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对《静静的顿河》太过偏爱,对《静静的顿河》的接受可以说是潜移默化,无所不纳,甚至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静静的顿河》里给予莫言的最为重要的提供,就是小说里的那种放浪形骸的爱情关系。
如果说莫言描写现实中的爱情模式,是压抑的、自卑的、荒漠式的,那么,在莫言展开对历史想象的时空里,他的爱情模式,便是充满着生命力的,无所顾忌的,想我所想、唯我所欲的。
这种想象里的爱情,究竟来自于哪里?
莫言把想象中的爱情与现实中的爱情,归咎于“种的退化”,或者用一个更时尚的比喻说,相当于“降维打击”。
莫言在祖辈的爱情体系里,把他们描摹成爱情的超人,可以说,历史中的爱情模板与现实中的爱情形式,完全是两个维度里的产物。
为什么会这样?
实际上历史空间里的爱情,平移了《静静的顿河》里的爱情模式,那就是冲动的、随心所欲的、不受现实拘束的。
按照《红高粱》里的爱情关系定性在“讴歌生命力”的主题,那么《静静的顿河》里的爱情,也应该冠以同样的名头。
但《静静的顿河》里的爱情,能套上的溢美生命力的名头吗?
《静静的顿河》的开始部分,葛利高里展开了对女邻居婀克西尼亚的紧锣密鼓的四处出击,只要逮着机会,便要向她撩骚拨欲。从表面上看,婀克西尼亚一副刚正不阿、坚贞不屈的应对态度,但实际上,婀克西尼亚是时时欲拒还迎、处处意密体疏,嘴里喊着“哥哥啊行不得”,行动上却是“哥哥快来吧”。
所以,肖洛霍夫得出了男女爱情的构成真相:要是母狗不愿意,牙狗是不会跳上去的。 (《静静的顿河》)
而莫言也同样有着这样的爱情描述基调:一般情况下,母狗不撅屁股,公狗是不会跳上去的。(莫言《红蝗》)
高密东北乡有没有莫言的这一句,待考。
婀克西尼亚一次次以退为进,把葛利高里搞得神魂颠倒。小说就在两个人猫捉老鼠的螺旋式递进上,一步步把两个人终于推上了玉成好成的爱情极点。
《静静的顿河》里写到婀克西尼亚的丈夫服役去了,受葛利高里的父亲邀请,在暴雨夜到顿河上捕鱼,给婀克西尼亚与葛利高里创造了得天独厚的亲密接触的机会。
两个人在捕鱼结束后,一起带着渔获回家,没走几步,婀克西尼亚说又冷又累,走不动了,要歇一歇,葛利高里顺竿爬蛇,趁势提出,要钻进路边的干草堆里暂且暖和暖和,这里,充分显示出婀克西尼亚的色授魂与、给一点甜头又拿走糖的高超技巧。
看看《静静的顿河》里是如何描写他们钻进干草堆里的:
——葛利高里扛着魚網。走了有一百沙繩远,婀克西妮亞哎呀了一声,說道:
“我沒勁啦!兩条腿都冻麻木啦。”
“这兒有去年的草堆,你可以去暖和暖和嗎?”
“好。要不然等拖到家里,可要累死啦。”
葛利高里把遮盖草堆的頂子挪到一旁去,掏了一个窟窿。粘成塊的干草蒸發出了腐爛的熱气。
“爬到当中去。这兒就像在炕上一样。”
婀克西妮亞扔下口袋,鑽進干草里去,干草一直齐到脖子。
“这简直是天堂!”
葛利高里冻得打着哆嗦,倒在旁边。从婀克西妮亞的潮湿的头髮上流洩出了温柔的动人的气息。她仰起腦袋躺了下去,用半張开的嘴平均地呼吸着。
“你头髮上的气味真叫人心醉。你知道嗎,就像那种白色的小花……”葛利高里悄悄地說着,俯下身去。
她沒有作声。她的眼睛望着下弦的月亮,目光顯得昏暗而若有所思。
葛利高里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來,突然把她的腦袋扳到自己身边來。她猛烈地挣扎着,站了起來。
“放手!”
“别吵。”
“放手,不然我可要嚷啦!”
“等等,婀克西妮亞……”
“潘苦萊大叔!……”
“是迷路了嗎?”潘苦萊·普罗珂菲耶維奇在山楂樹叢里回答,离得很近。
葛利高里咬着嘴唇,从草堆上跳下來。——
这一段钻干草堆的情节太过精彩,一对男女的相互博弈的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而且整个场景中有环境的描写,有气味的细腻刻画,有男女心态的展露,整个过程环环相扣,充满着挑逗的性感气息,相当引人入胜。
对文字与意象、味道相当敏感的莫言自然难以抗拒,后来他在《白棉花》中,也描写了类似的场景,如此英雄所见略同的描写,我们只能得出结论,莫言是在脑海里把《静静的顿河》里的类似场景,转换成了“棉花垛”。
看看莫言在《白棉花》里是如何描写的:
——十万斤一级棉花暴露出来,暴露在绿色的水银灯下,闪烁着模模糊糊的蓝幽幽的光辉。我嗅到了棉花苦涩的气息,感觉到了棉花垛里发散出来的潮乎乎的热气。我正要研究他们撩开篷布的意图时,两个人已经蹿到棉花上,对面跪下,急剧地把眼前的棉花挖起来,扬到身边去。在他们面前,很快出现了一个洞。他们的身体起伏着,胳膊晃动着,象两只挖掘巢穴的绿狐狸。扬起的棉花如一团团蓝色的朦胧火苗,冲激着水银灯抖动的光线,一团一团,又一团,他们移到洞下去了,只有那些从洞中飞出的棉花,表示着他们还在为营造爱巢继续劳作。
棉花不再从洞中飞起了。他们站在洞里,露出肩膀之上的身体,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各自把适才挖出来的棉花往洞里扒。我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他们要用棉花把自己盖起来。
现在,棉花垛上,只露着两个头颅。两个头颅那么紧密地挤在一起,时而亲嘴,时而喁喁低语。后来我想,如果他们把白色的工作帽戴到头上,遮住绿油油的头发,那怕人走到垛边,也不会发现他们。我还想,如果猛然地看到蓝汪汪的白棉花上突兀地冒出两颗燃烧着磷火的头颅,这头颅还说话,眨眼,亲嘴,那将是一幅多么恐怖的情景。——
放大一下,看看两文中的类似的描写。
《静静的顿河》里描写环境:粘成塊的干草蒸發出了腐爛的熱气。
《白棉花》这样写到:感觉到了棉花垛里发散出来的潮乎乎的热气。
这种感受古今一理,中外同境。
当然了,有朋友说,这不过是巧合罢了,但是,这种巧合,你在通常认为的莫言效法的对象福克纳与马尔克斯的作品里能找到吗?为何偏偏在《静静的顿河》里找到呢?
如果巧合不断发生,那么就不是偶一为之,而是有着必然的因果了。
(图片来自于苏联电影《静静的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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