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偷萝卜被大爷逮住,他心软放生,半月后再到田里时却惊呆了

赵德顺是在后半夜被萝卜地里的动静惊醒的。

他睡在老屋东头的炕上,窗户正对着山脚下那片萝卜田。秋天的夜又凉又静,虫子都叫得懒懒的。他听见了什么,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泥地里拱来拱去。窸窸窣窣,吭哧吭哧,偶尔还夹着几声短促的鼻息喷气声。

他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下。七十一了,骨头不饶人。他披上那件灰布旧褂子,摸黑下了炕,在门后面够着了那把磨了二十年的铁锹。铁锹的木柄被他攥得光溜溜的,握上去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月光下萝卜地的轮廓灰蒙蒙地铺在山坡上,叶子被什么东西压倒了一大片,黑乎乎的一条线从田地边缘一直往里延伸。赵德顺顺着那道痕迹走过去,走了大约二十几步,看见了它。

一头野猪,正蹲在萝卜垄中间埋头啃。月光照在它身上,背上粗硬的鬃毛竖着一绺一绺的,嘴巴拱开土,把半截埋在泥里的白萝卜顶出来,咔嚓咔嚓地嚼。它吃得专心致志,两只耳朵耷拉着,尾巴微微地卷着。赵德顺走近了它才抬起头来,月光下那双小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萝卜泥和碎末。

赵德顺停下了脚步。他手里的铁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在这片萝卜地上忙了三个月,从翻土到播种到间苗到浇水,每一道工序都是他佝着腰一垄一垄干出来的。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老伴儿走了六年了,这片地是他一天天守着、一寸寸伺候着的,萝卜长到如今这白胖胖的样子,他自己都舍不得先拔来吃。这畜生一晚上就拱倒了一大片。

他举起铁锹的那一刹那,野猪缩了一下。不是逃跑的那个缩法,是蹲在那儿往后挪了两步,把脑袋低下去,两只前蹄微微蜷着。赵德顺的锹在空中顿住了。月光下他看清了,野猪的后腿上有一道伤,皮肉翻着,结了暗红色的痂又裂开了,混着泥和草渣。它拖着那条伤腿挪过来的,萝卜垄旁边的泥地上有一道湿漉漉的拖痕。

野猪仰头看着他。那双小眼睛在月光下很亮,里面映着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它没有龇牙,也没有低吼,就是那么看着赵德顺,一动不动。嘴角还挂着半片萝卜叶子,绿绿的,颤巍巍的。

赵德顺举着铁锹站了很久。秋夜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里凉飕飕的。他的手腕慢慢松了,铁锹的尖头朝下,杵进了泥地里。他蹲下去看那条伤腿,凑近了才发现伤口周围的毛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野猪的腿抖了一下,但没躲,鼻子喷出一团白气,喷在赵德顺的手背上,温的、湿的。

"让人下的套?"赵德顺低声问了一句。野猪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又把头往低了低,鼻子几乎贴到了地面上。赵德顺看见它的腹部微微鼓着,乳房的轮廓在稀疏的腹毛下面若隐若现。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下。他转身回了屋,把铁锹靠回门后面,从灶房里找出半瓶没舍得用的白酒,又翻了一块干净的旧棉布。他回到萝卜地的时候野猪还在原地,没有跑。他蹲在它旁边,用白酒淋了那块棉布,慢慢去擦伤口周围的泥。野猪疼得哆嗦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可它没有动,没有咬他也没有撞他,只是把脑袋搁在了两条前蹄上。

赵德顺的手抖着,他老了,手不稳了。可他还是慢慢地把伤口周围的泥和脓擦干净了,又倒了点白酒上去。那畜生整个身体绷了一下,痉挛般地抖了一阵,然后慢慢松下来了。赵德顺直起腰的时候腰也疼得发僵,他靠着萝卜垄旁边的那块大青石坐了下来。

野猪趴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后腿伸着,伤口还露在外面。月光照在它粗硬的鬃毛上,泛着一层暗沉沉的灰光。它没有再吃萝卜,就是趴在那儿,脑袋搁在前蹄上,一双小眼睛半闭着,呼吸慢慢匀了。赵德顺靠着青石坐着,觉得夜风比刚才稍微暖了些。

他又坐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站起来用铁锹在萝卜地旁边那片松软的坡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坑不深,够藏进去几根萝卜的。他从被拱翻的那片地里捡了七八根白胖的萝卜,塞进了那个坑里,用土埋上了。野猪看着他的动作,头抬起来又低下去了。

"走吧,"赵德顺对它说,"别来了。"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转身回了屋。进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片被拱翻的萝卜地东倒西歪的,野猪还趴在那儿没走,月光把它的轮廓描了一圈银边。他推开屋门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萝卜地看,野猪已经不在了。山坡上那道拖痕延伸着绕过灌木丛,往山里头去了。拖痕边上的土被他昨天晚上淋的白酒洇了一小片,泛着淡淡的白,像一块浅色的印记。被拱翻的萝卜他收了大半,断的、裂的、啃了一半的,挑出来堆在田埂边上。埋进坑里的那几根还在,他站在坑前面看了一会儿,又把土拢了拢。

这之后赵德顺每晚睡觉警觉了些。窗户留了一条缝,夜里什么动静他都能听见。可那头野猪再没来过。萝卜地恢复了原样,剩下的萝卜继续长着,叶子绿油油的,在秋日的阳光下舒舒展展。他有时候白天在地里锄草,会朝山坡上那个方向看一眼。灌木丛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鸟从里面扑棱棱飞出来。他收回目光继续干活,铁锹翻着土,蚯蚓从泥里卷出来又钻回去。

半个月过去了。萝卜缨子渐渐黄了,到了该收的时候。那天早上天刚亮赵德顺就扛着竹筐和镰刀去了地里。露水很大,裤脚走两步就湿透了。他走到萝卜地边上的时候站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花眼了。

整片萝卜地整整齐齐的,垄是垄沟是沟,每垄萝卜都被翻过了,但翻得极有分寸——不是那种乱拱乱刨的破坏,而是顺着垄的方向把土松开了,让萝卜露了半截在外面,等着人去拔。那些被翻过的垄沟边上踩着一行一行的野猪蹄印,大大小小的,大的那个他认得,后蹄印有一个缺了一角。蹄印旁边还跟着一串小小的蹄印,只有拳头那么大,从山坡上下来,沿着萝卜地的边沿走了一圈,像是有人带着一家人在田里散了趟步。

野猪蹄印的尽头,他埋萝卜的那个浅坑被人——不,被什么东西——重新刨开了。坑里的几根萝卜不见了,坑底扒拉得乱糟糟的。可萝卜地的中央,被他半个月前挑出来堆在田埂边上那些断的、裂的、啃了一半的萝卜,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田垄中间一个又一个整整齐齐的小坑,每个坑里卧着一根完完整整的白萝卜,皮光水滑的,连萝卜缨子都还带着晨露。

赵德顺数了一遍。被他挑出来扔掉的那些坏萝卜一共是四十七根。田垄中间整整齐齐埋着的萝卜也是四十七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他蹲在田垄旁边看了很久。野猪蹄印大大小小地在泥地里交错着,大蹄印旁边总挨着一串小蹄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教另一些什么东西怎么做。大的那些蹄印的轨迹很清楚,从山坡上下来,沿着垄沟走,走到田埂边上那堆坏萝卜前面停住。然后是一串小的蹄印分散开来,来来回回地在坏萝卜堆和田垄中间走了很多趟。泥地上那些细碎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反复描了很多遍。

赵德顺伸手摸了一根埋好的萝卜。萝卜的皮光滑湿润,带着泥土的腥气,尾巴上的须根还鲜灵灵的。他把它拔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土,掰了一截放进嘴里嚼。脆生生的,甜丝丝的。

他蹲在田垄中间把那根萝卜慢慢嚼完了。露水顺着萝卜缨子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晨光从东边的山梁后面漫过来,把整片萝卜地照得水汽朦朦的。那些野猪蹄印在渐渐亮起来的光线里清清楚楚地印在泥地上,大的挨着小的,一行跟着一行,像是有人留了一封用脚写成的信。

赵德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把竹筐和镰刀放在田埂上。他走向山坡灌木丛那边,在半个月前野猪拖着伤腿消失的那条小径入口站住了。灌木丛后面的山路上,泥土里还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蹄印,大的那串往深处去了,小的那串跟在后面。路边有一丛被压平的野草,草叶上沾着几根灰褐色的粗毛。

他弯腰把那几根毛捡起来了,捻在手指间看了看。粗硬的、带着暗色的鬃毛,尖端有点发白。他把它放回草丛里了。

他转身往回走。萝卜地在晨光里亮堂堂的,叶子上的露水被太阳一照,整片地都在发光。那些整整齐齐的萝卜卧在土坑里,绿缨白皮,水灵灵的,像是被人从头到尾照看了一遍。赵德顺走过去蹲在田垄边,把那四十七根萝卜一根一根拔出来,轻轻抹掉根上的土,整整齐齐码进竹筐里。

拔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根萝卜的根部带着一小块泥,泥里印着一枚小小的蹄印。圆的,浅浅的,像一颗被泥土拓下来的印章。

赵德顺把那根萝卜连那块泥一起放进了筐里。

后来收完萝卜回家,宋敏——他儿媳妇——正好从镇上回来送东西,看见筐里那些又白又光的萝卜,忍不住问:"爸,你今年萝卜怎么长得这么齐整?往年都有些歪的裂的,今年个个都是好的。"

赵德顺正在院子里洗萝卜上的泥,水哗哗地冲着,他低着头说:"今年运气好。"

儿媳妇没多想,帮着把洗好的萝卜码进袋子里,又说了些"爸你腰不好别太累"之类的叮嘱。赵德顺应着,手里搓着萝卜皮上的泥,水花溅了他一脸。他在水流的声音里听见山坡上灌木丛那边有什么细微的响动,像是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抬头看。他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甩了甩,把最后一根萝卜捧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萝卜长得匀称白净,尾部带着一小块没洗掉的泥,泥里那枚小蹄印的轮廓还在。他看了一小会儿,把那根萝卜单独放进了灶台上的碗柜里,没有洗。

那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择菜,东边的山坡上传来几声短促的、低沉的呼噜声,然后是一群细细的哼哼唧唧。赵德顺择菜的手停了一瞬。他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动了动,没有转头去看。那阵声音很快就远了,细碎的蹄声踏着落叶往山深处去了,被晚风裹着送了一阵之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择菜。手里的青椒翠生生的,切开了籽粒白白的,满院子都是清鲜的辣味儿。远处山梁上的落日把最后一抹橘红铺在萝卜地上,那些被野猪一家踩过的泥垄在余晖里静静地卧着,垄沟里的小蹄印被晚照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像是谁用细笔在泥地上描了一道闪闪的轮廓线。

天色越来越暗,那些蹄印渐渐融进了暮色。明天早上一场露水下来,它们就会被抹去大半了。可它们今晚还在那儿,一深一浅地印在泥地里,大的牵着小的,沿着萝卜田的边沿走了一圈,像是一个圆。

萝卜收完那天下午,赵德顺挑了几根最大最白的放在灶台上,剩下的装进麻袋里,一袋一袋码进了菜窖。码到最后一袋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把袋口松松地挽着没系紧,又从灶台上那几根里掰了半根萝卜搁在袋口上面。菜窖的门半掩着,石阶旁边有一小片空地,露着黄褐色的干土。

那天夜里他醒了一次。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炕的白。他听见菜窖方向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石阶上小心地移动,爪子碰着石头边缘,啪嗒,啪嗒,隔一会儿又啪嗒一声。他没有起身,没有开灯,只是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闭着眼听着那些声响。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菜窖那边安静了。石阶上留下一串细细的、小小的蹄印,在月下泛着湿亮的光。

第二天一早他去看,袋口被什么东西拱开了,麻袋里的萝卜少了两根。袋口放的那半根萝卜还在,只是被翻转了个面,切口朝下搁着,像是被谁认真地重新摆放过了。旁边的干土上印着一大一小两对蹄印,大蹄印的右后足缺了一角。赵德顺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菜窖门重新掩好,又掰了半根萝卜搁在了石阶最下面一阶上。

这之后就成了习惯。他每天傍晚从灶上留出些东西来,有时是半个萝卜,有时是几片白菜帮子,有时是煮红薯剥下来的皮。搁在菜窖石阶最下面那一级,用一片洗净的菜叶子垫着。第二天早上那些东西准没了,石阶上会多一串新鲜的蹄印。大的那个蹄印在边上,缺角的那一块格外醒目,小的那些蹄印一会儿多一会儿少,有时候来两三个,有时候来五六个。

赵德顺不跟任何人提这事。儿媳妇半个月回来一趟,他照常给她装萝卜白菜,该叮嘱的叮嘱,该留饭的留饭。他话不多,儿媳妇问什么答什么。有一回儿媳妇路过菜窖的时候说了一句"爸你这菜窖门口老有土脚印",赵德顺说"野猫踩的",儿媳妇没再问。

日子进了十月末,天一天比一天冷。山上的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白的天。赵德顺照旧往菜窖石阶上留东西,只是吃食从生萝卜换成了熟的红薯——冬天近了,生的东西搁一宿就冻透了。他每天傍晚把热好的红薯掰开晾温了,用干菜叶子包着放在老位置上。第二天清早去看,菜叶子被翻开过,红薯被吃掉了大半块,剩下的碎渣干干净净地留在叶子上,连皮都啃得整整齐齐。

有一天早上他去看的时候,石阶上多了一样东西。在空菜叶子旁边,放着一截树根,白生生的,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牙啃过的。树根不粗,小指头大小,端头被咬得毛糙糙的。赵德顺捡起来看了看,树根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气,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他把树根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石阶上了。

那天他去地里翻冬土的时候经过山坡灌木丛,特意绕了一段路往深处走了几步。灌木丛后面是一条干涸的山沟,沟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润。沟沿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根附近有一片土被什么东西刨过,新鲜的土翻上来还带着潮气,土里嵌着几截咬断的细根。赵德顺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来走回地头了。

那截树根第二天不见了。石阶上干干净净的,菜叶子也没了,红薯渣也被舔过了。地坪上有一串整齐的蹄印从菜窖延伸到院墙根底下,穿过院墙的豁口通向了山坡。赵德顺坐在门槛上抽了根旱烟,太阳慢吞吞地升起来,把院子里霜白的草尖照得亮晶晶的。

十一月中旬下了第一场薄雪。赵德顺一早起来扫院子,看见菜窖石阶上那几道新鲜的蹄印被薄雪盖了一层,模糊了边缘,像纸上的铅笔字被橡皮擦掉了一半。他照旧把热红薯用干菜叶子包着放在石阶上,菜叶子上面又盖了一片干玉米皮挡雪。放好了直起腰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山坡灌木丛那边的动静。

一头大野猪站在那儿。隔着一片收割完的玉米地,远远的,灰褐色的身形在枯草和残雪的背景里不怎么显眼。它站在灌木丛的边缘,头朝院子的方向,两只耳朵微微竖着。它身后还有几个小一些的影子,挤在一起,在风里微微地动着。赵德顺看清了那头大野猪后腿上的那道疤,在薄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一道淡褐色的长痕横在灰褐色的皮毛上,已经愈合了,周围的毛长出来了一点,盖住了伤口边缘。

赵德顺站在菜窖门口没动。一人一猪隔着被雪盖了大半的玉米地相望着。薄雪还在飘,细细的、白白的,落在他肩膀上、菜窖顶上、野猪的背上。野猪的鬃毛上积了一层白,它的尾巴垂着,微微地晃了一下。然后它转身了,带着身后那群小的慢慢隐进了灌木丛后面。那些小影子踩雪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从远处撒了一捧干豆子。

赵德顺搓了搓冻僵的手,回了屋。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他添了根柴,火上搁着的热水壶咕嘟咕嘟冒了会儿热气。他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捧着,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慢慢喝。窗户外面雪越下越大了,把整个院子裹进一层白茫茫的安静里。他喝完那碗水把碗搁在灶台上,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那天下午他去菜窖取土豆的时候,石阶上的红薯已经被吃过了。菜叶子掀到一边,红薯被啃了一半,缺口处整整齐齐的。红薯旁边多了两根手指长的细树根,咬断的端头湿漉漉的,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树根旁边还有一小撮枯黄的野果,干瘪瘪的,却还完整。

赵德顺把那些东西都收进了手心里,带回了屋。他把树根和野果搁在灶台边上晾着,就搁在碗柜旁边。晚上吃完饭他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烤火的时候,看见那两根树根在灶火的余烬映照下泛着润润的赭色。他伸手拨了拨它们,让它们翻了个面,让火再烤烤另一面。

外面的雪下了一整夜。赵德顺在炕上听着雪花落在屋顶上细密的沙沙声,一直听到后半夜才睡着。他做了个梦,梦见春天了,萝卜地的泥垄上又冒了绿芽,绿芽旁边是一串一串大大小小的蹄印,被露水润着,在晨光里闪闪地亮。

那场雪下了三天才停。之后天放晴了,太阳一照,雪面上结了一层亮晶晶的薄冰壳。赵德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菜窖石阶上看。他放的东西每天都少,有时候是红薯被吃完了,有时候是白菜帮子被叼走了,有时候是剩的一碗玉米糊糊被舔得干干净净。石阶旁边的雪地上,印着一串又一串新鲜的蹄印,大的小的交错叠着,从菜窖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墙豁口。

他没有再去山坡那边找它们。可他能从蹄印里看出些门道来。大蹄印每天都来,从来没断过。小的那些有时候是三四对,有时候是五六对,有时候多到他自己也数不清,密密麻麻的踩在一起,像是有一群小东西在雪地里开了场热闹的会。有一回他在石阶上发现了一根褐色的细羽毛,像是山鸡的,整整齐齐搁在空碗旁边。他捡起来看了看,放回碗里了。第二天那根羽毛就不见了。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赵德顺往菜窖门口放了件旧棉袄。棉袄是他自己穿旧了的,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松了,可里头的棉花还是实的。他把棉袄叠好放在菜窖门口的旧木箱上,木箱朝南,白天能晒到太阳。第二天早上那件棉袄被动过了,角上沾了几根灰褐色的粗毛,领口那地方被什么东西蹭过,陷下去一小块,还带着一点点温度。

赵德顺没有再动那件棉袄。它就一直在木箱上搁着,偶尔被晒得蓬松起来,偶尔被雪打湿了又被风吹干。他每天往石阶上放的吃食换成更实在的东西,蒸好的红薯、煮过的玉米棒子、剩下的面疙瘩。有时候他往碗里搁一小撮盐巴,想着动物冬天也需要盐。那撮盐巴每次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腊月二十三那天,儿子从城里回来了。赵德顺没提前招呼,儿子自己开着车进了院门,后座上坐着儿媳妇和孙子。小家伙一下车就喊爷爷,赵德顺应着把人迎进屋。灶膛里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

吃饭的时候儿子问萝卜收成,赵德顺说"还可以"。孙子吵着要吃萝卜,儿媳妇去菜窖里取,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几根白胖胖的萝卜,嘴里念叨着:"爸,你菜窖门口那件破棉袄怎么回事?谁晒那儿了?"

赵德顺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野猫夜里卧的。"

儿媳妇没再多问。孙子啃着生萝卜咯咯笑,一家人在灶房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饭。赵德顺话不多,可碗里的饺子一个没落。饭后他收拾碗筷的时候透过厨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菜窖门口那件棉袄还在木箱上搁着,领口那个凹陷的弧度依然清晰,像是还有人窝在里面。

儿子一家住了三天就走了。送走他们那天傍晚天擦黑,赵德顺回到院子里,看见菜窖木箱上的旧棉袄从里往外翻了个面,袖口搭在木箱边上垂着。他走过去翻过来一看,棉袄的里子那一面被什么东西细细地蹭过了,那些硬结的棉花块被蹭得蓬松了些,均匀地铺展在布面底下。棉袄的两个袖子被重新叠过了,整整齐齐搭在箱沿上。

赵德顺把棉袄重新抖开了叠好,放回木箱正中。腊月的夜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他回屋之前往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可灌木丛的轮廓在蓝灰色的天幕下安静地立着,草丛里有一片暗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他进屋关了门,灶膛里添了根柴,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把冻僵的手凑过去烤。火苗跳着,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明一暗的。他眯着眼看着那些跳动的火,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的夜晚跟往年不一样了。往年这时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听见风声、雪声、柴火噼啪的爆裂声,觉得那声音空荡荡的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就散了。今年那些声音好像还在,可它们转着转着就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像是有了着落。

雪化的时候到了二月。坡上的雪从边缘开始慢慢缩回去,露出底下褐黄的泥土和枯草。赵德顺闲不住,扛着锄头去地里翻春土。翻到萝卜地那一片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看,冬雪融化之后的地面润漉漉的,泥土是软的。地垄的轮廓还在,可垄沟里多了些细碎的坑洼,像是被什么小东西反复踩过、刨过。他顺着那些痕迹看过去,发现整片萝卜地都被均匀地翻了一遍,不深不浅的一层,松了土,碎了板结的泥块,正好到了能播种的深度。

那些坑洼底下的泥土是新鲜的,带着黑褐色的潮气,土块被打得细碎均匀。他蹲在那儿用手抓了一把土,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的,又细又松散。他抬起头,沿着地垄一路看过去——整块地都是这样。那些大大小小的蹄印从垄头到垄尾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又一层,大的那只的右后足缺角印记在最前面,小的那一群跟在后面,像是有人带着一家子在地里干了一整个冬天。

赵德顺把锄头靠在田埂上,沿着地垄慢慢走了一圈。走到地的另一头的时候他停住了,地边沿的枯草丛里趴着一头大野猪。它卧在一丛干枯的蕨草中间,背上的鬃毛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它后腿上的那道疤已经完全长好了,只剩一条淡色的纹路嵌在毛丛里。它的肚皮旁边挤着四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成一团正在睡觉,耳朵尖偶尔动一下。大野猪看见赵德顺走过来,抬起头看了看他,又把头搁回了前蹄上。

赵德顺站在离它大概十来步的地方。他没有再往前。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在枯草和泥土和新翻的地垄上,暖洋洋的。那四只小东西动了一下,其中一只翻了个身,把白花花的肚皮露出来晒了晒太阳,又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哼。大野猪伸出鼻子拱了拱它,小东西翻回去又窝着了。

赵德顺转身慢慢往回走。他走回地头捡起那把锄头,在肩膀上掂了掂。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大野猪和它的孩子还卧在枯草丛里,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毛尖上泛着一层亮亮的光。他转回身,扛着锄头沿着田埂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拍打裤腿上的泥。春风从南面吹过来了,软软的、潮潮的,带着泥土被翻松之后的清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推开院门进去了。

院墙角菜窖门口的木箱上,那件旧棉袄被晒得蓬松松的。领口那个凹陷的弧度经过一整个冬天已经固定了形状,舒舒展展地窝在那儿,像是还在等着什么。赵德顺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抖了抖,拍了怕上面的草屑和灰,叠好放回了木箱上。

然后他进屋去翻种子了。

开春之后赵德顺把萝卜地重新种上了。今年他没种萝卜,改种了玉米和豆角。翻地、起垄、下种、覆土,他一个人干得慢慢的,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歇歇。野猪一家有时候卧在坡上的灌木丛里看着他干活,大的那头卧在最前面,四只小的挤在它身后,从灌木枝叶的缝隙里探出小脑袋往这边张望。赵德顺低着头干他的活,偶尔抬头看一眼,也不挥手也不喊,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玉米出苗之后他隔几天去地里间苗拔草。有一回他蹲在垄间拔草的时候,听见身后有细细的鼻息声。他回头一看,一只小野猪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正歪着头看他手里的草。它比冬天长大了些,毛色从灰褐变成了浅棕,肚皮上还带着些幼崽特有的浅色斑纹。它看见赵德顺回头,往后缩了一小步,但没有跑。赵德顺把手里的那棵野草扔到它脚边,小野猪低头嗅了嗅,然后退回到灌木丛里去了。

后来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会不时听见灌木丛那边传来细碎的响动。有时候是一阵压低的哼哼声,有时候是脚步声在落叶上踩过。他从不特意去看,该拔草拔草,该浇水浇水。他知道它们在那边,它们也知道他在这边。两边的日子就这么过着,井水不犯河水,又好像都往同一口井里打水。

五月里有一天傍晚,赵德顺从地里回来,看见院墙豁口旁边的泥地上放着一截东西。他走近了看,是一段枯死的枣树枝,不长,小臂般粗细,枝上还带着几颗干瘪的野枣。枝条被什么动物从什么地方拖来的,断口处有牙印,粗糙的、啃过的痕迹。赵德顺把那截枣树枝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枝子很沉,木质硬实。他把枣树枝扛进了院子搁在柴垛旁边。过了两天他把它锯成了几段短的,用斧头劈了,码进了柴棚里。劈开的时候枣木的芯是红褐色的,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果木香气。

那天他劈柴的时候,院墙豁口那边探出一个小脑袋。浅棕色的毛,圆耳朵,黑亮的眼睛。它看了他一会儿,又把头缩回去了。赵德顺手里的斧头顿了顿,然后继续劈下去。

夏天来了,玉米蹿得飞快。赵德顺每天清早去地里走一趟,看着那些绿叶子一天比一天宽。野猪一家很少在白天的地里出现了,大概是进了山更深处找野食。可田垄上每天都会有新的蹄印,大的那串在前,小的那些跟在后面,沿着玉米地的边沿走一圈,又循着原路回去了。赵德顺在地头放了一只破瓦盆,里面常年盛着清水。瓦盆里的水过一夜总会少些,盆沿上留着浅浅的泥印子。

六月的一个早晨,赵德顺去地里的时候发现玉米地边缘被什么东西拱倒了几棵。他走过去看了看,拱倒的玉米旁边散落着一些啃剩的玉米叶和青皮,不像是野猪干的——野猪咬东西嘴重,留下的痕迹不会这么碎。他蹲下去仔细辨认,泥土里除了野猪蹄印,还有另一种更小的印子,像是獾或者别的什么小兽留下的。那头大野猪蹄印的轨迹绕着玉米地走了一圈,在几个位置有明显的刨土痕迹,像是特意在驱赶什么东西。

赵德顺把被拱倒的几棵玉米扶正了,培了培根部的土。干完之后他直起腰,在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灌木丛安安静静的,晨光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

七月里玉米抽了穗。赵德顺开始每天早晚去地里转,怕鸟来啄。有一天傍晚他到的时候,发现玉米地的四角都多了些新鲜的野猪粪便,不多,每个角一小撮,气味也淡淡的。那些粪便把玉米地四边圈了起来,像有人在地的周围画了个看不见的圆。赵德顺站在那个圆里面看了看,玉米穗整整齐齐的,一个鸟啄的洞都没有。坡上的鸟都绕开了这块地的上空,在旁边的田里落下来又飞走了。

他蹲在地头抽了根烟,看着那四角的新鲜痕迹。太阳落山了,晚霞把玉米地涂成一片金红。那些被圈出来的边界在晚照里并不明显,野猪的粪便很快就干了,和泥土混成了一色。可赵德顺知道它们在那儿。它们就在那儿,替他守着这块地。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扛着锄头往回走。走到院墙豁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下腰把菜窖门口木箱上那件旧棉袄翻了翻面。棉袄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干干的,那些被棉花重新顶起来的褶子在光线下蓬蓬的。他伸手按了按领口那个凹陷,指尖陷进去,棉芯温温热热的。

他没有把棉袄收进屋去。它还在木箱上搁着,等他什么时候想翻个面了就去翻一下。偶尔它会沾上几根灰褐色的粗毛,他看见了也不捡,让它们跟棉袄一起晒着太阳。

山坡上的灌木丛在夏日的傍晚里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地响。玉米地里的叶子也在响,两边的声音隔着老远,混在一起就成了夏天晚上那种厚厚的、软软的声响。赵德顺坐在门槛上吃晚饭的时候听着那些声响,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了。夜风软软地吹着,把他的灰白头发拂起来几丝又放下了。

玉米收完那天是个大晴天。赵德顺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磨镰刀,露水还沉甸甸地挂在玉米叶子上,他一进去裤腿就全湿透了。他顺着垄割了两行,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那头大野猪站在玉米地入口处,后面跟着那四只小东西——半年过去,它们都长大了一截,毛色从浅棕变成了灰褐色,肚皮上的斑纹淡得快看不清了。

赵德顺握着镰刀看着它们。大野猪往前走了两步,在玉米地边缘站住了,低头嗅了嗅地上散落的玉米叶子。它身后那四只小的挤在一起,耳朵竖着,黑亮的眼睛打量着这片刚刚被收割过的地。

赵德顺把镰刀放下了。他退到田埂上,靠着那棵老榆树坐了下来。大野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了玉米地。它用鼻子拱了拱那些倒伏的玉米秆,把被镰刀割过的地方又翻了一遍。四只小的跟在它后面,学着它的样子在秸秆丛中拱来拱去,把那些被收割时漏掉的碎玉米棒子挑出来啃。它们啃得很仔细,每啃完一片地方就换一片,像是有人教过它们怎么把地里的东西收干净。

赵德顺坐在榆树底下看着它们干了一上午。太阳从树梢升到了头顶,把他的影子从身侧缩到了脚底下。大野猪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拱它的地。那些小野猪玩累了就在秸秆堆里打滚,互相用鼻子拱对方,玩一会儿又站起来接着干活。

到中午的时候,整片玉米地被翻了一遍。那些被遗漏的碎棒子、断穗子、没长饱满的小玉米,全被它们一颗一颗拣出来啃过了。地里干干净净的,连秸秆都被拱平了,贴在地面上,像被人用耙子细细搂过一遍。赵德顺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泥巴被翻得松松散散的,玉米根茬被拱出来堆成了几小堆,整整齐齐地码在地边。

他站在地中间环顾了一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收割后的空地照得黄澄澄的。大野猪带着四个小的已经退到了地边,站在那儿望着他。它们的嘴上沾着玉米碎渣和泥,有个小的还在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大野猪冲他喷了一团气,然后转身带着那一串往山坡上走了。四只小的一溜跟在后头,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地响。它们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的时候,赵德顺听见了一声细细的哼哼,像是其中哪个小的在跟同伴说什么。

赵德顺把镰刀收起来,挨个捡起那些堆好的玉米根茬,拢在一起放到了地头。然后他扛着工具回了家。路过院墙豁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菜窖门口看了一眼,那件旧棉袄还在木箱上晒着,太阳晒得布面滚烫的,摸上去暖烘烘的。

接下来几天他陆续把玉米棒子运回来晒上了。院子里堆了满满一地的金黄,晒干了之后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搓玉米粒。搓到第三天的时候,他注意到院墙豁口那边多了一小堆东西。凑过去一看,是几个野梨子,黄澄澄的,表皮上还带着露水洗过的光。梨子不大,但个个浑圆饱满,没有一个被虫蛀过的痕迹。

他把梨子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里带甜,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嚼着嚼着嘴角弯了弯,把剩下的梨子搁在了木箱上那件棉袄旁边。

第二天早上那四个梨子没了。棉袄领口那个凹陷里多了一颗鸟蛋,小小的,灰白色的,壳上带着淡褐色的斑点。赵德顺把鸟蛋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对着太阳照了照,蛋壳薄薄的,里面透着一团暗影。他把蛋轻轻放回了棉袄领口的凹陷里。第三天那颗蛋不见了,棉袄边上多了一根灰褐色的羽毛,长长的、弯弯的,像是某种野禽尾羽上掉下来的。

赵德顺把那根羽毛收进了屋,插在了灶台的墙缝里。灶火一烧起来,羽毛的影子就投在墙面上,弯弯的一弧,跟着火苗轻轻晃着。

入秋之后天凉下来,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颜色了。赵德顺每天的活计也换了,不再下地了,改成在院子里收拾那些晒好的玉米、豆角和干菜。他把一部分玉米粒装进麻袋码进菜窖,另一部分磨成粉留着冬天熬糊糊。干活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停下来,朝山坡那边看一眼。灌木丛的叶子正在变色,红黄相间的,在下午的斜阳里像一团一团的火。他看几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

有一天傍晚他去菜窖拿玉米粉,推开菜窖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石阶下面那一级的地面上并排放着三颗野梨子,旁边还有一小把灰褐色的野蘑菇,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清洗过才带来的。蘑菇的根上还带着一点点湿泥,但泥巴被仔细地搓掉了,只剩下微湿的根部。

赵德顺把蘑菇和梨子收进围裙兜里。他站在菜窖门口想了想,回屋拿了两根晒干的红薯干,用干菜叶子包好放回了石阶上。第二天地上的红薯干没了,梨子多了两颗,蘑菇又多了几朵。他捡起那些梨子摸了摸,果皮光滑,捏着微微发软,正是最甜的时候。

后来整个秋天都是这样过来的。赵德顺往石阶上放些家里多的东西,红薯干、豆角干、半块玉米饼。山那边送过来的东西就一样一样地换着花样来,有时候是野果,有时候是野生蘑菇,有时候是一把山里红。东西不多,每次都刚好够一顿吃的。他把那些野果洗洗吃了,蘑菇晒干攒起来留到冬天,山里红穿成串挂在屋檐底下,红艳艳的,好看极了。

院子里屋檐下挂的那串山里红快要晒干的时候,秋天的最后一个傍晚来了。赵德顺坐在门槛上喝最后一口粥,听见山坡那边传来一阵呼噜声,悠长悠长的,渐渐远了。他听了一会儿,没有抬头。风吹过来,屋檐下那串山里红轻轻碰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墙豁口那边的泥地上,印着一串新鲜的大蹄印,右后足缺了一角。蹄印旁边挨着一排小蹄印,整整齐齐地排过去,像是有人走之前回头点了个数。那些蹄印从山坡上下来,经过菜窖门口,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沿着院墙豁口回去了。在地面上围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圆。

赵德顺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刚升起来,把那些蹄印照得清清楚楚的。它们印在秋天的干土地上,边缘结实,像刚盖上不久的一枚一枚的印章。他蹲下来用手碰了碰最近的一个小蹄印,指尖顺着轮廓走了一圈。蹄印的边沿微微陷着,带着一点点潮气。

他站起来,那个蹄印还在月光底下,安静地等着下一个天亮。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