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的春天,厦门鼓浪屿的海风吹得正劲。
刚在战场上拿下一场大胜的蒋鼎文,正站在日光岩顶端,只觉得天地都在自己脚下。
这位国军上将心情好到了极点,对着眼前的一片汪洋,挥毫泼墨,整了一首七言绝句。
诗里头有这么两句:“四顾茫茫天水碧,神州生气恃风霆。”
大白话讲就是:看着这一眼望不到边的碧海蓝天,中华大地的这点儿生机,全指望着那雷霆万钧的力量来唤醒呢。
这所谓的“风霆”,蒋鼎文显然是把自己给代入进去了,觉得那就是在说他自己。
那一刻,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认定福建省主席这把交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毕竟,这话可是蒋介石亲口许出去的。
可惜啊,蒋鼎文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太没把老蒋的城府当回事。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殊不知在蒋介石眼里,他充其量就是张还得过去的“牌”。
这张牌到底好使在哪儿?
想弄明白蒋鼎文这辈子的命数,咱们得把日历往回翻四年。
一九三零年十月,中原那场大混战正打得不可开交。
各路神仙在河南地界上死磕,蒋鼎文带着队伍到了郑州,跟顾祝同、上官云相那两拨人马碰上了头。
仗打到这个节骨眼上,换个稍微正常点的将领,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保住手里这点兵,怎么多抢两块地盘。
可蒋鼎文脑回路清奇,他满脑子想的却是怎么摸两把牌。
这人在圈子里有个响当当的绰号叫“烂赌鬼”,只要看见赌桌,那是比看见亲爹还亲。
那天晚上,赌虫上脑,硬拉着顾祝同和上官云相,非要赌个昏天黑地。
这一玩,玩脱了。
一宿的功夫,蒋鼎文不光把自己兜里的钱输了个精光,最要命的是,他把全师弟兄三个月的薪水——这笔刚到手的军费,也全给搭进去了。
眼瞅着第二天就要发饷。
几千号大兵手里那是真家伙,一家老小等着米下锅,这时候要是拿不出钱,哗变就是分分钟的事。
这会儿,摆在蒋鼎文面前的路就剩两条窄道:
头一条,耍赖。
去找顾祝同他们把钱要回来。
但这招肯定不好使,顾祝同那是吃素的吗?
直接一句话顶回来,说钱早就赏给手下弟兄了,想要?
没门。
第二条路,去找蒋介石自首。
可这事儿性质太恶劣了,挪用军饷,还是在打仗的时候。
按那会儿的军法,脑袋砍十回都不嫌多。
换做别的杂牌军头头,借他十个胆儿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但蒋鼎文心里的算盘珠子是这么拨的:他赌一把蒋介石的“私心”。
他硬着头皮去见了蒋介石,一五一十把输光军饷这档子破事儿给招了。
蒋介石乍一听,那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把蒋鼎文骂得那是狗血淋头,祖宗十八代都快问候遍了。
可骂痛快了之后呢?
这就看出蒋介石驭人的手段了。
他没叫宪兵把人拖出去崩了,反倒是从特支费里划拉了一张五万大洋的支票,甩到了蒋鼎文脸上,帮他把这个天大的窟窿给补上了。
这笔买卖,蒋介石算得那是相当精明。
要是公事公办把蒋鼎文毙了,无非就是少了个贪污犯,还可能让黄埔系的将领们觉得心寒;可要是帮他把这事儿平了,蒋鼎文这条命,往后就是他蒋某人的私有财产了。
一个有把柄捏在手里、犯过死罪却被拉回来的人,用起来才最顺手。
因为这种人除了死心塌地卖命,没别的路可走。
从那天起,蒋鼎文就彻彻底底成了蒋介石手里的一把尖刀,指哪捅哪,绝不含糊。
过了三年,一九三三年十一月,蒋介石觉得用这把刀的时候到了。
这就是那是闹得沸沸扬扬的“福建事变”。
这事儿的起头,还得从那支名气大得吓人的第十九路军说起。
一九三二年在上海跟日本人干仗的时候,蔡廷锴、蒋光鼐带着十九路军那是真豁出去了,硬是把日本人打得换了三个指挥官,“抗日铁军”的名号那是响当当的。
可这英雄不好当。
蒋介石把这支队伍调到福建,嘴上说是让休整,骨子里是想借他们的手去“剿共”。
这招就是明摆着的“借刀杀人”。
那时候红军主力刚从江西转到福建。
在闽西连城,红军一口气吃掉了十九路军三个团;到了闽北,又干掉了两个团。
蔡廷锴和蒋光鼐很快就琢磨过味儿来了:老蒋这是在玩“一石二鸟”的把戏啊。
让他们跟红军互相掐,不管谁输谁赢,耗掉的都不是他老蒋的嫡系人马。
这笔账,蔡廷锴他们也算明白了:再这么打下去,家底儿都得拼光,将来连抗日的本钱都没了;倒不如反了老蒋去抗日,说不定还能搏出条活路。
于是,十九路军决定走一步险棋。
一九三三年十月,他们先派人去瑞金,跟红军签了个《反日反蒋的初步协定》,两边停火,还能做买卖。
紧接着,十一月二十号,李济深、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这帮人在福州开了个大会,把“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的牌子挂了起来。
他们宣布废除不平等条约,联手红军反蒋,甚至直接发通缉令要抓蒋介石。
这一下子,确实把蒋介石搞了个措手不及。
要是换了别的军阀闹事,蒋介石可能还得掂量掂量。
但这回福建事变,看着声势挺大,其实有个致命的软肋:领头的人太多,谁也不服谁,主意拿不准,劲儿往不到一处使。
蒋介石眼毒,一眼就看穿了这点,决定不藏着掖着了,直接上主力。
他自己挂帅当“讨逆军”总司令,海陆空三军调了十万多人马围攻福建。
而这回冲在最前面的前敌总指挥,他挑了最听话的蒋鼎文。
为了让这把刀更锋利点,蒋介石抛出了个大得诱人的香饵。
他对蒋鼎文许愿:只要能按时拿下福建,把蔡廷锴那个政府搞垮,福建省主席的位置就是你的。
对蒋鼎文来说,这个价码太高了,根本拒绝不了。
一边是以前欠下的救命恩情(虽然是那五万块赌债换来的),一边是封疆大吏的实权诱惑。
蒋鼎文带着十个师,跟打了鸡血似的杀进了福建。
这场仗打得一点悬念都没有。
蒋鼎文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兵法,他只要照做就行。
一边大兵压境硬推,一边用政治手段去拉拢分化。
面对这种力量悬殊的围殴,连一个月都没撑住,福建那个政府就散伙了。
李济深、蔡廷锴他们跑到了香港,那支曾经威震上海滩的十九路军,就这么在自己人的枪口下烟消云散了。
战事一平,蒋鼎文觉得自己到了人生的最高光时刻。
这就回到了文章开头那一幕。
他在鼓浪屿看风景,看着海天一色,写下那首豪气冲天的诗。
那会儿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老蒋这回总该兑现承诺了吧?
福建省主席这个肥缺,那是跑不了了。
但他忘了一茬。
在蒋介石的逻辑里,承诺这东西是分人给的,也是分时候给的。
替赌徒还债,那是为了买条忠犬,这钱必须花。
但把一个省的地盘交给一个烂赌的武夫?
这笔账,蒋介石算得比鬼都精。
福建省主席这位置,手里既有人又有钱。
交给蒋鼎文这种人,治理不好是肯定的,搞不好还能养出个新的独立王国来。
更关键的是,蒋介石这会儿还有更脏、更累的活没人干呢。
就在蒋鼎文做着省主席美梦的时候,委任状下来了。
根本不是什么省主席。
是一张“剿匪总司令”的任命书。
蒋介石不光没给他地盘,反倒命令他带着队伍继续去跟中央红军死磕,搞第五次“围剿”。
等红军长征走了以后,又把他摁在福建,专门对付那些留在南方打游击的红军队伍。
这绝对是个苦差事。
红军游击队神出鬼没,大部队抓不着,小股部队又打不赢,天大都在山沟沟里钻林子,既没油水可捞,又累得半死。
从“封疆大吏”的云端,咣当一声掉进了“深山剿匪”的泥坑。
蒋鼎文虽然心里苦得跟吃了黄连似的,但他敢怒不敢言。
因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从他在郑州赌场把军饷输个精光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把自己卖给蒋介石了。
那张五万块的支票,早就给他这个工具人标好了价码。
他在鼓浪屿写下的那句“神州生气恃风霆”,现在读起来,满是黑色的讽刺味儿。
他以为自己是唤醒神州的雷霆,但在历史这盘大棋里,他不过就是别人手里一枚过了河的小卒子。
过了河,拼了命,最后才发现,连回头的路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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