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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 / 狸允

“先观察看看。”

这几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

每次父母陪诊,他们总忍不住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停药?”得到的从来不是具体的时间表,而是这句温和又模糊的回答。我知道医生为什么不敢说。因为抑郁症不是感冒,吃几天药就好了。它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反复换药、调整剂量、应对复发——甚至,没有人能保证它真的会“好”。

可他们还是想问。一遍一遍地问。

好像问得足够多次,就能从某个医生嘴里撬出一个确切的日期。比如,某年某月某日之后,你就可以不用吃药了。比如,等你考上大学,病就自己好了。比如,再坚持半年。

没有人能给出这个日期。

于是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终点。

我的治疗之路,断断续续走了快五年。

说是“治疗之路”,其实更像一片没有路标的荒漠。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有时候觉得好像快走出去了,马上柳暗花明了,可走近了才发现,那不过是海市蜃楼。

最崩溃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痛苦的不确定。身体的痛是有尽头的。骨折了,医生说六周拆石膏,你就知道六周后会好。感冒了,你知道七天左右症状会消退。哪怕是最难熬的手术,医生也会告诉你:麻药退了会疼几天,之后一天比一天好。

抑郁症不是。

没有人告诉你,这个药吃两个月会不会起效。没有人告诉你,换到第三种药是不是就能找到合适的。没有人告诉你,这次复发会持续多久,下次复发什么时候来,以及——你到底要经历多少次复发,才算康复。

我换过好多种药。舍曲林、度洛西汀、氟西汀、托鲁地文拉法辛,配上拉莫三嗪,还有喹硫平、帕利哌酮、阿立哌唑,助眠的佐匹克隆、思诺思、劳拉西泮、奥沙西泮、艾司唑仑……每种药的副作用总是先于疗效到达——恶心、头痛、嗜睡、手抖、体重骤增。我生病以后胖了近八十斤。吃着药,感觉比不吃还差,可医生总告诉我“再坚持一下,副作用会过去”。

可是“一下”是多久?没有人说。

我也私自断过药。那阵有一种诡异的快感——我终于不用再被这些药片绑架了,不用每天掐着时间吞服,像执行程序。可漏掉一次,戒断反应马上找上门。头晕,恶心,脑子里像过电一样。

后来我重新配了药,继续吃。

因为不吃会更糟。这个道理我懂。可懂道理和能接受,是两回事。

比副作用更难熬的,是疗效迟迟不来。

吃了两个月的药,医生说“再观察一下”。加了一次咨询,咨询师说“我们慢慢来”。熬过了最想死的那个晚上,第二天醒来发现世界还是灰的。

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怕醒来。梦里或许还能逃一会儿,醒来就被重新塞回这副身体、这个脑子、这团理不清的乱麻。我宁愿昏睡,因为醒着太累了。

最难的是跟别人解释。

“你看起来挺好的啊。”

这句话我也听了无数遍。我知道他们是好意,可每次听到,都像被无声地否定了一次。我的痛苦没有伤口,没有绷带,没有拐杖。它藏在每一次深呼吸里,藏在每一个“我没事”的背后,藏在无数个凌晨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刻。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真正的我。那个躺在床上起不来、连刷牙都觉得费力、什么都做不了的我。所以我表演。在人前微笑点头,说“最近还行”。然后回到房间,关上门,关上灯,卸下所有表情。表演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经济压力是另一座山。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花很多钱去看一次医生、做一次咨询、吃一个月的药意味着什么。父母很少在我面前提钱的事,可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为了给我找好医生请了多少假,排了多久的队。我知道那些药医保报完还是不便宜。我知道他们默默承担着这一切,从不问我“值不值得”。

可我总问自己。

值吗?

花了这么多钱,受了这么多罪,我还是这个样子。还是一考试就崩溃,一上学就请假,一面对人群就想逃。我从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变成连考试时写上名字睡一觉都做不到的人。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生病,现在应该在大学里了。会有朋友,会有社团,会有那些“正常”的烦恼——考试、实习、社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咨询室里,被问到“你的目标是什么”,却答不上来。

我的目标?活着。

可活着算什么目标呢。

但总会有一些转折的时刻出现。

不,说“转折”太隆重了。不是什么“醍醐灌顶”,不是什么“突然想通了”。就是某一天,某一刻,我发现自己好像能喘口气了。

不是好了。是能轻松一些了。

窗帘拉开,阳光进来,我没有想把它再拉上。猫在脚边蹭我,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堆在桌上的手工材料,竟然被我一点点做成了成品。这些动作自然而然发生了,不像以前那样需要调动全部力气。

我不知道那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药还是那些药,人还是那些人,问题还是那些问题,但就是轻松了一些。

我问医生:“这是不是说明药起效了?”

他说:“可能是。也可能是你自己在好起来。”

我不太相信后面那句。可我想试着相信一次。

真正让我撑到今天的,不是某个伟大的信念,而是很多很多细小的东西。

比如,是猫。它不知道我生病了,它只知道每天要蹭我、要吃饭、要在我身上踩。它需要我。这个事实比任何励志语录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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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是相机。我喜欢拍照,喜欢把镜头对准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光落在花瓣上的角度,朋友笑起来的弧度,黄昏时分天边那抹无法命名的颜色。这些瞬间让我觉得,世界不全是灰的。

是文字。深夜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句子。

某年春天我写过这样一段:

如果你要写心理障碍,就不能只写心理障碍。

要写感知,写疑神疑鬼,杯弓蛇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要写注意,写对细节保持高度警惕,写将书翻烂仍语无伦次。

要写记忆,写亲身经历而后忘却,写严重应激但无感觉。

要写思维,写联想迟缓,说话中断,写观念飘忽,内容散漫。

要写情感,写躁狂发作,呼天抢地,写抑郁来临,身不由己。

要写意志,写犹豫不决,易受暗示,写动机过强,自信固执。

要写治疗,写于精神医院中咨询吃药,写在爱的包围下发现美好。

现在看有些刻意。但那是当时的我真实的记录。

还有朋友。有人从海参崴寄来明信片,说看见托卡内夫灯塔的时候想起了我。他说那座灯为黑暗中航行的人照着路,我也是。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照亮的人。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也可以是光源。

是师长。我极度焦虑二十岁生日的到来。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老师送我一盒糖,包装印着高迪的作品——那些由碎片拼接而成的建筑。原来碎片,也可以拼成完整。红包上他写下八个字:“零整如一,无二无别”。一与二,十几岁与二十几岁,或许本就没什么差别。我现在的样子,和所谓的“圆满“,或许也本就没有什么差别。

是那些陌生人的善意。候诊区借朋友充电宝的阿姨,让我插队的家长……他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可她们的温柔,像光一样照进来。

还有医生那句话:“能保持在一种活着的状态,这是好事。总比死好。”这不是什么华丽的安慰。可它让我觉得,这几年的挣扎不是毫无意义的。光是“还在活着”这件事,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如果有人问我,抑郁症治疗什么时候才到头。我可能还是会说:不知道。但我对这个“不知道”,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恐惧了。因为我知道,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治疗有没有尽头?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到头”不是痊愈,而是学会带着它生活。就像带着一道疤生活——它不会消失,但它不再那么疼了。

我不再等那个确切的日期了。

我试着活在每一个“今天”里。今天能起床,就是好的。今天能出门,就是赚到的。今天能和别人说几句话,就是进步。

医生说,生活中处处有事可做,就看你自己的选择。我以前觉得这句话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觉得,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到头”,不是治好了。而是你终于不再问“什么时候到头”了。

我写过一首词,放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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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点评

结该文以其真挚而深刻的笔触,描绘了抑郁障碍患者在漫长治疗道路上的挣扎与探索。

文中详细记录了作者长达五年的用药史,涉及SSRI、SNRI等多种抗抑郁药及心境稳定剂、抗精神病药增效剂,这真实反映了抑郁障碍在药物选择上的复杂性与试错过程。

《指南》明确指出,除生物学因素外,环境因素、心理因素在抑郁症的起因、维持和发展中也起很重要的作用,抑郁障碍需要综合治疗。作者的康复之路,恰恰印证了综合治疗的重要性。除了药物,她提到的心理咨询、摄影、写作、与猫互动、朋友和师长的支持,共同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心理社会支持系统。这些非药物干预措施,对于改善情绪、重建认知、提升治疗依从性至关重要。

文中“先观察看看”这句反复出现的话,精准地捕捉了抑郁障碍全病程管理的核心特征——长期性与不确定性。指南强调,抑郁障碍的治疗分为急性期、巩固期和维持期,整个过程可能持续数年。作者所经历的反复发作、换药、应对副作用,正是这一过程的真实写照。她对“终点”的迷茫和恐惧,是许多患者及家属的共同心声。文章的价值在于,它没有提供一个虚假的“痊愈”承诺,而是展示了如何在与疾病的长期共存中,学会管理症状、识别复发先兆,并最终与这种不确定性达成和解。功能恢复是治疗的终极目标,而不仅仅是症状的消失。

作者的经历诠释了这一点。患者从“连刷牙都觉得费力”的严重功能损害状态,到能够“拉开窗帘”、“摸摸猫”、“做手工”,再到重新拿起相机捕捉美好瞬间,这正是社会功能一点点重建的过程。作者通过摄影和写作重新找到与世界的连接,通过与朋友的互动感受到自身价值(“原来我也可以是光源”),这些都标志着她的功能正在从“活着”向“生活”发生质的转变。

最终,她不再执着于“什么时候到头”,而是学会活在每一个“今天”,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功能恢复——恢复了掌控自己生活的能力。

封面图源:Pixabay

“抑言堂”患者故事主题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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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始终相信,对抗抑郁最好的力量,从来不是独自硬扛,而是彼此照亮。每一段不为人知的痛苦经历,每一次咬牙坚持的自我救赎,每一个摸索出来的疗愈方法,都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所有入选故事将陆续刊登,每篇都会附带专家结合文中反映的心理健康规律进行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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