法官,”我说,“我不同意调解。”

诗悦愣住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哭出了声。

“何浩然,你真要这么狠吗?”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不是我狠,是你先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那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

“有些事,原谅不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调解失败。本案将择期宣判。现在休庭。”

09

休庭后,我走出法庭。

走廊里,诗悦追了出来。

“浩然!浩然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但没有转身。

她跑到我面前,眼圈还红着:“浩然,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她看起来真的很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起皮。

这四年来,她大概从没这么狼狈过。

“诗悦,”我说,“那20万,我不用你还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继续说,“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自己人。”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何浩然!”她在身后喊,“那20万的事,是我妈逼我的!我也是没办法!”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走出法院大楼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春天的雨,细细密密,沾在脸上有点凉。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响了,是我妈。

“浩然,官司怎么样了?”

“还没判。应该快了。”

“你爸问你,以后有啥打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想回老家住一阵。”

“行啊,家里屋子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

挂完电话,我没有马上走。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雨越下越大。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宋越泽。

“姐夫——不是,何浩然,你把我姐害成这样,你良心过得去吗?”

他的声音带着怒气和怨气。

“越泽,”我说,“你姐变成今天这样,是你害的。”

“我害的?我怎么害她了?”

“你要不开口要那20万,她会去偷吗?”

他愣住了。

“越泽,你好好想想。你妈惯着你,你姐也惯着你。但你总有一天要自己养活自己。靠别人施舍过一辈子,你活得下去吗?”

“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事了。”我说,“以后你的事,我也不会管了。你好自为之。”

我挂断电话,把宋越泽的号码也拉黑了。

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站在雨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两天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结果跟我预期差不多:准许离婚,那20万算共同财产,不用诗悦还。

但那套婚后按揭房归我,我补偿她一半的份额。

车子也归我,补偿她相应价值。

肖秀蓉不服,说要上诉。

但我知道,她上不了诉。

因为她没钱请律师了。

宋越泽那20万,加上他之前欠的债,她家里已经空了。

我听说宋越泽那个女朋友,知道他家出事后,把孩子打了,跟别人跑了。

宋越泽气得摔了好几次东西。

肖秀蓉到处哭诉,说我们一家不是人。

但没人同情她。

反倒是我们小区的邻居,知道这事后,都在背后说:“何浩然做得对。这样的媳妇,不能要。”

我没有表态。

我只是收拾了几件衣裳,订了回老家的车票。

走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空空荡荡的客厅里。

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遍这个住了四年的家。

然后我关上门,走了。

10

回老家那天是个周五。

火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点一点变绿。

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何柳在车站接我,一见面就红了眼圈:“哥,你瘦了。”

“瘦点好。”我笑了笑。

她给我提行李,边走边说:“爸妈都在家等着呢。妈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我心里一暖。

到家的时候,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精神比上次在医院好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看见我进来,他摆摆手:“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没?”

“还没。”

“那就先吃饭。”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浩然你快进来,排骨快好了。”

我走进厨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蒸了一盘鱼。

满满一桌子菜。

我洗了手坐下,我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得。”

我低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我爸在旁边看着我,半天才开口:“离了?”

“离了。”

“离了也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咱家虽然穷,但咱不干坑蒙拐骗的事。那样的媳妇,不要也罢。”

吃完饭,我到屋后走了一圈。

老家的春天很安静。山上的树绿了,麦田也青了。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新叶的味道。

我蹲在田埂上,点了一根烟。

何柳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哥,以后咋打算?”

“先在家住一阵。工作不用愁,公司同意我远程。”

“那感情好。在家住,妈做饭给你吃。”

我笑了:“你就知道吃。”

何柳也笑了:“那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我又抽了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山。

“哥,”何柳突然说,“你还想她吗?”

“不想了。”

“真的?”

“真的。”

何柳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我们俩就这么蹲在田埂上,谁也不说话。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香。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诗悦发来的短信。

“浩然,我在市政府门口,你来接我吧。我知道错了。”

我看了一眼,熄了屏。

“浩然,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吧。”

“我不离婚了。你把门锁换回来,好不好?”

“浩然,你说话啊。”

我抬头看了看天。

给诗悦回了最后一条信息:“诗悦,好好过日子。别回我了。”

然后我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永久拉黑。

手机安静了。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

何柳仰头看我:“哥,走吧,回家。”

“走。”

我们沿着田埂往回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妈的喊声从厨房传来:“浩然!回来吃饭了!”

“来了!”

我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菜香从窗子里飘出来。

我想,这才是我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