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毕业后就留在省城上班,结婚生子安了家。我爸退休后不肯跟我来,说城里住不惯,楼上楼下的谁也不认识,憋得慌。他一个人住在县城那套老房子里,我妈走了六年,他就一个人过了六年。以前不觉得怎样,逢年过节回去看看,打个电话问两句,日子就那么过着。
直到上个月我临时出差路过县城,没打招呼就回了家。钥匙捅进锁眼转不动,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换锁了。敲门敲了半天,里头窸窸窣窣半天才打开。我爸穿着件起了毛球的旧毛衣站在门口,看见是我,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然后咧嘴笑,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进屋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茶几上摆着一碗白粥,旁边一碟咸菜,筷子搁在碗沿上,粥已经凉透了。电视开着,放着本地台的重播新闻,声音大得震耳朵。阳台窗户关得死死的,屋里一股闷久了的味道,说不上臭,就是那种没有人气儿的味儿。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地上有几道灰印子,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拖地了。
我在那儿待了一个下午,看着他吃完了那碗凉粥,看着他换了三个台也没找着想看的节目,看着他在阳台那把他坐了几十年的藤椅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浑然不知。那天下午我数了数我爸做的事儿,一共四样。早晨六点起床去菜市场转一圈,其实什么也不买,就是去走走路;回来开电视,从新闻看到天气预报再看到午间剧场,看到犯困就在沙发上眯一觉;下午坐在阳台上,有时候看外面马路上的车,有时候就盯着对面楼顶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看;等到天擦黑,给我打个电话。
他给我打电话永远就那几句话,吃了吗,孩子听话吗,工作累不累,然后就是“行吧挂了啊,电话费贵”。通话时长从来没超过三分钟。我以前觉得这就是老年人的正常状态,我身边同事的爸妈也这样,打电话例行公事报个平安。可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看他打了半个小时的盹醒过来,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墙上的钟,然后摸索着拿起老花镜看手机,我说爸你找什么呢,他说看看几点了,该给你打电话了。我低头看手机,才下午四点,离他平时打电话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那天我回省城的路上,车开到高速入口我又调头回来了。我请了三天假,把那几天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我爸身上。我陪他去菜市场,发现他跟卖豆腐的老陈站一块儿能聊半个小时,聊的就是今天豆腐嫩不嫩、谁家娶媳妇了这种没盐没醋的话。可我爸回到家里就沉默得像块石头,连我跟他说话他都反应半天。我不知道是他耳朵背了还是心思不在这儿了。
最让我难过的是第三天傍晚。那天我专门没出门,就坐在客厅里等着看他一天到底怎么过的。他早上去了菜市场回来,真的什么也没买,两手空空进了门。开了电视调到本地的民生频道,那个频道信号不好老有雪花,他也不调,就那么看着。中午他把冰箱里昨天的剩饭倒锅里炒了炒,放了点酱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默默吃完,碗筷泡在水池里也没洗。下午两点多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门边上,外面大太阳照得明晃晃的,他就那么看着楼下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和行人,一动不动看了快两个小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又放下了。我看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一刻,可能是觉得太早了。他回到沙发上坐下,遥控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电视里的画面换了一个又一个。
到了五点四十分,他准时拿起电话拨了我的号码。电话接通他问我在干吗呢,我说我在家呢爸。他没听出来我就在同一间屋子里,耳朵贴着话筒继续说,今天吃了什么呀,孩子放学了吗。我嗓子突然堵得厉害,我说爸你回头看看。他一回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手一抖电话差点掉了,然后整个人像卸了劲儿一样塌在沙发靠背上,半天说了句,你还在家呢。
那天晚上我跟他摊开了说,我说爸你不能这样过了,你这日子不对劲。他摇头,说什么叫不对劲,我身体好好的,又不缺钱花。我说你一天天的就做那四件事,人活成机器人了。我爸沉默了半天,说那我能干啥呢,老了就是这样,没人跟你说话你就得自己找事做,可做来做去就那几件事。
我跟我媳妇商量,想把爸接来省城住一段。我媳妇通情达理,说接来吧,房子挤一挤也能住。我跟我爸提的时候他死活不答应,说去了给你们添麻烦,再说那边谁也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你现在有说话的人吗,他张嘴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后来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我们县城新开了个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白天有活动,中午管顿饭,还能下棋打牌。我偷偷去看了那地方,干净敞亮,老人们在里头画画的下棋的聊天的,比在家强多了。我回来跟我爸说,爸你每天去那儿坐坐,不想待就回来,不强迫。我爸还是摇头,说那都是不中用的老头老太太凑一块儿等死。
我知道他是抹不开面子,他那辈人觉得去这种地方就是子女不孝嫌弃老人了。我没跟他吵,第二天早上说带他出去吃早餐,开着车拐了个弯直接拉到了照料中心门口。里头有个教画画的义工,是退休的美术老师,见了我爸热情得不得了,说哎呀老郝你也来了,快来快来,今天教画牡丹。
我爸被那老师半推半拽地拉进去坐着,我躲在门外偷看。他攥着毛笔的手直抖,画出来的牡丹歪歪扭扭像朵烂白菜。旁边一个老太太探过头来看,说老郝你画的这是啥玩意儿,我爸瞪她一眼说你懂什么,这叫写意。那老太太扑哧一声笑了,说你别吹了你就是不会画。我爸嘴角扯了一下,那是我好几年来头一回见他笑不是冲着我跟孩子笑的。
后来他就天天去了。开始还嘴硬说去看看那些人有多不中用,慢慢就开始跟我说今天老张头输了棋耍赖,明天王阿姨带了自己蒸的包子分给大家吃。他手机里多了好几个老伙计的电话,有人约他早晨一起打太极,有人约他下午下象棋。我打电话过去,他不像以前那样没话说了,开始跟我絮叨哪个老头钓鱼掉了河里、哪个老太太唱歌跑调大家笑话她。有时候他正说着就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老郝赶紧的牌都码好了,他匆匆说句先挂了人家等着呢,就撂了电话。
我现在每周回去看他一次。他屋子里干净了,因为照料中心教老人们做手工,他自己用旧毛衣拆了线钩了个坐垫,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一直垫在他那把藤椅上。阳台上那几个空花盆被他种上了葱和蒜苗,绿油油地冒出来,我看着心里舒坦。上周回去他非拉着我看他新学的毛笔字,一张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乐”字,旁边画了朵比以前像样点的牡丹。他指着那个字说,你爸现在活明白了,人不能光等着过完一天算一天,得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那天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楼下,说下回带孙子一块儿来,我教你爷爷画牡丹。我回头看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件我媳妇给他新买的夹克,头发虽然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背也直了些。他冲我摆摆手说走吧走吧,我一会儿还得跟老张头下棋呢。
车开远了我在后视镜里看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上回见他时快了。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我爸终于不只是每天做那四件事了。他现在有第五件事、第六件事、第七件事,他活过来了。人老了其实不是真的没意思,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久了才没意思。走出去跟人打声招呼,帮人递颗蒜,被人叫一声老伙计,日子就又活泛了。六年前我妈走了以后他像棵树慢慢枯了,可这世上最不怕晚的事就是让枯了的树重新冒芽。
哪怕七十五岁,他也该有一把葱翠翠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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