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读隋朝历史,很容易被 “结束南北朝分裂、重建大一统格局” 这一宏大叙事所裹挟,默认隋朝建立之后,帝国的行政力量就能够均匀覆盖后世疆域的每一寸土地。可当我们把目光投向祖国西南,落脚到今天临沧所在的澜沧江与怒江之间的山地河谷地带,就会看见一套完全不一样的历史图景。终隋一代,这片土地不在中原王朝直接行政体系之内,在传世史料当中,这片地域被泛称为濮部,大大小小的土著部落各自拥有首领,内部维持一套自我运转的社会秩序,中原既没有在此设置正式的州县,也没有派遣流官前来实施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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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这并不是简单的 “隋朝国力不够,打不下这片土地”,而是中古时期中原王朝边疆治理逻辑、地域地理条件、族群社会结构、数百年历史遗留问题多重因素叠加之后,形成的一种历史必然,同时濮部的历史处境,也为我们理解从汉晋边郡,到隋唐羁縻,再到元土司制度的西南边疆演变,提供了一个极具参考价值的观察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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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客观看待隋代临沧濮部,首先要厘清史料本身的局限,不能把后世的地理认知强行套入中古时代的文本。翻阅《隋书》,整部正史当中,并没有专门为濮部立传,也没有精确记载濮部每一个部落的人口、疆域、社会组织细节,关于这一区域的直接文字记录十分有限。后世研究者要还原这段历史,只能把《隋书・地理志》当中关于南宁州总管府的记载作为基础,向上追溯《华阳国志》当中汉晋永昌郡闽濮的记录,向下参照唐代樊绰《蛮书》对朴子蛮的记述,再结合近现代民族史、历史地理学的研究成果相互印证,才能够拼凑出相对完整的历史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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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需要特别说明,史学界内部对于濮部的地理范围,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学术分歧,一部分学者认为濮部核心区域集中在旧永昌郡南部,也就是今天临沧、保山南部一带,还有一部分学者主张濮部的分布范围向东可以延伸到澜沧江以东哀牢山区。两种观点都有对应的方志与文献线索作为支撑,受限于隋代原始史料的稀缺,目前还无法形成绝对统一的定论,我们在看待这段历史的时候,应当接受史料本身存在的模糊空间,拒绝用非黑即白的思维去定义古代边疆的边界。

濮部,从本质上来说,并不是隋朝官方颁布的正式行政区划名称,它是中原史官以族群属性为核心,对一片广阔土著生活区域的泛称。很多普通读者会产生误解,以为 “濮部” 是某一个统一的政权,有统一的王,能够号令整片滇西南山地,这其实是对史料的误读。先秦典籍当中反复出现的百濮,从来不是单一民族共同体,而是对西南地区一大群文化相近、却互不统属的土著部落的统称。

汉晋时期居住在永昌郡的闽濮,就是隋代濮部人群最主要的先民群体,也是今天佤族、布朗族、德昂这些孟高棉语族民族的远古祖先。在东汉永平十二年哀牢内附之后,中原王朝设立永昌郡,把这一片区域纳入帝国版图,但是我们今天重新审视汉晋边郡制度,也不能过度放大当时中原的实际管控能力。

我认为,汉晋永昌郡的统治,天然就存在治理强度的梯度差异,郡治所在的保山坝子,交通便利,河谷开阔,朝廷可以派驻官吏、安置戍卒,落实郡县制度;但是往南、往西深入到临沧的崇山峻岭当中,山高谷深,瘴气弥漫,中原的行政力量会快速衰减,很多山地部落仅仅是名义上归属永昌郡,部落内部的权力,依旧牢牢掌握在本土酋长手中,郡县能够直接干预的范围,始终局限在少数交通沿线的坝区据点之内。

西晋末年中原大乱,开启了长达数百年的分裂时代,这也成为临沧地区治理格局发生转折的关键节点。中原陷入战乱之后,朝廷已经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持续经营遥远的宁州,南中大姓势力崛起,滇西边境山地的管控链条开始逐步断裂。东晋、宋、齐、梁几个南朝政权更迭频繁,每一次王朝更替,中央对滇西南山地的影响力就会再收缩一步。

原本散落在永昌郡南部深山当中的县级据点,一个个被废弃,中原派遣的官吏不断撤离。等到南朝梁之后,即便名义上的郡县外壳,也已经很难覆盖今天临沧的广大区域。数百年乱世当中,闽濮各个部落依托山林屏障,重新发展,部落之间分合无常,形成一个个自立的地方势力,为后来隋代濮部的格局埋下历史伏笔。

公元 581 年隋朝建立,之后平定南陈,终结了数百年南北分裂,中原王朝再一次拥有经营西南边疆的条件。隋文帝采纳梁睿的建议,着手处理南中事务,设立南宁州总管府,又设置昆州、恭州、协州,把治理重心放在滇东、滇中爨氏控制的区域,甚至派出史万岁率军南征,对不服管束的爨氏势力进行军事打击,试图重建中原在云南东部的影响力。

很多人看到这里就会产生疑问,既然隋朝愿意投入力量经略南中,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向南推进,把临沧濮部也纳入州县体系?长久以来网络上很流行一种简单化的解释,认为隋朝只是国力不足,打不过濮部土著,所以放弃这片土地。在我看来,这种解读忽略了王朝治理的底层逻辑,把古代边疆经营简化成单纯军事征服问题。

军事力量可以实现短期的武力抵达,却不等于可以实现稳定长久的行政统治。想要在一片山地建立州县,不只是派一支军队走一趟,还需要稳定的交通通道、足够的移民人口、可以供养官府驻军的经济基础,还要面对地方社会文化的巨大差异,这一套体系,隋朝在滇西南并不具备。

我们首先看地理层面的现实约束。今天的临沧地处横断山脉南段,澜沧江、怒江以及无数支流切割大地,高山与深切河谷交错,古代没有现代公路桥梁,翻山越岭的通行成本极高。从中原进入云南,传统的通道是五尺道,也就是后来的石门道,这条古道终点抵达滇东曲靖一带,也就是南宁州总管府的核心地带。从曲靖再去往临沧,要翻越重重高山,跨过多条大江,路途遥远艰险。

更不必说古代西南山林当中瘴疠横行,外来人口很容易染病,对于中原调来的士兵与官吏而言,这片山地本身就意味着极高的生存风险。没有成熟稳定的交通线,政令传递、粮草运输、兵力调动全部无从谈起,就算强行打下一块地盘,也很难长期维持。隋朝把有限的资源优先投入滇中、滇东,是现实条件约束下非常务实的战略选择。

其次是族群社会结构带来的治理难题。濮部内部,不存在一个高度集权、可以号令全部部落的最高首领。整片地域当中,分布着许许多多规模大小不一的部落,每一个部落拥有自己的酋长,部落和部落之间互不统属,时而结盟,时而冲突,没有统一的权力中心。中原王朝如果想要推行常规的州县制度,需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一战击溃的对手,而是无数散布在大山当中、自成体系的社群。

就算击败其中某一个部落,其他部落依旧可以退入深山,不会就此臣服。对比滇东的爨氏区域就可以看得很清楚,爨氏是南中数一数二的大姓家族,拥有相对集中的势力,隋朝只要处理好爨氏家族,就可以维持滇东的羁縻局面。濮部没有这样一个可以代表整片区域的强势集团,中原王朝连谈判、册封的核心对象都很难确定,想要简单复制治理爨区的模式,根本行不通。

再就是隋朝本身的国祚局限。隋朝从统一全国走向灭亡,前后只有二十九年时间,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的王朝。朝廷要处理的内外事务极其繁杂,对内要完成制度改革,整顿吏治,重建全国的行政体系,对外要应对突厥、吐谷浑,后来隋炀帝又开展大规模的营建与征伐,整个王朝的资源被大量分散。

对于隋朝统治者而言,南中只是众多边疆议题当中的其中一项,滇西南的濮部,更是边疆的边疆。我认为,隋朝对西南的整体策略,是守住滇东这一个关键节点,维持巴蜀以南的安全屏障,避免土著势力威胁四川腹地,就已经达成王朝的核心目标。向更遥远的滇西南山地投入巨大成本去开拓,在当时的朝堂权衡之下,属于投入产出比很低的选项,自然不会成为优先推进的国策。

这里还需要把 “名义上的版图概念” 和 “实际统治” 做出清晰区分,这也是很多历史爱好者容易混淆的地方。后世绘制的隋代历史地图,会把很大一片西南地域划入隋朝的版图范围,但地图上的边界,不等于现实当中官府的管控边界。南宁州总管府能够实际施加影响的,主要是滇东爨氏活动的区域,也就是今天曲靖、昭通一带,羁縻州县的名号,也主要设立在这一片区域。

而濮部所在的临沧一带,既没有隋廷任命的官员,没有登记在王朝户籍之下的编户百姓,也没有官府驻军,不属于南宁州总管府实际管控的范畴,各个部落酋长世代管理自己的部族,部落内部的纠纷、战争、生产生活,全部依靠本土传统规则来运转,中原王朝不会介入他们的内部事务。当然,自立不等于完全隔绝,濮部各个部落和周边区域,依旧存在民间层面的商贸往来,和汉晋旧地永昌郡的居民,也会产生人员、物资的交流,只是这种往来,属于民间自发的互动,并不是官方主导的行政隶属关系。

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历史视角,那就是濮部的存在,也向我们展示了大一统王朝疆域内部的多元形态。很多人读史容易形成一种刻板印象,认为只要划入王朝版图,就应当是内地郡县一模一样的模式。可中古时代的边疆,本身就充满过渡形态。汉晋的边郡,已经出现内地化坝区与土著自治山地并存的局面;到了隋代,临沧濮部走向完全部落自立;再往后唐代,南诏崛起之后,这片土地被纳入南诏永昌节度管辖,中原再一次失去直接管控;元明清推行土司制度,本质上也是尊重本土首领权力的治理模式。

把这条线索串联起来我们就能够看见,中原王朝对滇西南的治理,并不是一条直线向前、不断扩张的简单叙事,中间会出现收缩、反复,治理模式也会根据时代条件不断调整。我认为濮部这段历史最大的价值,就是提醒我们看待古代中国疆域,不能只用现代的主权标准去倒推千年前的社会,要懂得区分直接统治、羁縻册封、民间往来、部族自立这些不同的状态,看见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过程当中复杂曲折的历史进程。

同时我们也应当客观看待史料的缺憾带给我们的局限。因为隋代中原文献对濮部记录寥寥无几,我们今天很难详细复原濮部内部的社会细节,不知道各个部落具体的生产水平,不知道部落之间冲突交往的具体故事,很多场景只能依靠后世民族学资料做合理推演,而不能当作确凿无疑的史实。

后世部分地方志,会直接沿用 “隋代此地为濮部” 的记载,这是继承传统史学的表述方式,我们阅读的时候,要明白濮部是后世史家对族群地域的统称,而不是隋朝设置的行政单位。史学界也一直存在不同的声音,部分研究者会结合考古线索推测隋代濮部部分部落,或许和周边政权存在间接的朝贡往来,但是现存《隋书》的记载当中,并没有留下濮部向隋朝入贡的明确记录,这一类推测只能作为学术假说,不能当成确定的历史事实。

隋代的濮部格局,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随着隋朝覆灭,唐朝建立,西南的政治局势发生巨大变动,洱海区域蒙舍诏逐步壮大,南诏政权崛起,开始向滇西南扩张,原本互不统属的濮人各个部落,逐步被南诏纳入统治体系,史籍当中的濮部,也慢慢分化演变为朴子蛮、望蛮等不同称谓,临沧这片土地,就此进入南诏永昌节度的时代,隋代濮部各部落自立的历史阶段正式宣告结束。

回望这一段湮没在大一统光环之下的边疆往事,我始终觉得,濮部的故事,不只是临沧一地的地方史,更是理解古代中国边疆治理逻辑的一个窗口。隋朝完成了中原的大一统,却受限于地理、社会、成本的重重约束,没有办法把郡县制度铺展到横断山脉南段的深山之中。这不是某一个帝王的能力问题,而是那个时代生产力条件之下,很难逾越的历史边界。

那些散落在大山当中的濮人部落,他们没有被中原的史书浓墨重彩地记录,却在澜沧江怒江之间世代繁衍,创造属于自己的社会秩序,他们的历史,同样是中华多民族历史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后世元明清时期,中央王朝一步步完善土司制度,慢慢加深对滇西南的治理,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回应隋代就已经摆在中原统治者面前的那一道边疆治理难题:如何面对高山大河阻隔之下,文化迥异的土著社会,如何在尊重本土传统的基础之上,完成多民族地域的整合。读懂隋代临沧濮部,我们才能够跳出 “大一统等于全境郡县化” 的固有认知,更加贴合历史本身的复杂面貌,去读懂古代西南大地真实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