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夫妻第一次来中国旅游,下飞机还在骂骂咧咧,第二天直接哭了
我叫李建国,在首都机场开出租开了十五年。那天下午三点多,国际到达口涌出一波旅客,我正靠在车门上抽烟,就看见一对白人夫妻拖着箱子站在路边,男人脸涨得通红,手里捏着手机来回比划,女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时不时用脚尖踢踢行李箱,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
那女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金发有些毛躁,随意扎了个马尾,穿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脸色很难看。男人倒是高个子,深棕色的头发梳得整齐,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两人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又抬头看看周围完全陌生的中文字牌,男人突然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着天空骂了句什么,声音大得我隔着几辆车都听见了。女人推了他一把,两人就站在路边,像两只炸了毛的猫,彼此瞪着不说话。
我掐了烟走过去,用我那些年跟外国乘客练出来的半吊子英语问要不要帮忙。男人转头看我,眼睛里还带着火气,但大概是我穿着制服,他深吸一口气,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个酒店名字,中文的。我一看,是东四那边一家老牌涉外宾馆,离这儿三十多公里。我冲他们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帮他们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女人上车时说了句什么,语气很冲,男人低声回了一句,两人又拌了几句嘴,但都压着嗓子。
车上了机场高速,后视镜里看见女人把头靠在车窗上,男人握着她的手,两人都不说话。过了会儿,男人用挺标准的英语问我哪里能换钱,我说酒店前台就行。他又问附近有没有超市,我说明天早上可以带他们去。他点点头,眼神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杨树和灰蒙蒙的天,嘴唇抿得紧紧的。我从后视镜里瞥见女人眼角有些红,像是哭过,心里琢磨这俩人怕是路上就不顺当。
到了酒店,我帮他们把箱子拿下来,男人付车费时多给了五十块小费,我摆手说不用,他硬塞进我手里,说了句“thanks for your help”,声音有点哑。我寻思这大老远来的,人生地不熟,就掏了张名片递过去,说有事可以打我电话。女人这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勉强扯了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响了,是那男人打来的,说想找个地方吃早饭,最好是当地人常去的那种。我正好歇班,就开车去接他们。到酒店门口一看,两人站在台阶上,男人手里攥着张地图,女人背着个小包,脸色比昨天还差,眼圈乌青,头发也没梳,就那么披散着。看见我来了,两人都松了口气的样子,女人甚至还朝我点了点头。
我拉他们去了护国寺那边一家我常去的早点铺子,豆汁儿、焦圈儿、咸菜丝,还有热腾腾的豆腐脑。男人看着那碗灰绿色的豆汁儿直皱眉头,女人倒是好奇地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然后脸皱成一团,把碗推远了。我赶紧把豆腐脑推过去,比划着说这个好吃。女人试探着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又吃了第二口。男人看她吃了,也跟着吃起来,两人就着焦圈儿把一碗豆腐脑分着吃了。
吃到一半,女人突然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男人赶紧放下碗去搂她,嘴里轻声说着什么。周围几个吃早饭的大爷大妈都扭头看,我有点尴尬,不知道该不该问。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冲我摆了摆手,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没事”。男人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张照片给我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背后是开满花的院子。男人指着照片说“mother”,又指了指女人,说“her mother”,然后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
我明白了,女人的母亲刚过世不久,这次来中国是老太太的遗愿。老太太年轻时在中国当过几年外教,一直念叨着要再来看看,没等到就走了。女人指着照片里院子角落一棵歪脖子树,嘴里说着“here, here”,眼睛里全是泪。男人拍拍她的背,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他把盒子捧在手心,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吃完早饭,我按照他们手机里存的几张老照片,带他们去了后海那片。照片上是个旧胡同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有口井。可是这些年北京变化太大了,我开车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地方。最后停在一条翻修过的胡同口,两边都是青砖灰瓦的新房子,古色古香的,可一看就不是老照片里那个味儿。女人下了车,拿着手机照片一家一家门牌号对过去,走到巷子深处,突然站住了。
那是一棵只剩半拉树桩的老槐树,树桩旁边砌了个小花坛,种着月季。树桩上钉着块铁牌子,写着“保护树木”四个字。女人蹲下来,用手摸着那粗糙的树皮断面,眼泪就掉下来了。男人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盒子,在树桩底下刨了个小坑,把盒子放了进去,又用手把土一点点填平。女人从包里摸出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把干枯的花瓣,黄的白的,她抖着手撒在树桩周围。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心里头酸酸的。这时候一个遛鸟的大爷走过来,看了看那对蹲在地上的外国夫妻,又看了看我,问怎么回事。我用北京话简单说了说,大爷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包纸巾递过去。女人抬头接纸巾的时候,大爷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又指了指那树桩,比了个“好好”的手势。女人捏着纸巾,鼻子红红的,冲大爷点头,嘴里说着“谢谢”,这次发音还挺标准。
中午我带他们去附近一家面馆吃饭,男人要了两碗炸酱面。女人吃得慢,一根一根面条挑着,时不时拿手机拍碗里的酱和黄瓜丝。男人倒是呼噜呼噜吃得挺香,吃完一抹嘴,突然用挺流利的中文说了句“好吃”,把我吓了一跳。他看我惊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说年轻时在中国留过学,后来回去都忘得差不多了,这次来又捡起来一些。
吃完饭,男人问我能不能带他们去个老居民区转转,就那种普通老百姓住的地方。我开车带他们去了北边一片老小区,红砖楼,墙皮都掉了,楼下拉着晾衣绳,晒着被子和花床单。几个老头在楼下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女人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一个老头手里的蒲扇,笑着学人家扇了两下。下棋的老头抬头瞅她一眼,说了句“外宾啊”,又低头接着下。男人蹲在旁边看棋,偶尔还指指点点,被下棋的老头瞪了一眼,他赶紧缩回手,嘿嘿笑。
这时候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个吹泡泡的玩具,冲着女人吹了一串泡泡。女人伸手去接,泡泡在掌心碎了,小女孩咯咯笑。女人从兜里摸出颗巧克力递给小女孩,小女孩回头看看她奶奶,奶奶点了头,才接过去,奶声奶气说了句“谢谢阿姨”。女人蹲下来摸摸小女孩的头,眼睛又有点湿,但这次是笑着的。
傍晚时候,男人说要请我吃饭,感谢我带他们转了一天。我推不过,就在小区门口找了个烤串摊子,塑料桌椅往路边一摆,炭火味飘得老远。男人看着那串红柳大肉串直咽口水,女人却盯着旁边一桌人吃的烤馒头片。我给他们各点了几串,又要了瓶二锅头。男人尝了口白酒,呛得直咳嗽,女人笑着拍他后背,自己也抿了一小口,脸立刻就红了。
几串肉下肚,男人的话多起来。他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夹着英文,跟我说了他们这一路的糟心事。从芝加哥飞过来转机三次,最后一次航班晚点五个小时,在机场熬了一宿。到了北京又发现托运的行李丢了一件,里面是女人给母亲准备的几件旧物。找机场工作人员交涉了半天,对方英语不利索,他们中文又不行,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出了关,打车又碰上堵车,计价器蹦得两人心惊肉跳。女人当时就崩溃了,在车上掉眼泪,男人劝不住,自己也上火,所以才有了我在机场看见那幕。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国家什么都糟。”男人仰头喝了口酒,眼神扫过周围闹哄哄的食客,穿着背心的大老爷们儿划着拳,老板娘端着铁盘子大声吆喝着“腰子好了谁来拿”,隔壁桌两个姑娘对着手机自拍,背景里全是串儿和啤酒瓶。“可现在,”男人顿了顿,指指树桩方向,又指指面馆和下棋的老头们,“我觉得我妈说得对,这儿的人,活的真。”
女人没说话,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盘子里剩下的肉筋。过了好半天,她抬起头看着我,这次眼神平静多了。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是老太太年轻时在天安门前面拍的,穿着绿军装,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一脸灿烂。女人指着照片,又指了指自己,比了个“妈妈”的口型,然后把手按在胸口上,轻声说了句英语,我大概听懂了,她说的是“她回家了”。
那晚送他们回酒店,男人下车时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摇,女人从包里掏出条蓝色围巾,说是老太太留下的,非要送我。我说什么也不肯收,她就把围巾往我车座上一放,拉着男人跑了。我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巾,站在路灯底下看他们走远,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两人头靠着头,步子慢悠悠的,跟昨天机场那个剑拔弩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后来我才知道,女人叫玛莎,男人叫保罗,他们在中国待了一周。临走那天保罗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他们在胡同里找到了老太太当年住过的院子,虽然房子早拆了盖了新楼,但楼下卖糖葫芦的大爷还记得有个“黄头发的高个子外国老师”,总爱在院门口那棵树下坐着看书。大爷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竟有张老太太和几个中国小孩的合影,玛莎捧着那照片哭了半天,又笑了半天。
保罗说玛莎把那本相册复印了一份带回美国,老太太的那些中国学生们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搬去了别的城市,但玛莎挨个打电话去问候,电话那头的老人们听见老太太的名字,好多都哽咽了。玛莎在电话里跟一个八十多岁的老阿姨聊了四十分钟,两个人都说不利索对方的语言,但就是舍不得挂。
我收到他们从美国寄来的明信片,上面是芝加哥的天际线,背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李师傅,中国很好,中国人民很好。谢谢你让我们看见。玛莎和保罗。”我把明信片夹在出租车遮阳板后面,每次有外国乘客上车,我就指给他们看,说这是两个美国朋友寄来的。有人问我他们为什么哭,我就把那天在槐树底下埋骨灰的事儿讲一遍。大部分乘客听完都沉默一会儿,然后有人会说句“哎,都不容易”,也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下车时多给点小费。
那条蓝围巾我放在车里,冬天冷的时候围上,暖烘烘的。有时候等红灯,我会想起玛莎蹲在树桩前掉眼泪的样子,还有保罗捧着那个铁盒子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你说这世上的事儿多有意思,两个外国人,隔着一万多公里跑来中国,就为了把一把灰撒在一棵死掉的树底下。他们来的时候气冲冲的,觉得整个世界都跟他们过不去,走的时候却心平气和的,好像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后来我琢磨,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就是找那么个地方搁心里头的念想吗。老太太的念想是中国那棵老槐树,玛莎的念想是完成她妈的遗愿,保罗的念想是陪媳妇走这一趟。我呢,开了十五年出租,拉过成千上万的客人,有哭的有笑的,有吵架的有亲热的,见的多了,反倒觉得人跟人之间那点真情实意最金贵。语言不通没关系,国籍不同没关系,你心里头有块软乎地方,别人也能感觉到。
前几天我又路过那条胡同,那棵老槐树桩还在,旁边新长出一根拇指粗的嫩枝条,绿油油的,在风里头晃。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旺,红的粉的挤成一团。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想起玛莎撒花瓣的样子,也不知道那铁盒子还在不在底下,那些白的黄的花瓣怕是早就烂成泥了。可树桩上钉的那块牌子还在,“保护树木”四个字红漆有些剥落,但认得出来。
回家路上我忽然想,等将来我闺女长大了,要是有天她远走他乡,老了想回来看看,我可能也成了照片里那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笑。那时候会有人记得我吗?会有人在我住过的楼底下种棵花吗?不知道。但我想,只要有人心里头还惦记着,哪怕就是个树桩子,也算没白活一场。
那对夫妻后来再没联系过我,但每年春节我都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祝福短信,英文的,写着“happy new year”。我猜是他们发来的,因为有一年短信里多了句中文,就俩字:“谢谢”。我盯着那俩字看了好久,觉得比什么都值。
现在我的出租车上还放着那条蓝围巾,虽然起了球,颜色也褪了不少。有乘客问起来历,我就从遮阳板后面抽出那张明信片给他们看。讲完故事,车厢里通常会安静好一会儿。这时候我就会打开收音机,放首老歌,不管什么歌都行,反正大家都沉默着听。车窗外的北京城哗哗往后倒,楼越来越高,车越来越多,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比如人心里的热乎气儿,比如那棵又冒了新芽的老槐树。
要我说啊,这世上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两口子在机场吵架,转头就能为埋一捧灰跑半个地球。人活着就得信点什么,信真情,信念想,信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玛莎和保罗信了老太太的念想,我也信了他们的信。就这么简单。
故事到这儿就算完了。那条围巾我到现在还留着,天冷了围上,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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