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寺那把冲天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鲁智深扛着行囊,脚底下生风,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走得那个急啊,心里头估计堵得慌,怎么看都有点像是做了亏心事想赶紧逃离现场的意思。
就在大约一个钟头前,这位花和尚提着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杀气腾腾地折返回来,本想着把那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和尚救出苦海。
可谁成想,刚把破门撞开,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房梁上挂着的几具尸体,在那儿晃晃悠悠。
那几个老僧,自己把脖子套进了绳套里。
图什么?
因为怕啊。
他们怕鲁智深这一走,若是打不过那两个恶霸,以后这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与其留下来被那两个畜生活活折磨,倒不如自己给自己个痛快。
这事儿办的,典型的“好心办成了烂摊子”。
鲁智深这人,有着能把垂杨柳连根拔起的蛮力,也有那股子该出手时就出手的热乎劲儿,可偏偏在瓦罐寺这一局里,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不少人翻看《水浒传》,总觉得鲁智深跟武松是一个档次的好汉,后来都在二龙山坐把交椅,都是一副出家人的打扮,动起手来谁也不怵谁。
可你要是拿着放大镜,把“瓦罐寺”和“蜈蚣岭”这两场架给拆开了揉碎了看,立马就能明白,这俩人的大脑回路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鲁智深那是真“猛”,而武松,那是透着骨子里的“狠”和“精”。
就差这么一个字,中间隔着的就是好几条人命。
咱们先来复盘一下鲁智深在瓦罐寺到底踩了哪些雷。
那天鲁智深肚子里空空如也,晃悠到了瓦罐寺,他的念头特别单纯:哪怕有一碗粥喝也行。
可这脚刚迈进门槛,他就觉得不对劲。
好歹也是个大庙,怎么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
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几个老和尚,听了一耳朵的苦水:原来是恶僧崔道成和道士丘小乙把庙给占了,年轻力壮的都被赶跑了,就剩他们几个老骨头在这儿等死。
这时候,鲁智深迎来了第一个岔路口。
按说既然已经搞清楚是“恶霸强占地盘”,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直接动手清理门户就是了。
鲁智深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拎着家伙就奔后院去了。
坏就坏在,他没直接上手,而是先嗓门一亮:“你们这帮秃驴,胆子也太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直接就把主动权交给了对面,给了人家喘气和编瞎话的空档。
那个叫崔道成的,那是混迹江湖的老油条,一看这大胖和尚气势虽狠却没直接砸下来,心里立马有数:这是个讲理的主儿。
于是这货眼珠子一转,开始泼脏水,说庙弄成这样全是那几个老和尚卷款私逃、养老婆孩子闹的,他和丘小乙反而是看家护院的好人。
鲁智深信没信?
他还真信了。
这就是鲁智深身上最大的软肋:太傻太天真。
他潜意识里觉得,穿袈裟的应该不说谎,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得去核实一下,不能冤枉好人。
他这一转身回去找老和尚对质,整个局面瞬间就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去一回的功夫,崔道成和丘小乙不光摸清了鲁智深的底细,还趁机抄起了家伙,把架势都拉开了。
最要命的是,鲁智深本来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么来回折腾,那点力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等到鲁智深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气得七窍生烟再冲回去的时候,人家早就严阵以待。
两个人打一个,再加上鲁智深饿得眼冒金星,没比划几下就扛不住了,只能拖着禅杖撒丫子跑路。
他这一跑,自己倒是溜之大吉,可把那几个老和尚给吓得魂飞魄散。
在老和尚看来:救星来了,救星被忽悠了,救星打输跑了。
那接下来,那两个魔头回来还不得把他们剥皮抽筋?
绝望到了极点,老僧们只能选择上吊。
虽说后来鲁智深吃饱喝足,杀了个回马枪把崔、丘二贼给收拾了,但这几条无辜的人命,实实在在是因为他的“误判”和“耳根子软”才丢的。
要是把鲁智深换成武松,瓦罐寺这事儿会是个啥结果?
咱们不用瞎猜,看看武松在蜈蚣岭那是怎么干的就清楚了。
时间差不多,也是个月黑风高杀人夜。
武松刚把鸳鸯楼血洗了一遍,正往二龙山那边撤。
路过蜈蚣岭的时候,忽然听见林子里有人在那儿嘿嘿乱笑。
这是武松遇到的第一个坎儿:管还是不管?
那可是荒山野岭,深更半夜的,正经人谁会在这种鬼地方笑?
武松心里的警报器立马拉响了。
他猫着腰摸过去,看见一座庵堂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道士正搂着个妇人在那儿打情骂俏。
注意了,这时候武松可没去查户口,也没去问这妇人是不是道士明媒正娶的老婆,更没问这道士是不是坏人。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就完成了一套高速运算:
地方不对:荒山野岭的庵堂。
时间不对:大半夜。
事儿不对:出家人搂着女人。
结论就一个:这不是奸夫就是淫贼,绝对不是好鸟。
有了这个结论,你看武松是怎么干的?
他可没像鲁智深那样冲进去吼一声“你们干啥呢”,也没给对方留半个字解释的机会。
他摸到门前,先干了一件事:投石问路。
他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庵门上。
这一砸,不是为了吓唬谁,而是要把蛇给引出来。
里面钻出来一个小道童,骂骂咧咧地就把门开了。
这要是鲁智深,估计得问:“你师父在里面搞什么名堂?”
或者一把推开道童往里冲。
但武松不这么干。
门刚开条缝,道童脑袋刚探出来,武松手起刀落,那个脑袋直接就搬了家。
这就是武松的“狠”。
他心里这笔账算得比谁都精:我要宰里面那个大道士,这个小道童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留着他,他可能通风报信,可能背后捅刀子,还可能在道士死后去报官。
想要把风险降到零,唯一的法子就是——清场。
宰了道童,武松提着刀进屋,那个叫王道人的刚想跑,就被武松三下五除二砍翻在地,连个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把这俩人都送上了西天,武松才转过头问那个吓傻了的妇人:“你是哪家的?
怎么在这儿?”
你看这顺序,跟鲁智深完全是拧着的。
鲁智深是:先问,再信,再核实,最后打不过跑路。
武松是:先判,再杀,清场干干净净,最后再问咋回事。
事实证明,武松押对了。
那妇人是被王道人抢来的良家女子,那道童也是个助纣为虐的小兔崽子。
武松这顿操作,不光救了人,还把自己逃亡路上的隐患清得一干二净。
哪怕最后问出来杀错了好人咋办?
以武松那性格,顶多叹口气,该赶路还是赶路。
但在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环境下,他绝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去赌对方是好人的那点概率。
这种段位上的差距,在后来的十字坡黑店里表现得更淋漓尽致。
鲁智深路过孙二娘的黑店,大大咧咧往里闯,也不看看周围啥环境,端起酒碗就灌,结果被蒙汗药麻翻在地,差点就被剁成馅儿包进包子里。
要不是张青回来得巧,花和尚早就成了人家的一盘菜。
再看武松呢?
他一进店,眼珠子就在孙二娘身上滴溜溜转。
瞅见这娘们衣衫不整,眉宇间透着股杀气,馒头馅里还拽出几根弯弯曲曲的毛发,他立马就明白了这是家黑店。
孙二娘端来加了料的酒,武松假装要喝,趁人不注意全泼在阴影里,然后身子一歪装死。
等孙二娘脱得只剩贴身衣物准备动手切肉的时候,武松突然暴起,一把将这个母夜叉按在身下,直接反客为主。
这就是“职业素养”的差别。
鲁智深那是提辖出身,正儿八经的军官,他的脑子是“阵地战”思维——两军对垒,讲究个名正言顺,大开大合。
他心底里是亮堂的,所以容易轻信别人,容易被条条框框束缚住。
他的“鲁”,说白了就是一种没经过江湖毒打的天真。
他以为坏人脑门上都凿着字,他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道理就能讲得通。
瓦罐寺老僧那几条命,就是他为这份天真交的一笔昂贵学费。
而武松是底层爬上来的,当过都头,更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逃犯。
他的脑子是“特种作战”思维——没后援,没退路,任何一点失误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所以他必须把所有可能冒头的危险,全都在萌芽状态给掐死。
在武松的世界里,哪有什么“误会”,只有“你死我活”。
金圣叹评价说:“鲁智深是人上人,武松是人中人。”
这话有点意思。
鲁智深能成佛,是因为哪怕经过了瓦罐寺这样的烂事,他那颗赤子之心依然滚烫,依然愿意路见不平一声吼。
他的莽撞,是因为他太相信这个世界应该有“公道”二字。
至于武松,他早就不信什么公道了,他只信手里那把刀。
对于瓦罐寺那些冤死的老和尚来说,他们肯定更盼着来的是武松。
因为在那个乱世里,光有一颗慈悲心是救不了命的。
想救人,你得先有那份一眼看穿人心、杀伐果断的雷霆手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