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五庄观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响,守观的小道童睡眼惺忪地跑到院里,只见供桌前原本摆好的八枚人参果竟少了两枚。道人们面面相觑,紧张的气息在昏黄灯火间蔓延。没人料到,一场风波已经在暗处酝酿。

等到寅时破晓,唐僧一行才抵达山门。镇元大仙尚在闭关,接待的是两名执事道人。表面和气,内里戒备。偏偏孙悟空一踏进观门,鼻翼微动,眉心那抹朱色像被针扎似的跳了下。他笑得敷衍,却将火眼金睛轻轻一催。视野顷刻翻转——枝叶间浮现黑红两色的细丝,如同蚕吐又似血脉,正一点点吞噬晨雾中的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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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只他能见。

“八戒,莫乱碰,那果子不干净。”孙悟空低声提醒。猪八戒咂咂嘴,小眼一瞪:“老猪还没张嘴你就敲打,敢情你真看出门道?”对话到此戛然而止,因为悟空已捕捉到更可怕的异常:果树根部有星星绿光忽明忽暗,每闪一次,观外数里草木的生机都被抽走一丝。

追溯缘由,要回到两百年前一次天劫。道藏记载,镇元大仙曾借西昆仑地脉以培灵根,却未料那地点恰是远古大战遗留的阴煞汇聚之所。最初的煞气微不足道,堪比蛛丝。但年月推移,地脉起伏,阴阳失衡,煞气与灵根互噬,竟培养出一株“半正半邪”的怪树——外表仍是仙家珍品,内部却暗藏噬命之机。

孙悟空此前于八卦炉中炼出了火眼金睛,对这种杂糅气息最是敏感。他绕树三匝,故意在枝头大呼“好香”,引得道童得意偷笑。可他心底却打定主意:此物不除,方圆百里寸草难活。果树每成熟一轮,便需补充巨量生机,落在凡人口中或可延寿百载,却是以众生寿数为代价换来的一点虚浮长生,说好听是灵根,说难听简直是“阳间吸髓鬼”。

辰时,镇元大仙出关。见悟空神情冷冽,便抚须问道:“大圣何必满面杀机?”悟空并未急于争辩,只举棒在根旁轻轻一点。嘣——树身震出暗红的脉络,清晨的日色竟被这脉络吞掉三分,空气里浮现淡淡腥甜。镇元大仙面色一沉,他不是没察觉异样,只是舍不得这株伴随自己修行的灵根。两人目光交锋,一静一动,僵持半柱香。

有意思的是,唐僧向来仁慈,这回却没劝阻。他合什低诵一颂,仿佛在给山川草木超度。八戒心下嘀咕:师父也看出了门道?凡人肉眼,如何识得此等深藏?大概那股阴寒已让凡体亦觉不适吧。沙僧默默护在唐僧身侧,河沙杖不经意地插向土地,都能听见微弱的“嗤嗤”声,好似热铁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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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半,悟空再无迟疑,喝声“起!”金箍棒暴涨如山梁,直砸树干。第一击,枝叶离离;第二击,树皮崩裂,黑红之雾像烂泥淌下。镇元大仙袖袍抖动,却终究没动手。第三击落下,整棵人参果树连根倾倒,根须处喷出漆黑浓烟,隐约可见枯萎的小兽遗骸,自此再无生机可吸。

黑雾席卷院落,悟空把如意棒舞成风轮,将雾气逼向天空。片刻后,雾散日明,观院重见湛蓝。地面裂开的缝隙中涌出清泉,本已发黄的草尖竟迅速返绿。悟空抬头,见枝头残留的最后一枚果子啪地落地,竟瞬间化尘。那尘埃落到土里,再无声息,倒像是庙里燃尽的香灰。

镇元大仙长叹一句:“果然是我心执所种,成此祸害。”说罢,他祭出一葫芦,将散逸的残余煞气收入其中,封以七星符。此时,猪八戒终于拍了拍胸脯:“老猪差点吃了亏。”悟空撇嘴道:“呆子,如真吃下肚,你那点福分还抵得过万人生气吗?”八戒挠头嘿嘿直笑,算是替自己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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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山风清凉。观前废墟被简单收拾,倒伏的主干被搬到偏院作柴。没人提赔偿,也没人再责怪悟空的鲁莽。镇元大仙命人另择净土,埋下仍带生机的碎枝,期望来日重生正阳无邪的新灵根。说到底,灵气与煞气并存,不过在乎持有者的心性。把心摆正,万物方能正生正长。

夜幕降临时,师徒四人已上路。暮色里,五庄观外的树林再起虫鸣,远处小溪映着新月,流水声潺潺。被阴煞压抑多年的山谷,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声音。这夜风很轻,却足以吹散残余的腥气,只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