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史诗》只是外壳
诺兰关心的是当代人的困境
文 | 羊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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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奥德赛》的讨论已经在朋友圈热闹了好几周，而它竟然还没在国内上映！
本周末，《奥德赛》将在国内举行第二轮大规模点映；下周五，正式上映。
对于很多影迷来说，诺兰的《奥德赛》属于必看的电影；也有不少观众在观望，《奥德赛》到底是怎样一部电影？值不得值大家顶着大太阳走进影院欣赏？
一些比较简单的疑虑，我可以现在就回答你，比如颇具争议的“黑人演员饰演海伦会不会影响观感？”
答案是不会。因为电影中还有很多黑人演员，甚至亚裔演员，海伦的肤色并不突兀。而且，在这部电影的语境下，战争与美人毫无关系。
还有一些问题就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了，比如诺兰有没有借用《荷马史诗》的“外壳”，讲述一个能让当代人共情的故事？
比如一贯追求写实风格的诺兰如何处理避无可避的神话元素？
比如大家都说这是一部必须在电影院欣赏的电影，它的视觉冲击力具体来自哪里？
可以预见，未来几周，关于《奥德赛》的讨论仍将是影迷们最热衷的话题。忽略这部电影，你就 OUT 了。
01 从《奥本海默》到《奥德赛》，诺兰再次按下了“核弹”按钮
某种程度上，《奥德赛》可以被看作是《奥本海默》的延续，《奥本海默》片头字幕写道：
普罗米修斯从诸神那里盗取火种，赐予人类。为此，他被锁在岩石上，永世受折磨。
普罗米修斯是诺兰对奥本海默的比喻。
在电影《奥德赛》里，奥德修斯被比喻为古希腊的奥本海默，尽管诺兰这次并未直接说出来。
之所以这么说，因为在电影《奥德赛》的语境中，奥德修斯想出的“木马计”，堪称一颗精神核弹，直接导致了文明的衰落。
电影中，诺兰将古希腊人“以己待人”的待客之道上升为“宙斯的规则”。
根据这条宙斯的规则，主人需要先款待、后发问，保证客人的安全；客人则不可无礼、不可觊觎主人家产、不可久留不走等。
当大家都遵循宙斯的规则时，文明得以平稳发展；当第一个破坏规则的人（奥德修斯）出现，效仿者（趁奥德修斯不在，挤在他的宫殿里疯狂向他老婆求婚）蜂拥而至，就像潘多拉打开了魔盒，古希腊青铜时代的文明就此衰落。
电影中，诺兰让奥本海默大声朗诵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我就是死神、世界的毁灭者”是奥本海默得知原子弹在广岛和长崎成功爆照后的内心写照，也可以是奥德赛亲眼见证自己的“木马计”导致特洛伊被屠城后的精神倒影。
再一次，一个人造出赢得战争的机器，却毁了自己的世界。
最近几年的世界局势让大家感到，战火离每个人都不那么遥远。包括《奥本海默》上映后的这三年，世界变得更加动荡了。“双奥”展现出的危机感和反思都和当下紧密相连。
有人批评电影《奥德赛》中的人物都过于现代，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是诺兰有意为之，他想借《荷马史诗》的躯壳，讲现代人的恐惧与困惑。
有点可惜的是，诺兰只关注到奥德修斯这个“破坏规则”的人如何反思，却忘了他还是“利用规则”的始作俑者。
在电影的语境中，破坏宙斯的规则还不算完全背弃众神，补救的方式就是领受惩罚，比如流放。
而根据这条补丁规则，一个早就无心治国、计划带着妻子乘船远行的人，比如奥德修斯，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屠戮他的客人了，没有任何额外的损失。
古往今来，大肆破坏这个世界的，很多都是那些利用规则的聪明人。
02 我曾天真地以为诺兰不会拍神话，结果被他骗了“两次”
一直不太相信，以诺兰的性格，会拍一部神话电影。
在他的作品履历中，从来都没有给超自然力量留下空间，哪怕他拍过三部超级英雄电影。
电影《奥德赛》里出现了独眼巨人、食人族巨人、能把人变成动物的女巫瑟茜、六头海怪、塞壬海妖，甚至出现了冥界的鬼魂，还有女神雅典娜。
电影基本上遵循了原著的故事脉络，但在具体的呈现上，诺兰追求的是一种真实、粗粝的质感。
比如原著中，独眼巨人问奥德修斯叫什么，奥德修斯说自己叫“没人”（Nobody），所以当奥德修斯把巨人的眼睛弄瞎后，其他巨人问谁干的，倒霉的巨人只会回答：没人。
这样戏谑的情节显然不符合诺兰的风格，也就没有进入电影中。
比如原著中女巫瑟茜除了把奥德修斯的手下变成猪，还爱上了奥德修斯，留他在岛上风流快活了一年。诺兰拿掉了风流快活的情节，女巫的形象变成了老妪。
原著中，奥德修斯在冥界见到了很多鬼魂，包括自己的母亲的鬼魂和特洛伊战争英雄阿喀琉斯的鬼魂。他的母亲则因思念儿子而死，奥德修斯想拥抱目前的鬼魂而不得；阿喀琉斯的鬼魂说宁愿活着当奴隶也胜过在冥界当国王，这些充满戏剧化和煽情的段落也被诺兰删除掉了。
如前文所说，电影中的奥德修斯是一个患有战争PTSD 的老兵。诺兰并不想让他看起来像个传奇冒险家，而是保留神话元素的同时尽量写实些。
不过，这只是电影中的一层表达。看完整部电影，我确信那个坚持自己审美路线，甚至对此有些偏执的诺兰并没有变。只是这次他使用了一些诡计，在电影的大部分时间里蒙骗了观众。
电影临近结尾，观众会发现，赞达亚饰演的雅典娜只是奥德修斯脑海中的一个幻影，形象来自特洛伊屠城中的一个可怜的女祭司。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诺兰的镜头里。
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期间遇到的女巫、海怪、鬼魂等又该如何解释？他们可是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诺兰的镜头里，结尾也没有反转。
关键在于视角。
奥德修斯的海上漂泊只留下他一个生还者，我们对这段经历的所有了解都来自奥德修斯对卡吕普索的讲述。可惜讲述这段经历时，奥德修斯已经吃了好几年的忘忧莲，记忆力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也就是说，电影中的奥德修斯是一位不可靠叙述者。他充满神话色彩的海上漂泊之旅，很可能是他的潜意识对残酷现实的“包装”。
这有点像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派真的是和老虎一起漂流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这取决于观众怎么理解。
包括《奥德赛》中没写，但历史考据中被反复讨论的“海上来的人”，诺兰也不想将其设定为任何神秘的外来势力。就像他不想在《星际穿越》中将伸出援手的神秘文明设定成外星人一样。
回到故乡伊萨卡后，奥德修斯领悟到，大家口中摧毁文明的“海上来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们这群战争归来，一路烧杀抢掠以补充物资的老兵啊。多么讽刺！
03 实拍狂魔的“疯狂”再次升级，有这样的电影存在影院就不会死
诺兰是当今影坛少有的能用视觉奇观将观众牢牢钉在座椅上的导演。
他的视觉奇观与《阿凡达》或漫威式的奇观风格迥异，因为他是好莱坞头号“实拍狂魔”。继《奥本海默》实拍原子弹爆炸后，这次诺兰要挑战的是实拍巨人和女巫等超自然力量。
为了拍摄《奥德赛》，诺兰带领剧组在摩洛哥、希腊、意大利、苏格兰、冰岛、西撒哈拉、马耳他七地实景拍摄。狂暴巨浪、幽暗荒原、迷雾海岸，在大银幕上都变得几可触摸。
比如电影中的冥界选择在冰岛取景，而且是在冰岛夏季的极昼期间拍摄的，一切都显得明亮却诡异。冰岛南岸荒凉的火山黑沙则散发出“世界黎明之前”的异世感，电影中的鬼魂就从这里爬出。
《奥德赛》中独眼巨人女巫瑟西两场戏被很多影迷津津乐道，毕竟是头一次在诺兰的电影感受到如此深切的恐怖。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同样是因为诺兰坚持实拍。
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那段戏不是在摄影棚内拍的，而是在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麦西尼亚州的涅斯托尔洞穴实景拍摄的。因为诺兰认定，当真正的岩石被推过来堵住洞口、世界陷入全黑时，那种压迫感是摄影棚永远复制不出的。
为了撑起巨人的体量，剧组在洞内搭起一座约十八米高的机械木偶，用钢架和大型骨架做支撑，巨人的头、手臂和局部表情靠悬索、拉线、配重和机械结构，由多名技师现场操控。
远景镜头里，巨型木偶给演员提供了真实的视线落点，近景和特写则由演员比尔·欧文（曾在《星际穿越》里配音并操作机器人TARS）穿上全身假体进行表演。电影后期把欧文的表演、士兵和羊群的素材合成在一起，但实拍的占比远高于常见的 CG 角色。
视觉上诺兰运用火光、逆光、剪影和局部特写等技巧，让巨人只露出巨大的手掌、头部轮廓和那只独眼，既遮住了背后的操纵装置，又让巨人大得超出画框，最终让观众靠想象力补全恐怖画面。
女巫瑟西（喀耳刻）那段的视觉冲击力更强。
原著里瑟西用魔杖和魔药把船员变成猪，诺兰改成她用双手直接揉捏、拉伸船员的皮肤，把人脸捏成猪鼻和猪耳，像在捏一团湿黏土。
整个变形过程没有 CGI，靠的是机械人偶、假体和演员萨曼莎·莫顿（年轻时曾当过魔术师的助手）的现场表演。
诺兰拒绝让镜头在“变形”中途切走，逼观众全程看着皮肤拉伸、肢体扭曲、人脸一点点变成别的东西。有评论把这一段落归入《变蝇人》《美国狼人在伦敦》一脉的“身体恐怖”。
当然，《奥德赛》在视觉上的最大卖点是“影史第一部全程用 IMAX 胶片摄影机拍摄的故事长片”。
为了实现这一技术突破，IMAX 时隔二十五年首次从零研发了名为“凯利”的新型摄影机，并配套代号“荷马”的隔音罩，让原本因噪音太大只能拍爆炸和战争场面的胶片机第一次能大规模收录同期对白。
在此基础上，IMAX 的画幅把“环境包围观众”做到了极致： 70mm胶片 IMAX 银幕的1.43:1 画幅，比普通宽银幕多出来的画面恰好是天空、海浪、桅杆、悬崖和大地，银幕的上下边界几乎消失，观众很难再待在安全的距离外旁观，而是被画面从上下共同裹挟。
这些都成为了影迷们必须进电影院欣赏《奥德赛》的理由。
在很多人都在唱衰电影这种艺术形式的时代，我们太需要这样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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