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纳瓦拉自治区主席一年去了中国五次。目的就是把一个中国电池工厂引进来。2026 年 3 月，她如偿所愿，厦门海辰储能 4 亿欧元的项目签约落地，预计能创造 700 个就业岗位。
这边刚签完，马德里和布鲁塞尔正在起草一份工业加速器法案。该法案设置了六选四的合规机制，外资须满足六项条件的至少 4 项，包括外资股比、强制合资、技术转让、 研发投入、强制欧盟员工比例、本地供应链等，其中的可选项技术转让变成了 “必选项”。
西班牙是来招商的？还是来摆鸿门宴的呢？
01 两张面孔
热情的不只纳瓦拉。从阿拉贡到加泰罗尼亚，从加利西亚到埃斯特雷马杜拉，整个西班牙只要有点工业基础的地区都在积极与中国接触。并在中国设立招商机构或者分支机构。
阿拉贡已批准宁德时代与斯特兰蒂斯合资的电池厂项目。该项目总投资约 41 亿欧元，规划年产能 50 吉瓦时，2025 年 11 月已动工，预计 2027 年初投产。
加利西亚省长鲁埃达公布了上汽 MG 项目的新进展，投资 2 亿欧元，年产 12 万辆，可以创造约 2300 个就业岗位。是上汽在海外设立的第一家整车生产基地。加泰罗尼亚的布局还要更早。奇瑞与西班牙电动汽车制造商 EV MOTORS 合作，接管了日产在巴塞罗那关闭的工厂，将其改造为电动车生产线，西班牙老品牌 EBRO 借此重获新生。
从东北到西南，西班牙各地都在争抢中国的投资。地方政府认为，西班牙是欧洲第二大汽车生产国，汽车产业约占 GDP 的 10%，养活了约 200 万人口的就业。但近年来，传统的燃油车产能过剩加上电动化的转型压力，西方车企在欧洲持续收缩，福特因电动化战略失败，瓦伦西亚工厂连续四年裁员 2700 人。2026 年的 7 月，甚至把核心生产线卖给了吉利。
日产在 2021 年完全关闭了巴塞罗那工厂，在闲置了三年后被奇瑞接盘，大众纳瓦拉工厂由于没有新的车型项目以及 EV 产线改建，被迫签订临时裁员协议。传统的外资正在纷纷撤离，窟窿总得要有人去填补。
但是马德里和布鲁塞尔看法不一样，27 个成员国为了争夺中国的投资而展开价格战，最终吃亏的是整个欧洲。因此，西班牙是工业加速器法案中最积极的推动者之一。该法案就像一份为中国量身定做的安检清单，要求外资项目在六项条件中至少达到四项，其中第 (e) 条欧盟员工比例是强制项，必须满足。我们拆开来看一下：
工业加速器法案六选四条件清单
(a) 外资股比上限：49%外国投资者直接或者间接持有欧盟目标企业股权、表决权不能超过 49%。也就是说，中国企业不能控股自己建的工厂。
(b) 强制合资：必须要和欧盟的企业成立 JV投资须通过与至少一个欧盟实体成立合资企业的形式来进行，外资在合资企业中股份占比不能超过 49%，并且必须确保欧方能有效参与管理和技术转让以及能力建设中。这意味着，中国企业不能独资建厂，必须引入欧洲合作方共同经营，控制权不能由中方单独掌握。
(c) 知识产权和技术转让外国投资者要向欧盟目标企业提供有关知识产权和专有技术的授权许可。企业投资前已有的知识产权归欧盟所有，在合作期间双方共同开发出的知识产权由双方共有。触发前提条件：第三国在相关的行业中全球产能占比超 40%。中国的动力电池在全球产能中占比超过了 85%，光伏则超过了 80%，两项都远远超过了条件。也就是说，技术转让这在法律上是可选项，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是必选项，如果不选的话，你就凑不够六选四。
(d) 研发投入：不低于年营收 1%外国投资者每年在欧盟境内的研发投入不能少于欧盟目标企业的年度营收的 1%（按外方控制比例折算）。这也就是说，中国企业到西班牙建厂后，每年都要拿出一部分利润投入到欧盟进行做研发。好一个欧洲利润欧洲花，一分别想带回家。(e) 强制欧盟员工比例：不低于 50%投资相关岗位欧盟员工占比不低于 50%，包括运营、技术、监管和管理等各个层面。接受公共资金后五年内不能解雇欧盟员工。这是六条中唯一必须满足的强制条件，不接受六选四的规则来豁免。这也就是说，中国企业不能只派中国的工程师来，必须大规模地招聘本地员工，并且不能随便裁员。
(f) 本地供应链：30% 投入品来自欧盟投资者要确保至少 30% 的原材料、零部件等来自于欧盟供应商，而且要在官网上发布欧盟供应链强化战略。也就是说，即使中国企业要在西班牙建厂，电池材料、电芯、零部件如果大量从中国进口的话，可能会不符合要求。
六个条件，每一个都卡在了喉咙里。地方上说请进，中央上说，站住，过安检。
西班牙为什么会这么分裂呢？
02 没有品牌的国家
说起来，西班牙有一个很不体面的事就是，虽然作为欧洲的第二大汽车生产国，却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汽车品牌。
曾经有过。1950 年成立的西雅特曾是西班牙国民品牌。但在 1986 到 1990 年间，被大众集团逐步全资收购，从此成为沃尔夫斯堡的附庸。
更早之前，曾和劳斯莱斯齐名的西班牙高端品牌 Hispano‑Suiza，在内战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分裂并消亡。西班牙的经济发展一直落后于西欧其他国家，在国内市场中也难以支撑起自主品牌的崛起，再加上弗朗哥时代推行的保护主义政策，形成了贴牌代工的路径依赖，西班牙人习惯了向他人提供零部件和组装服务，从未真正为自己制造过一辆车。
西班牙的代工厂基因决定了其对中企的态度与与德国、法国截然不同。德国手握大众、宝马、奔驰这些头部汽车巨头，他的目标是保护本国车企利益。考虑到中国车企的进驻建厂会冲击车企的市场，对中国车企触情绪强烈。法国想要推本国的电池产业，态度强硬，直接否决了远景动力在法国的电池工厂项目。西班牙没有牌可打。没有本土品牌的保护，也没有本土电池企业需要扶持，它只有 60 万工人在等着吃饭。因此西班牙地方上招商引资的热情比德国、法国要高得多。
03 谁更需要谁
答案就隐藏在四个选项之间的横向比较之中。
中国企业进入欧洲并不是只有一个选项。匈牙利：比亚迪已经投产了，宁德时代正在建设 100GWh 的工厂，亿纬锂能也在同步跟进。
土耳其：比亚迪 10 亿美元工厂已经签约，关税优惠写死，没有技术转让的附加条款。摩洛哥：每辆车劳动力成本只有 106 美元，全世界最低，国轩高科、贝特瑞、中伟新材、中科电气、海亮股份等十多家中国企业已经入驻，正在复制一个北非版中国供应链。
你可能会想，西班牙的产业基础是这四个国家中是最强的。227 万辆产能、200 万产业人口、现成的棕地工厂，中国企业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但是问题就出在这儿，它产业基础最雄厚，西班牙才觉得自己有资本在规则上再加码。正因为它很容易进入，所以马德里才会认为必须要用规则来筑起一道防线。这套逻辑的悖论就在这里，当你把规则弄得比对手更复杂时，你所筑起的墙阻挡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西班牙缺少中企投资来弥补产业空白。如果工业加速器法案最后被技术索取凌驾于商业逻辑之上，那么西班牙失去的并不是潜在机会，而是是宁德时代、上汽、远景动力，这些已经签了合同、圈了地的项目。
刘邦在项羽面前能吃下那顿饭，是因为刘邦有退路。中企也一样。
如果这桌菜要搭配核心技术与竞争力的话，换一张桌子就完了。匈牙利、土耳其、摩洛哥这三个国家的饭桌都还空着。
这些所谓的名为保护、实则自戕的监管，最后疼的不会是中企，而是那些等待着中企复工的是西班牙人。
做生意不怕条件苛刻，就怕条件随时变来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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