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
白露前三日
一
雨是初三夜里停的。
停得也不干脆。屋檐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到辰时,青溪山的雾就从东边的沟里往上爬,爬到半山腰不动了,像谁把一床没拧干的棉被搭在山腰上。
苏砚秋天没亮就到了药田。他穿一双旧解放鞋,鞋帮上糊着黄泥,裤脚卷到膝盖底下,露出小腿上几道旧疤。手里一把三齿耙,从北边地头起,一路往南开沟。
开沟这活儿不难,难在得快。
白术这东西,最恨水。连着落了六天雨,田是平的,水下不去,浸在根上一天,就烂一分。他前夜听着雨声睡不着,起来两回,站在檐下看那片黑黢黢的地。
“先生,这边通了。”老周在田那头直起腰,喊了一声。
“不够。”苏砚秋头也不抬,“往下再挖两寸。让水走出去,别在沟里存着。”
阿贵嘟囔:“先生,这都开三条了。”
“开五条。”
阿贵不吭声了,把耙子往泥里一插,泥“噗”地陷进去半截。
这一片药田是从山民手里租的坡地,统共六亩,分作四畦。北边两亩白术,是三年前从磐安引的种栽;东边一亩半浙贝,去年下的种,今年头一回起;剩下的杂着玉竹、桔梗、前胡,还有半分地的鱼腥草,那是自己蹿的,苏砚秋没让拔。
前胡和桔梗不怕淹,玉竹也还撑得住。就白术娇气。
日头到辰末才勉强出来,也不亮,白惨惨一团挂在雾里。苏砚秋直起腰往田里看。两亩白术,叶子黄了一大片,边上打卷,像被火燎过。
老周凑过来,脸上是难色:“先生,这怕是不成了。要不……拔了重栽?”
苏砚秋没答。他走到黄得最厉害的那一垄,蹲下去。
他没去碰叶子。
手指插进泥里,绕着株根往下抠。泥又湿又沉,抠出来一大团。他把泥块在手心捏散,露出底下的根。那根有小拳头大,皮是灰褐的,捏上去还紧实。他拇指在根上摁了一下——没陷。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微苦带甜的气还在。
他把根埋回去,压实,站起来。
“不用拔。”
“可这叶子——”
“叶子黄,是它自己不要了。”苏砚秋在裤腿上蹭手,“水泡着,它顾不上养叶子,先保根。根没烂,就有救。你光看叶子,看一辈子也看不明白。”
老周半懂不懂地点头。
“把沟开出去,天再放三日晴,它自己会缓。”苏砚秋顿了顿,“缓不过来的,霜降起挖的时候自然知道。”
阿贵在那头插了一句:“先生,这白术山下收多少一斤来着?”
“不知道。”
“上回那个安徽的贩子,说统货十六,选货二十二。”阿贵咂了咂嘴,“咱这两亩,能出千把斤吧?”
“不卖。”
阿贵愣住:“不卖?那种它干啥?”
“自己用。”苏砚秋说,“开方子要用。用不完,晒了收着。”
“那不亏死了。”
“亏什么。”老周替他答,“你在外头买的白术,谁知道搁哪儿长的、几年起的、拿什么熏的。先生这是图个放心。”
苏砚秋没说话,弯腰把一株被泥压倒的白术扶起来,用手把根边的土壅上。
他往田埂上走。田埂窄,一边是水,走得慢。
走到坡口,他停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下。他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站着不动,另一只手在胸口那儿虚虚按了按,隔着衣服。日头正从雾里往外挣,光斜斜打在他半白的须发上。
“先生?”
“歇口气。”他说,“老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个小塑料瓶,倒了一粒什么在手心,仰头吞了。瓶子又揣回去。
老周没在意。山里上了年纪的人,谁兜里没个瓶瓶罐罐。
“今年怪。”老周直起腰,用袖子擦汗,“白露还没到,落这么些雨。往年这时节,桂花该开了。”
苏砚秋往山下望。雾把镇子盖住大半,只露出几片瓦。
“蛇也出得早。”老周接着说,“我上礼拜在后头柴垛边上撞见一条,这么长。往年八月半才见着。”
“燕子呢?”
老周想了想:“……好像是走得早了几天。”
苏砚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了十来息,才接着往上走。走的时候脚步跟原先一样稳,看不出什么。
到了院门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田。
“阿贵。”
“哎。”
“今年冬天,柴多备三成。”
二
青溪镇卫生院的输液室在二楼,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钟头太阳。
屋里闷。八张椅子坐了六个人,门窗关着,消毒水的味道压不住底下那股潮气,还混着谁家送来的饭盒味——酸菜。墙角一台老式空调在响,风叶转得吃力,吹出来的风是温的。输液架上七八个瓶子挂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得不齐。
陈景和把病历摊在窗台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抗核抗体1:320,颗粒型;抗SSA阳性,抗SSB阳性;Schirmer试验双眼2毫米;唇腺活检,淋巴细胞灶≥1。三年,四家医院,六本病历。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省立开的:人工泪液,硫酸羟氯喹0.2克每日两次,必要时加激素。
他额角那根神经又开始一跳一跳。这两天没睡好,老毛病,从实习那年就有,一累就发。他用拇指关节抵住太阳穴按了几下。
“看多少遍了。”
父亲陈立诚坐在墙边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背有点驼。六十三岁的人,头发白得厉害。
“我在看她这三年的血沉。”陈景和说,“一直在慢慢往上走。”
“走就走。这病本来就是这样。”
“羟氯喹吃两年了。眼干一点没好,牙又坏了两颗。”
“那你要怎么样?”陈立诚抬起头,“上生物制剂?你自己是内科的,那要多少钱、什么副作用,要我跟你讲?”
陈景和没接话。
他何止查过。上个月他把PubMed翻了个遍,又去查了中文库,凡是沾“中医药治疗干燥综合征”的都调出来看。四十几篇。样本量最大的一百二十例,随机方法写“按就诊顺序”,对照组用的是安慰剂——什么安慰剂,没写。疗效判定标准是自拟的,“显效:口干症状明显改善”。改善多少算明显,也没写。
他看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证据。
所以他不是不懂中医才反对中医。他是看过之后反对的。这让他心里更踏实一点,也更烦躁一点。
他把病历合上,转过身。
母亲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输液。她比三年前瘦了一圈,颧骨上一层薄薄的暗红,脸上却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着,手边小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开着。
护士推着车过来换瓶,顺手问:“阿姨,喝口水不?”
母亲“嗯”了一声,伸手去够杯子。手有点抖。杯子拿到嘴边,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放下之后,她拿舌尖在嘴唇上抿了抿。
陈景和一直看着。他看见母亲下嘴唇上有一道口子,裂开的,暗红色,看着有些天了。
“妈,”他走过去,“你喝啊。”
“喝了。”
“你喝了一口。”
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喝多了跑厕所。喝下去也不管用,还是干。”
陈景和站在那儿,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是内科主治,见过的干燥综合征不下三十例。口干、眼干、腮腺肿、猖獗龋,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背得出来。可“喝下去也不管用”这六个字,他好像是头一回真的听见。
水喝进去了。不解渴。那水去哪儿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她是自身免疫病,外分泌腺被淋巴细胞浸润、破坏了,腺体不分泌,当然不解渴。这有什么可想的。
可他还是想了一下。
中午他去食堂给母亲打了饭,一个馒头一份青菜。母亲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汤里泡软了才吃,吃得极慢。他看着她泡了七八分钟,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能一口气吃两个包子,说自己是“喉咙宽”。
“景和。”母亲说,“别跟你爸吵。”
“我没吵。”
“你们俩在门口说话,我都听见了。”
陈立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输液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一个老头在咳,咳得很实,一声接一声。
“护工说山上有个老头会看病。”陈景和说。
他是随口说的,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立诚回过头。
“青溪山上。”陈景和补充,“说是以前的什么教授,退下来在山上开了个堂,看中医。护工她婆婆的老寒腿,说是他治的。”
“护工。”陈立诚重复了这两个字。
“我就是听说。”
“你三十岁的人了。”陈立诚往前走两步,声音压着,压不住,“研究生念了三年,三甲的主治当了四年。你妈这个病,全省最好的风湿免疫科你都跑遍了。现在你要听一个护工的?”
“我没说要听。”
“那你提它干什么!”
母亲在里头喊了一声:“老陈。”
陈立诚闭了嘴,胸口起伏两下。
他忽然说:“你爷爷那箱子书,还在老屋阁楼上。”
陈景和一怔。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他等着下文,父亲却不说了,转过身去看窗外。
“……好端端提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爸。”
陈立诚的手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伤寒论》《金匮要略》。”他说,“读了六十年。书页翻烂了,拿浆糊一页一页地补。镇上人都说,陈老先生是儒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陈立诚转回身来。眼睛有点红。
“你奶奶咳血,咳了半年。”他说,“他天天在灯底下翻书,一副一副地开。开到最后一天,人没了,他还在翻。”
输液室里有人换了个姿势,塑料椅“吱”了一声。
“他连自己老婆都没保住。你现在跟我说山上有个老头。”
陈景和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上医学院那年,他把箱子锁了。”陈立诚说,“钥匙给我,说你要愿意学就学。”
“你看了吗。”
“一页没看过。”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三
输液到下午三点半。
陈景和推着母亲下楼。轮椅其实用不着,她能走,但她说腿软,坐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湿泥和烂树叶的味道。
“你爸不是冲你。”母亲说。
“我知道。”
“他心里过不去。你奶奶走的时候他二十岁。”
陈景和推着她走到窗口,停下。
从这里能看见青溪山。雾还没散,一整片压在半山腰,白花花的,把上头的山头都遮了。
母亲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雾,要到晌午才散的。”她忽然说。
“什么?”
“我小时候在这儿住到十二岁。”母亲说,“这雾我认得。它从东边沟里出来,爬到半山不动,就是天要转晴。它要是往上蹿,那还得下。”
陈景和低头看她。
母亲的目光还在山上。她的嘴唇又干了,那道裂口在灰白的光里看得格外清楚。
“那时候山上有采药的。”她说,“背个竹篓,从我们门口过。我妈拿冷饭给他们吃,他们就撂几把草在灶台上,说熬水喝,治肚子疼。”
“什么草?”
“不知道名儿。”母亲想了一会儿,“叶子背面是白的。揉碎了有股腥气,闻着不好闻。”
“管用吗?”
“记不清了。”她说,“反正那时候也不常去医院。”
风又灌进来一阵。她要去摸保温杯,杯子放得靠外,够不着。
“我自己来。”她说着,两手撑住扶手,往上站。
站到一半,腿一软。
陈景和一把扶住她胳膊。
隔着那件薄外套,他摸到的是骨头。而露在袖口外面那一截小臂的皮肤——干的。不是缺水那种干,是糙,像摸到一张放久了的纸,指腹划过去有轻微的阻滞感,还起了一层细屑。
他愣住了。
三年,六本病历,几十项指标,他一条一条都看过。他从来没有摸过他妈的手臂。
“没事。”母亲重新坐回去,喘了一口,“坐久了。”
陈景和把杯子递到她手里,自己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景和,我不是想治好。”
“妈——”
“这个病治不好,我知道。”她说得很平静,“我就是想,能不能少喝点水。”
陈景和握着轮椅把手,手指关节发白。
“晚上想吃什么。”他说。
“随便。软一点就行。”
他“嗯”了一声,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座山。
雾正好开始动了。不是往上,是往下沉,顺着沟往镇子这边漫过来,一层一层的,像水。太阳在雾后头,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白得没有边界的圆。
他站着看了很久。
后来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护工的号码。手指停在上面。
母亲在轮椅上偏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点。山上一片什么林子响起来,声音传下来,已经很轻了。
第一章完
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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