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众谈论大理国,脑海之中大多浮现武侠文本中段氏帝王的传奇故事,洱海周边的佛塔与王城,宋辽夏并立时代西南一隅的地方政权形象。但多数人很少将目光投向大理疆域的西南边缘,也就是今天临沧所在的这片崇山峻岭之间。937 年段思平建立大理国,到 1253 年蒙古铁骑攻入大理王城,这个存续三百余年的西南政权,它的统治力量究竟抵达滇西南的哪一片山林,当地不同族群的社会秩序如何运转,坝区据点与深山部落之间形成怎样的互动关系,长期以来在通俗历史叙事当中处于被遮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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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想要完整理解大理国的国家构造,不能只聚焦洱海核心区域,边疆地带的治理实践,恰恰是读懂这个地方政权最关键的窗口之一。临沧地处横断山脉南段,高山峡谷纵横交错,澜沧江、怒江的支流切割出破碎的地理空间,坝子零散分布,大山成为天然的地理屏障,这样的地貌先天决定任何政权都很难在这里实现整齐划一的流官管理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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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两汉设立永昌郡开始,这片土地就已经纳入中原王朝的版图框架,但是中央的行政力量长期只能稳固控制保山一带的核心坝区,往南往西延伸的广大山地,始终依靠本土部族首领维持地方秩序,这套历史遗产,完整被后来的南诏、大理国所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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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时代,这片区域归永昌节度管辖,依靠军事据点来管控周边族群。到大理国建立之初,依旧延续节度的军政体系,直至 1096 年,大理国废除节度建制,改设永昌府,治所依旧设在今天保山境内,临沧大部分地域,在行政名义上归属永昌府统辖。这里必须厘清一个很关键的史实,府一级建制的设立,不等于境内所有土地都能够实现直接的行政管辖。

我认为很多后世的通俗解读,容易陷入一个误区,只要史书记载某地归属某府,就默认这套行政体系可以毫无差别覆盖辖区每一寸土地,但是对于大理国这样一个多族群山地政权,行政名义归属和实际治理强度,二者之间存在巨大的落差。

永昌府能够直接掌控的,是交通沿线的坝子据点,也就是庆甸、镇康城这类城邑,而更远的河谷、深山,更多实行的是松散的羁縻模式,依靠承认本土部族首领的既有权力,换取地方对大理政权名义上的臣服,并不派遣流官,也很少直接干预部族内部的社会、习俗与司法事务。

庆甸,对应今天凤庆一带,是永昌府向南延伸的重要据点。在大理国之前,这片区域本是蒲蛮先民世代生息的土地,蒲蛮也就是后世布朗族、德昂族的古代先民群体,南诏时期便已经在此形成稳定的聚落。大理国后期此地得名庆甸,甸在大理的行政术语当中,更多指代带有军政管控功能的聚居据点,并不等同于后世成熟的县级行政区。

我认为,庆甸的存在,代表大理国永昌府的行政力量已经稳固推进到澜沧江以西的凤庆坝子,这里有固定的聚落,有可供调动的人口,是大理管控滇西南的前沿支点。但即便如此,庆甸能够实际控制的范围,也主要局限于坝子和周边交通要道,向外辐射的山地,依旧是本土部族的传统活动空间,官府的影响力会随着距离的增加快速衰减。

镇康城的前身是南诏时期的拓南城,大理国时期更名镇康城,地处今天镇康、永德一带,同样是永昌府管控西南部的一处重要城邑。南诏修筑拓南城,本意是作为向南经略的军事要塞,大理国继承这座城池并且更改名称,延续了它边防据点的功能。相较于庆甸,镇康城所处的位置更加靠西南,直面大片部族势力活跃的区域。在史料当中,镇康城被归入永昌府的体系之内,说明大理在这里保留了城防设施,保有一定的军事力量,以此维持这条边地通道的基本秩序。

但我们也不能过度放大镇康城的辐射能力,城池的控制力很难越过重重群山,城邑之外的广阔区域,依旧掌握在本土地方势力手中。后世元王朝灭掉大理之后,随即在此设立镇康路,也恰恰说明,镇康城在大理时代已经是滇西南一个具备战略价值的地理节点,才会被元朝继承改造为正式的土官路府建制。

孟定、勐缅、勐勐也就是今天的双江,还有耿马一带,在大理国时期,属于金齿白夷也就是傣族先民的地方势力控制范围。很多人会疑惑,既然名义上归永昌府,为什么不归大理国直接设治。我认为要理解这一点,就要区分府的辖区名义边界,和政权实际能够管辖的区域边界。永昌府的羁縻范围,包含了这些傣族土目掌控的河谷平坝,但是大理国没有在这里建立直接统治的城邑,不委派官吏,不直接征收赋税,当地的社会秩序完全由傣族本土首领世代维持。

这些傣族势力拥有自己的人口、村寨、武装力量,拥有高度的内部自主权,他们和大理永昌府之间,更多是一种藩属式的关系,在大体上承认大理的权威,维持边境的和平,接受必要的征调,但是内部事务高度自主。这是大理边疆治理当中十分典型的形态,坝区据点直接管控,外围平坝交由本土势力自治,再往外,就是更加松散的山地部落世界。

这里需要说明,现存的宋代汉文正史,对于这几处傣族地方势力记载十分简略,相关地名更多依靠后世地方志、民族地方文献以及元明时期的史料回溯考证,学界内部也存在部分细节争议,主流观点确认,大理国时期这里是傣族土目主导的自治区域,没有大理直接设置的行政机构。

越过傣族势力掌控的河谷地带,再往南,就是阿佤山,也就是今天沧源、班洪班老所在的广大山地。这片区域世代是佤族先民的聚居地,在大理国的时代,这里分布着众多互不统属的佤族部落,各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土王或者酋长,部落之间拥有各自的领地、传统习俗与内部纠纷处理机制。我认为,我们不能简单把阿佤山判定为完全和大理国毫无联系的化外之地,同时也不能夸大大理政权对这里的实际管控能力。

从疆域归属的角度,阿佤山北部属于永昌府的羁縻辐射范围,但是大理国既没有在这里修筑城池,也没有派驻军队和官吏,不会介入部落内部的祭祀、战争、社会管理。大理和佤族各个部落之间,不存在固定的赋税、劳役体系,二者更多是间接的、松散的地缘联系,山区部落可以和永昌府辖下的坝区开展贸易往来,发生冲突的时候,大理政权也有可能进行干预,但这种干预并不是常态化的行政统治。各个佤族土王保有完整的部落主权,部落之间也时常发生冲突,没有形成统一的政权,这种分散的部落格局,是阿佤山千百年间的社会现实。

这里要补充一个很重要的视角,后世元王朝接管云南之后,在临沧一带大规模设立路、总管府,孟定路、镇康路陆续建立,才把这片土地的本土首领正式纳入王朝土官体系当中。很多人会误以为,元王朝的制度是凭空创造,实际上,元朝很大程度继承了大理国已经存在的地方势力格局,把大理时代的羁縻藩属关系,转化为制度化的土官体系。

大理时代只是承认本土首领的现实权力,元朝则把这套权力写入官方制度,规定承袭、朝贡、征调的规则。由此反观大理国时期的临沧,我们可以清晰看见,后世土司制度的诸多社会基础,早在大理国三百年间就已经在这片山地当中成型。

长久以来,研究大理国,大量的史料资源都集中在洱海区域,相关研究著作,更多聚焦朝堂更迭、高氏权臣与段氏皇权的博弈、佛教信仰、东部乌蛮三十七部,西南边疆的记载十分稀少。汉文宋朝史料,对于大理本身记录就有限,更不会深入记录滇西南群山之中的部族社会。我认为,史料的稀缺,不等于这段历史不重要,恰恰相反,临沧区域的历史,能够帮我们破除两种常见的刻板印象。

第一种刻板印象,就是把大理国想象成一个制度完备、政令通达的完整封建王朝,府州县的体系可以如同中原内地一样覆盖全境。但是临沧的历史告诉我们,作为一个建立在云贵高原复杂山地之上的多民族地方政权,大理的统治力量存在非常明显的梯度差异,洱海核心区是直接管控,永昌府坝区据点是有限直接管辖,外围傣族土目领地属于羁縻藩属,阿佤山深处仅仅保有地缘影响力,不同层级之间没有清晰的国境线,而是一片过渡交错的边疆地带。

第二种刻板印象,便是认为边疆部落就是完全与世隔绝,和外部政权毫无往来。事实并非如此,庆甸、镇康城作为据点,成为山区部落和坝区政权物资交换、信息往来的枢纽,不同族群之间的商贸流动、人员往来一直都在持续,只是这种往来,不等于直接行政统治。

在大理国存续的三百余年当中,临沧境内不同族群的生存模式,也体现出西南多民族社会的内在逻辑。坝区适宜农耕,更容易形成固定的城邑据点,无论是大理派驻的力量,还是傣族土目,都依托河谷坝子建立自己的势力根基;而高山密林之中,佤、蒲蛮等族群延续山林农耕、刀耕火种的传统生产方式,分散的部落形态,和山地破碎的生存环境互相适配。

政权想要深入大山,就必须面对交通阻隔、生产形态差异、语言风俗不同等多重现实阻碍。大理国选择以承认本土势力权力的方式维持边疆稳定,而不是一味依靠武力征伐,这样的治理选择,也是基于现实条件做出的务实抉择。我认为,大理国这套边疆治理逻辑,并不是统治者的仁慈,而是山地环境之下,政权力量客观的边界。任何古代政权的行政能力,都要受制于地理条件、交通条件、族群社会结构,大理国也无法跳出这一历史规律。

同时我们也需要区分后世民间传说、地方口述史料与宋代大理国的史实。部分地方民族叙事当中,会把元明时代土司的故事,向前推演到大理国时期,这是史料匮乏情况下很容易出现的时代错位。我们今天梳理大理国时期临沧的历史,能够确认的史实边界,是依托永昌府的建制沿革,庆甸、镇康城两处据点的存在,孟定、耿马、勐勐、勐缅由傣族地方势力掌控,阿佤山为佤族各部落土王分治。

至于各个部族首领具体的世系、部落之间详细的战争与结盟,在大理国的现存史料当中,几乎没有留下文字记录,这些细节,只能依靠元明之后的方志、民族口述材料进行回溯,这部分内容,只能作为合理推测,不能直接当做大理国时代的确凿史实,这也是边疆史研究必须恪守的边界。

1253 年,蒙古大军南下,大理国灭亡,滇西南的格局迎来重大转折。蒙古人接管永昌府旧地,在大理原有的社会基础之上,设立镇康路、孟定路等机构,将此前处于羁縻状态的傣族土目正式授予朝廷土官官职,开启了云南西南部土司制度的时代。而阿佤山的佤族部落,依旧保持部落土王自治的格局,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近代。

回望大理国的三百年,临沧这片土地,没有发生名留史书的宏大战争,没有留下广为人知的帝王故事,但是群山之间,坝区城邑、傣族土目领地、佤族部落共同构成的多层次边疆图景,恰恰是整个古代西南多民族历史的缩影。

我始终觉得,看待古代边疆历史,最需要警惕的就是用今天的行政区划概念去倒推古代,把现代的疆域边界、行政体系直接投射到千年前的古代社会。大理国的永昌府,不是今天意义上完整的行政区,它更像是一套权力的辐射网络,以保山为中心,以庆甸、镇康城为节点,力量顺着河谷向外扩散,越往大山深处,力量越微弱,最终消散在重重山林之间。在这个网络当中,本土族群的首领才是地方社会真正的主导者,外来政权更多扮演秩序协调者的角色。

不同族群,在同一片疆域框架之下,各自保留自身的社会传统,又通过商贸、冲突、朝贡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就是大理国时代临沧留给后世最值得深思的历史图景。很多时候,宏大的王朝叙事容易遮蔽边缘地带的真实面貌,只有把目光投向这些被史书一笔带过的边地,我们才能够看见古代多民族社会复杂而鲜活的真实样貌,读懂云南各民族长期共存、互相交融的历史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