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2月,溥仪退位诏书通电全国。
延续两千多年的帝制,轰然落下帷幕。
大江南北纷纷易帜,所有人心里清楚,大清已经亡了。
唯独西北大地,枪炮声依旧连绵不绝。
陕西乾州城头,革命军守军把退位诏书印刷成传单,一把一把撒向城外甘军阵地。
普通士兵拾起纸片,才猛然醒悟。
皇帝退位,朝廷不复存在,这场仗,已经没有继续打的理由。
这支军队的统帅升允,怀中早就藏着退位诏书原件。
文字内容他看得明明白白,却选择闭口不提。
不是消息闭塞毫不知情,是他打心底不肯接受结局。
不少后人简单把升允归类为冥顽不灵的晚清遗老。
梳理完整生平史料之后我才意识到,他的执拗,不能只用封建愚忠一概而论。
这里有世代依附皇权的家族宿命,有难以扭转的认知偏执,也是旧时代权贵,最后的奋力挣扎。
升允出身蒙古镶黄旗。
七代先祖世代在清廷任职,父亲官至工部侍郎。
他本人绝非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
考取举人,进入总理衙门,还曾经远赴俄国担任外交官。
能一路做到陕甘总督,眼界、能力、资历,放在晚清官场都属于第一梯队。
1909年,清廷上下全力推行立宪新政,朝野官员争相附和。
升允却直接上书公开反对。
在他看来,仓促下放民权,极易催生文人结党作乱,这套宪政方案并不适配当下的国情。
摄政王载沣读完奏折,仅仅批注“不懂”二字,顺势将他革去官职。
赋闲西安满城的那段时间,升允表面闭门归隐。
私下依旧维系西北各方人脉,多年经营埋下的根基,丝毫没有动摇。
1911年10月,西安新军发动起义,满城失守,西北局势彻底失控。
时局动荡之时,多数官员优先想着保全自身,寻路逃亡。
升允出逃,全程都在谋划反扑的后路。
他从城北别墅悄悄出走,徒步横渡渭河,一路向西奔赴甘肃。
沿路不断收拢旧部,联络地方武装,抵达兰州、平凉之后迅速站稳脚跟。
他联合陕甘总督长庚整合兵力,收拢马安良西军十余营、陆洪涛振武军近二十营。
对外号称十万大军,具备作战能力的兵士足有六七万,是彼时西北实力最强的武装力量。
清廷很快委任他为陕西巡抚,督办前线军务。
手握重兵的升允立刻兵分两路,向东发起反攻。
大军接连攻克长武、邠州、永寿,一路推进十分顺利,兵锋直指西安门户。
乾州守军顽强坚守三个月,死死拖住甘军主力。
随着礼泉失守,西安腹地暴露在兵锋之下,甘军前锋距离西安仅剩五十里。
再往前推进,西北战局便有可能被彻底逆转。
很多人感到疑惑,天下大势已定,他为何执意死战到底。
单纯的忠君理念,很难支撑如此极端的决绝。
核心症结在于,升允根本没有退路。
七代人依靠皇权获得荣辱与特权,家族命运和大清牢牢捆绑。
他日记里写下的“身受国恩历七代”,不是文人惯用的客套话,是清晰冰冷的家族生存账本。
除此之外,他从心底不认同共和体制。
在升允的认知里,共和只是一场缺乏根基的躁动尝试,早晚走向崩盘,王朝终将复辟。
抱着新时代难以长久的判断,他自然不愿意向变局低头。
退位诏书传遍全国之际,西北交通闭塞,消息传递层层周转,存在明显时间差。
升允抓住这个窗口期,私自扣下诏书,封锁消息,持续督促部队作战。
他想赌一次,赶在真相大范围传开之前,凭借武力扭转局面。
乾州守军撒出的一纸传单,击碎了他全部幻想。
真相公开的瞬间,甘军军心快速溃散。
部队士兵大多是甘肃本土子弟,参军初衷便是保卫大清。
如今皇帝主动退位,朝廷宣告认输,所有人瞬间失去作战目标。
压垮战局的最后一环,来自主力统帅马安良。
掌控精锐西军的他看得十分通透。
持续跟随升允作战,终将被新政府划定为叛军,落得全军覆灭的下场。
选择归顺共和,才能保住家族地盘,维系地方势力。
反复权衡利弊,马安良暗中联络陕西革命军,选择倒戈。
战局走向,再无反转可能。
1912年3月7日,陕西军政府请来关中大儒牛兆濂前往前线谈判。
牛兆濂和升允素有交情,当年还是升允举荐他入朝任职。
老友相见,素来强硬的升允当场失声痛哭。
他痛斥袁世凯祸乱朝政,感慨君王已然退位,自己再也没有效忠的对象。
宣泄完积压许久的情绪,他才从怀中取出藏匿近一个月的退位诏书。
大局已定,升允终于松口,下达全线停战的命令。
3月10日,升允独自启程,黯然向西离去。
战场上的失利,仅仅是他悲剧人生的开端。
往后二十年,一场漫长又看不到希望的复辟之路,正式开启。
奔走西宁,远赴外蒙古,又东渡日本,加入宗社党。
他四处游说寻求外援,寄希望于俄国势力、蒙古王公、日本当局,想要重新恢复大清基业。
可他始终没能看透,各路外部势力只看重自身利益,没有人真心愿意为清室复辟付出代价。
各方援助大多只是口头敷衍,许诺的兵马、钱粮迟迟无法兑现。
一次次奔走游说,换来的只有无尽落空。
不少宗社党成员慢慢认清现实,选择归隐或者接受共和秩序。
升允始终不肯放弃,常年旅居天津、青岛,持续联络各地遗老。
哪怕身边追随者日渐稀少,他依旧坚持撰写信函,传递复辟主张。
有人劝他放下执念,安度余生。
升允始终不肯松口。
在他眼中,自己身负七代国恩,不能眼睁睁看着王朝就此消亡。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旧秩序瓦解之后,新的格局稳步成型。
升允所有奔走谋划,终究沦为徒劳。
回望升允这一生,很难简单用好或者坏给出定论。
站在清廷视角,他算得上无可挑剔的忠臣。
跳出王朝框架来看,他死守早已崩塌的旧制度,无视时代变革的大势。
他穷尽二十年光阴追逐一场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手中藏过退位诏书,马背上打过最后血战,半生漂泊,终究没能阻挡历史车轮向前转动。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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