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3000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您可能不信,中国历史上最能打的一支王牌军队,最后不是死在跟外敌拼杀的战场上,而是死在自己主帅精心安排的一场丧礼里。八千名全副武装的百战精兵,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在一夜之间被自己的主帅联合外敌杀了个干净,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按说,手里攥着这么一支能打的军队,节度使理应当宝贝一样护着,靠他们去争天下。可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偏偏反着来,宁可自断双臂、当个寄人篱下的傀儡,也要借别人的手把自己的亲兵杀光。
魏博牙兵这一覆灭,河朔三镇退出历史舞台的序幕,也就跟着拉开了。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笔账到底是怎么一步步算崩的~
“长安天子,魏府牙军”
很多人一听牙兵,脑子里想的就是节度使的贴身卫队、最忠心的爪牙。在晚唐的魏博六州,这八千牙兵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去卖命的死士,他们其实是一群世代相袭、在这块地盘上坐地分肥的既得利益者。
这套制度得追到安史之乱以后。魏博当初招募这批亲兵,是为了跟唐朝中央对着干。可时间一长,这支军队就在当地生了根。老子死了儿子顶上,女婿和姐夫互相联姻,最后盘成了一个谁也动不了的庞大地方势力。
他们在当地占着最好的地,强买强卖,连地方官都不敢惹。
在这群牙兵眼里,节度使根本不是什么说一不二的土皇帝,顶多算是大家推举出来管事的头儿。这个头儿的活儿很简单,就是源源不断地给大家发巨额赏赐和过年红包。
头儿听话,按时给钱,大家就客客气气,让他安稳坐着。头儿要是不听话,比如想削减赏赐,或者更要命的,想让大家出远门去打那种没油水又要拼命的仗,那对不起,底下人就要动手换人了。
在魏博,换主帅跟过家家一样简单。今天主帅说错一句话,牙兵不高兴了,当天夜里就能把他全家杀了,再从军官里挑个听话的扶上去。这种事在近一百五十年里反复上演,以至于当时天下都流传着一句话,叫“长安天子,魏府牙军”。
长安的天子高高在上,可魏博的牙兵才是这块地真正的主人。唐朝政府在旁边看着,也知道这种募兵制早晚要成祸乱的根子,但当时天下大乱,朝廷自己都快保不住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只怪兽越长越大。
说到底,这就是一帮只肯守在魏博六州老家、守着一亩三分地、按时拿高额赏赐的职业食利者。个人是能打,可这支军队打一开始就没有往外扩张的心气。
有叛兵无叛将
有人可能纳闷,这么一支动不动就杀老板的怪军队,怎么能安安稳稳混上近一百五十年,还让唐朝中央和周边邻居都拿它没辙?
这就要说到当时那套特殊的攻守格局了。
那个年代的规矩跟以前不一样。有史学者总结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秦汉以来,造反的通常是手握兵权的将领,士兵只是听命行事;可到了唐朝中后期,反过来了,变成士兵天天闹兵变,将领反倒想安分守己。
这就是所谓的“有叛兵无叛将”。
每个新上台的魏博节度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他们清楚自己这位置是怎么来的,所以一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府库里的钱全搬出来分给底下的牙兵,这叫买命钱。平时还得变着法给他们发各种优待。
为了养这帮大爷,节度使不得不在当地刮地皮。可只要这笔赏赐的账还能勉强算得过来,魏博就能维持住一个微妙的平衡。
更关键的是,当时整个天下是一盘相互牵制的棋。
魏博、成德、幽州这河朔三镇,彼此实力差不多,谁也吞不掉谁。唐朝中央虽说衰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
在这种弱平衡里,河朔三镇的节度使和唐朝皇帝之间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不去抢你的长安,你也别来动我的地盘。
这么一来,魏博牙兵只要守好自家门户就行。只要有邻居或者朝廷想来打魏博,这帮牙兵为了护住自己的丰厚家产,立马就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把来犯的打得头破血流。
因为他们心里门儿清,护住节度使,就是护住自己那份红利。
所以只要仗还打在局部防守的范围里,魏博牙兵这套花钱如流水的机器就能一直转下去。大家都守规矩,在这点存量里分好处,谁也不去动别人的饭碗。
可这种舒坦的防守日子,终究有到头的一天。等大风暴来了,整盘棋被砸得稀碎,魏博牙兵那本精打细算的自保账,一下就成了催命的废纸。
总体战来了
黄巢起义的一把大火,彻底烧掉了残存的唐朝中央,也顺带把河朔三镇赖以活命的那点弱平衡烧了个精光。
规矩变了。
这时候的中原大地上,冒出来一批完全不讲旧规矩的铁血军阀。比如盘踞宣武的朱温,还有代北起家的李克用。
这帮人跟以前那些只求割据自保的旧藩镇不一样,他们打的是你死我活的吞并战。
朱温和李克用手里的军队,是靠高度集权加极其残酷的军法撑起来的。朱温的宣武军里有一条出了名的铁律:将领要是战死了,底下的士兵没能把遗体抢回来,或者没能替将领报仇,那整支部队的士兵全都要处斩。
在这种连坐军法底下,士兵没得选,只能像被上了发条一样往前冲。
而这时候的魏博,还在守着两百年前那套给多少钱、办多少事的老规矩。
当朱温的铁骑逼近魏博边境,新一任节度使罗绍威一下子被逼到了绝境。
朱温打过来,不打就是个死。可要让牙兵出兵抗敌,牙兵们头一个反应不是去擦兵器,而是伸手跟罗绍威要赏钱。
罗绍威起初还能勉强应付,可仗不是一两天能打完的,魏博六州的家底早被这群牙兵吸干了。等罗绍威把库里最后一点老本都掏空,牙兵们不乐意了。
他们开始在军营里嘀嘀咕咕,甚至有人已经联络上了外人,准备照老规矩把罗绍威这个不中用的主帅宰了,换个大方的上来。
罗绍威每天坐在节度使的交椅上,后背都是凉的。
他看得明白:以前这些牙兵是替他挡刀的,现在这刀已经调过头顶在了他自己腰眼上。这场硬碰硬的大仗里,牙兵不但帮不了他挡外敌,还随时可能因为嫌军饷不够,砍下他的脑袋去朱温那儿换富贵。
到这一步,罗绍威必须做个决断了。
留着牙兵,他早晚死在自己人手里;想除掉牙兵,凭他自己那点力量又根本办不到。
在巨大的恐惧里,罗绍威算了他这辈子最险、也最荒唐的一笔账。他决定不跟自己人耗了,他要引狼入室。
毒瘤是除了,宿主也死了
罗绍威的女儿嫁给了朱温的儿子,两家本就是儿女亲家。偏巧这一年,朱温的女儿,也就是嫁到罗家、给罗绍威当儿媳妇的那位,去世了。
罗绍威觉得,机会来了。
他悄悄给朱温写了封信,请这位亲家派人来,帮他除掉体内这颗毒瘤。朱温何等精明,接到信立马派心腹将领马嗣勋带着一千名精兵,把兵器甲胄藏在担子里,扮成送葬的民夫,浩浩荡荡开进了魏州城。
与此同时,朱温自己亲率主力大军,在魏州外围集结,随时准备接应。
到出殡的前一天夜里,魏州城静得瘆人。
罗绍威已经提前派人偷偷溜进牙兵的武器库,把所有弓弦用刀割断,把皮甲上的穿绳也全剪了。
深夜,罗绍威带着自己的几百名私奴,配合城里的宣武军,突然朝牙兵的营房猛扑过去。
睡梦中惊醒的牙兵,本能地冲向武器库去抄家伙。可等他们抓到弓箭和铠甲,才绝望地发现——弓拉不开,甲穿不上。
等着他们的,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一夜,魏博城内火光冲天,惨叫连成一片。朱温的军队和罗绍威的私兵,不光杀光了营房里的牙兵,还顺着名单,把城里牙兵的家属也赶尽杀绝。
整整八千户人家,连尚在襁褓里的婴儿,都没留下一个。
第二天清早,魏博牙兵这个延续了近一百五十年的神话,彻底变成了地上冰冷的尸体。
罗绍威看着空荡荡的营房和满地的血,终于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总算翻身做主,再不用受这帮骄兵悍将的窝囊气了。
可他没高兴几天,天就塌了。
牙兵确实是吸在魏博身上的寄生虫,可他们同时也是魏博唯一的骨头。
没了这八千能打的牙兵,魏博六州转眼就从一只浑身尖刺的豪猪,变成了一头肥美又毫无防备的肉猪。
朱温的军队借着帮忙的名义反客为主,直接驻扎进魏博各个交通要道。
魏博六州四十三县的所有积蓄,每天都得源源不断送去养朱温那支大军。罗绍威不光要给朱温端茶倒水,还得天天看他脸色过日子。
他名义上还是节度使,实际上已经成了寄人篱下的傀儡。
魏博不但没了争天下的资格,连自保都成了奢望。
罗绍威在郁郁寡欢里过完余生。临死前,他望着破败的魏博,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悔恨之言:就算把魏博六州四十三县的铁全收起来,也铸不出这么大的一个“错”字。
他本想割掉身上的腐肉求条活路,没想到这一刀,直接割断了自己的主动脉。
老达子说
罗绍威这笔账,算得不能说不精。留着牙兵,他迟早死在自己人刀下;杀了牙兵,魏博就没了骨头。他挑了后者,以为除掉的是身上的毒瘤,没想到一刀下去,断的是自己的主动脉。八千人一夜杀尽,魏博六州也就跟着成了朱温案板上的肉。
后来后唐的军队打进魏州,在废墟里翻出过魏博府库的旧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历代节度使发给牙兵的赏赐,最后一页的墨迹,停在罗绍威请朱温入城的那一天。风一吹,那页纸在尘土里卷了几个来回,落进了一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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