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8期 总第831期
海隅遗简,勘补梨园阙史
——关于《富连成社大事记(轶本)》
文/崔 伟
一
在京剧历史上,人才,也就是“角儿”,始终是推动艺术发展,提升欣赏魅力,吸引观众拥趸的重要力量。那么说到人才培养,就不能离开培养他们的摇篮——科班;而其中,20世纪初建立的喜连成(后改称“富连成社”),则可谓京剧历史上延续时间最长、师资力量最强、推出艺徒影响最大的一所。说它功勋卓著,影响深远丝毫不为过!
但遗憾的是,在中国历史和社会生活中,因为戏曲艺术很久以来多被视为消遣之道,甚至在1911年以前,戏曲演员的社会地位还备受歧视。因此,关于这个行业和这类族群的记忆,也就缺乏严肃与严谨的历史记载。长久以来,在文人笔记和报刊上翔实史料记录少之又少,即使对具有极大剧种和艺术推动价值的富连成科班,也是如此。
《富连成社大事记(轶本)》封面
因此,若干年前笔者在欧洲旅行期间,在一位热心戏曲、旅居海外的老朋友家,发现这本手写的《富连成社大事记(轶本)》(以下简称“《大事记》”),所引发的兴奋与惊奇,自然令我大喜过望。因为,作为北京人和受祖辈熏陶的戏迷,京剧、富连成对我来说是那么熟悉和亲近。
这本《大事记》系纸本,纵27.3厘米,横20厘米,每页用红丝格划分10行,在对折的纸张缝隙处,印有“慎丰纸庄”红色店号。全书所有内容均以很俊秀的毛笔自右向左竖写,每行字数15字左右。封面有红色题签,黑色外框内又分三行,注明:“富连成社大事记,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八月□日。”最有意思的是,在册右上角穿有一条棉质线绳,显然为悬挂墙上或架上方便。全册尽管墨色仍极为饱满,但纸张已经泛黄。
《富连成社大事记(轶本)》书影
我始终觉得它的出现是难以想象的奇迹,甚至是一种我与京剧的机缘。要知道,它不仅历经了七八十年的时光岁月,更是伴随了无数的人事劫波。读着墨迹浑厚、书写俊秀的《大事记》,我真是感慨万千,产生了由衷呵护和弘扬它的幸运感、责任感。这本详细记录着富连成1936年8月到1939年3月期间154则日记的原始记录,竟然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不但被热爱京剧的同胞所获得和保留下来,并呈现在我的面前,我觉得幸运而责任巨大。
据朋友所说,这是他旅居欧洲后得自一家古老的旧书店。当时店主只是把这件东西作为一件中国的书法作品推荐给他,对其中的内容知之不详。朋友最初也并不觉得有多少书法方面的吸引力,何况从纸张看年份并不遥远。但看了题签的“富连成社大事记”,则眼前一亮。于是他慨然买下了这本也许外国人并不知悉其所具价值的旧书。
我后来才知道,朋友确认我们要异域相会,也深知这件史料对我有多大吸引力,也信任我能更好地挖掘其应有的价值。于是,他决定以此给我一个惊喜,并郑重地将这本他觅得的珍贵京剧史料转让给我,希望我能带回国内,通过研究编注、出版,让更多人了解富连成,并由此认识和热爱京剧文化。当然,也圆他一个京剧之梦。我庄重地接受了这个嘱托!
二
一晃就10多年过去了,这本朋友转让的《大事记》,始终在我手里雪藏。
尽管我一直在仔细研究、阅读,并以此为线索查找着各种有关的更详细的信息、线索,但始终没有开展正式的编辑、整理和校注工作。
作者校注《富连成社大事记(轶本)》
这期间,也有若干朋友和机构看过,并希望转让或正式出版,但我始终没有应允。我总觉得机缘还未到,特别是我对它的编校工作还没有准备成熟。因为许多内容和人物的钩沉、解析还挂一漏万。草草推出,既难实现这本《大事记》的应有价值,也对不起梨园先贤,特别是富连成前辈对办科班、育人才的拳拳之心与历史功绩。
更何况经过多年反复阅读和研究后,我更加感到《大事记》的珍贵。
尽管富连成科班的开办可以追溯到122年前,我们也经常很高调地颂扬、宣传它,但对其的了解程度和研究深度都还极为有限,关于富连成的记录和研究出版物更是寥若晨星。
除了曾经受益于富连成的历届学生对学习期间的深情回忆外,目前关于它的正式出版物,恐怕也就有两种:一是唐伯弢先生于1933年出版的《富连成三十年史》;一是前辈顾曲家包缉庭先生,在香港《大成》杂志连载20余期的《富连成兴衰四十年》。
富连成社旧址
前者以很翔实的材料记录了自1903年筹办,到1904年正式开办,截至作者成书的1933年前后,富连成的办学经历,以及师生的情况,提供了可以说最为全面和真实的科班史料。以至于之后的所有出版物和研究者,包括亲历科班的回忆人,所引述的情况多参照了这本《富连成三十年史》的记录。
而包缉庭先生的《富连成兴衰四十年》,则以一个资深戏迷的视角,通过一个个生动的故事,讲述了科班历史和科班师生的人生履历和艺术成就、诸多社会名流与富连成的交往渊源。此书读来形象感与故事性很强,后经资深京剧爱好者李德生先生整理,并由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易名为《富连成:京剧的摇篮》结集出版,自然成为了解和研究富连成的重要读物与史料。
当然,更早并最为权威的富连成历史研究,当数第二任富连成社长叶龙章先生发表在《京剧谈往录》中的《喜(富)连成科班的始末》。这是当事人的第一手资料,在富连成研究上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
但应该说,以上的所有重要史料都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唐伯弢先生的《富连成三十年史》,只写到了1933年前后,而富连成的办学彼时并未截止。之后一直到1948年富连成宣告解散的15年历程,自然不能期待在这部书中了解。
富连成社学生演出
而包缉庭先生的《富连成兴衰四十年》,也只是写到1942年(民国三十一年),长春堂失火殃及富连成的重大劫难。加上以著名事件和知名艺人为故事讲述,因此,完整的富连成发展历程,特别是内部的诸多大事详情,也就道之不详。
毫无疑问,叶龙章先生的回忆录是最直接的第一手信史。但老先生在作者附注中就已申明:“本文在开始拟稿时遇到许多困难……可能还有遗漏和记错之处。”
因此,对于富连成的深入研究,我们极有必要通过各种途径多发现一些当年的真实记录,特别是原始记录。于是,这本《大事记》的价值也就不言而喻了。
更何况,在当下戏曲研究极为热门,特别是对富连成研究热情很高的情况下,难免会出现一些借题发挥和想象性的说法。看来,通过这部《大事记》来正本清源也就显得越来越重要了。
这也是当北京出版集团诚心希望出版此书时,我终于下定决心奉献出来的原因。
三
虽然不能不说遗憾,这本《大事记》只是1936年8月6日至1939年3月29日期间的富连成科班内部大事记录,但其记载的154则日记,仍有着很独特且不可替代的史料记录价值、研究参考价值。
《富连成社大事记》原本
在同心出版社2000年9月出版的《富连成三十年史(修订版)》中的《富连成三十年新印小记》一文里,白化文先生研究了1904年至1948年44年的完整富连成史后,曾得出以下结论:“1934年万荣祥银号倒闭,沈家的财产被封。殃及池鱼,富连成的动产、不动产也全部被法院封存。富连成在银号里的存款也全完了。师生星散。1935年,老社长叶春善逝世。这两三年,可以说是富连成的‘卧床重病时期’,或者说是‘黑暗时期’。”应该说,通过了解富连成历史和阅读这本《大事记》的记载,的确能够充分印证白化文先生的结论极为准确和深刻。
其实,白化文先生还忽略了一点,接下来1937年“七七事变”后的富连成科班,所承受的已经不仅是社内资方垮塌、老社长病逝的内忧,还有因日本侵华战争所引发的社会环境的险恶。因此,时局变化危机下,特别是对因演出不景气专门召开社务会,提出“因时局甫定,各业凋敝……兹各同仁生活演戏应得之份暂按七成发放”云云的记载,恐怕更为富连成“黑暗时期”雪上加霜。
众所周知,1935年起,因老社长叶春善病重并逝世,富连成的社长大任落于叶龙章肩上。从《大事记》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既有赓续富连成的责任感,又因其人生经历与阅历,有着与父辈不一样的办班理念和改革之追求。《大事记》记录了他的许多新举措、新办法、新探索。
比如,叶龙章更加注重文化课的学习,由教育班主任傅佩之为低年级学生补习文化;更加关注科班学生的身体健康,主动请医生负责科班消毒和治疗病情;更加重视健康文明的保健习俗,为学生种牛痘;更加规范了学生家长探视制度,定专门时间,提供专门场所,供亲子交流;加大了到广播电台等的演出播音,推广科班影响,以及聘请更多优秀教师和出科的演员入科班担任教授。
《富连成社大事记》原本
这一切,都是内部变化和擘画的事项,若不是《大事记》记载,恐怕外人难以更翔实地了解,那么自然会对1936年8月到1939年3月期间,新社长所做的新举措知之不详。
此外,1936年8月到1939年3月,在富连成发生的几件大事,尽管是当时戏曲界很有影响的社会新闻,也均记载于京剧史中。但许多细节,若是没有看到《大事记》中第一手记录,也很难了解全貌。
如1936年9月29日,梅兰芳亲自到富连成,主动收李世芳等学生为徒,并做重要演讲。具体前期过程,特别是当天访问情境、演讲内容,甚至环境布置、议程细节、参加人等,在以往的记录中都没有《大事记》记载得真切、完整。这对于研究这个事件提供了不可多得的佐证。
再如,1937年1月17日,发生的京剧历史上可以和评选“四大名旦”“四小名旦”活动媲美的“童伶冠军”评选,特别是颁奖典礼细节,在已见的史料中,尽管不乏当事人的各种回忆,但大都仅是站在个人角度的叙述。加上那时的获得者都是还未成年的科班学子,讲述和识见也自然不乏局限。在《大事记》中这个事件被记录得非常详尽,涉及的人员更广泛,颁奖和庆典细节也堪称全貌,可谓弥足珍贵。
通过《大事记》,我们还可改变以往的成见。比如,富连成不是封闭的旧科班,而是逐渐有着开放、交流自觉的新群体。比如,它和创办于1912年辛亥革命后陕西易俗社的交往,在1937年7月6日的记载中更是难得的。这是当时中国两个最有影响力和规模的戏曲科班,以及京剧和地方戏在旧文化环境下一次可贵且具有历史意义的携手。从《大事记》对当时的交流过程和欢迎环境、书写标语的忠实记载,可以看到连大家一贯认为“保守”的富连成,也很注重戏剧在人生和社会中发挥更高尚意义与价值引领。
此外,《大事记》涉及的许多重要历史人物、科班举办儿童节的肇始,包括自编的富连成儿童节歌曲,特别是一些行业祭祀内容和节庆习俗、细节,也是具有珍贵学术价值的宝贵史料。在现有京剧史料,特别是富连成的史料中,这些记载不但不可能见到,更不可能做到这样完整、细致。
四
《大事记》真正整理起来还是非常不易的一件事。
首先,因为是旧时代的文本,所以必须做好准确、规范的断句,标明标点符号。
其次,书写者在记录过程中难免随意。因此,错字和名字书写不准确、不严谨的情况,也就在所难免。一些文字上的错误使用,我都在保留原貌的基础上予以更正。特别是在阅读原文的过程中,必须对照原始准确的富连成的学员名单,因为过去了80多年,许多人、许多事在今天对我们都已极为陌生,或者根本就是头次接触,要弄明白可想而知不是易事。
最重要的是,注释的选择和注释内容的书写方面所花费的心血巨大。对此,我确定了以下原则。第一是重要历史事件采用《民国人物大辞典》《中国近代史辞典》的权威解释。第二是重大戏曲和文化事件,把所涉及人物的情况作简要介绍,但必须注释、准确清晰。第三是富连成科班内部的师生和管理者,力求尽最大努力,尽量标明生卒年和学习行当、所承担的科班工作,或者成名后的成就。但终究因为年代久远,一些在科班承担教学工作,或者学生中出科后发展、贡献不清楚的不在少数,甚至一些人连生卒年都查找不到。对于这样的情况,尽管经过艰难努力,但还是限于自己的见识和掌握的资料,无奈标明“不详”。也期待今后有识者能够弥补我的缺憾与浅陋。
向京剧研究家钮骠请教
《大事记》中涉及的京剧演出剧目和科班活动中的一些内容,在编注中同样劳动量巨大。首先,对于传统戏,经常一剧多名,或者写作随意甚至舛误的情况也大量存在。对此,我既保留原记录面貌,同时注明大家更广泛认同的正确称谓。此外,也尽量说明剧名的其他一些叫法。其次,因为《大事记》涉及梅兰芳等一些京剧大师的演出,以及富连成社叶盛章等名家新编剧目、独创剧目,这些我在注释中特别提示出来,也可借阅读《大事记》普及一些京剧知识。
编注《大事记》的资料参照和内容依据,我作为附录罗列在了编注本之后。
向出科自富连成社的京剧名家谭元寿请教
随着阅读和编注的深入,我越发对这本《大事记》的价值肃然起敬,收获颇多知识与感想,也对其理应奉献给社会和更多戏迷朋友、研究者产生裨益充满信心。
必须感恩的是,自得到这本《大事记》后,我就开始向许多京剧界老前辈,特别是经历了富连成学习和了解那个时代的诸多名家的请益、讨教。如曾经在富连成学艺的谭元寿先生、王世续先生、茹元俊先生等,还有与这本书中事件、人物关联很密切的梅葆玖先生、杜近芳先生等,多年来一直给予我教诲的师辈欧阳中石先生、马长礼先生、钮骠先生、奎生先生、陈志明先生、孙元喜先生、杨少春先生等梨园耆宿,以及往来一直很密切的京剧研究者赵晓东先生、和宝堂先生等。他们给予我许多宝贵的知识,也经常为我指明寻找史料佐证的路径。衷心感谢他们,也深感没有这些前辈和朋友的奖掖与点拨、指教,这本《富连成社大事记(轶本)》的编注工作是难以顺利完成的。
(作者系中国剧协理论评论专委会主任,中国京剧艺术基金会副理事长、秘书长)
责编 卢巍
制作 孙竹
主管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中国戏剧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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