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的感情,在那一刻碎成了渣。我闭着眼,呼吸平稳,听见凡峥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不娶她,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吃醋。”原来,我只是他用来试探另一个女人的棋子。
我叫章栩宁,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建筑事务所做方案设计师。
和凡峥在一起的第七年,我们终于要结婚了。
七年是个什么概念呢,是我从大学刚毕业的愣头青变成能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是我陪他从租隔断间到首付买了这套三环边上的两居室,是我见过他爸妈、他亲戚、他所有朋友,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婚礼定在十月十六号,倒计时三天。
那天下班之后我去婚庆公司确认了最终的花艺方案,又跑了趟酒店试了菜,回到家的时候脚后跟磨破了皮,整个人累得话都不想说。凡峥还没回来,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公司临时有个应酬,让我先睡。
我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刷了会手机,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推开了。我是那种睡眠很浅的人,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正想翻身说一句“回来了”,却听见凡峥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和紧张,像是在哄什么人,“你别这样行吗?我这三年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
我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三年前。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三年。我和凡峥在一起七年,而他跟电话里的人,有三年了。
“我娶她不代表什么。”凡峥的声音继续传过来,他大概是以为我睡着了,说话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她家里催得紧,我妈那边也要交代,这个婚不结不行。但是我心里装的是谁,你不知道吗?”
我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地响。我逼着自己保持呼吸平稳,眼睛死死地闭着,手指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凡峥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宠溺和纵容。七年了,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不娶她,”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落下来,“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吃醋。”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全部冻住了。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心痛。那种感觉比这些都要复杂。是一种被抽空的感觉,好像你一直住着的房子突然被人告诉你不是你的,你脚下踩着的地板、头顶上的天花板,全都是借来的。
我想起昨天他陪我去试婚纱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不抬地说“好看”。我想起上个月我们讨论婚礼流程的时候,他说“随便,你定就行”。我以为他是忙,是累,是男人都这样不拘小节。
原来他只是不在乎。
从头到尾,这个婚礼就不是给我们俩准备的。它是他用来试探另一个女人的工具。我是那根用来捅马蜂窝的棍子,用完就可以丢了。
凡峥挂了电话,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卧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去年楼上装修的时候震出来的。我跟凡峥说过好几次让他找物业来修,他一直拖着没弄。此刻那道裂纹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正在生长的疤。
我没有哭。
可能是太突然了,情绪还没来得及翻上来。也可能是七年的时间太长,所有激烈的东西都被磨平了,连痛苦都变得迟钝。
凡峥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热气钻进被窝。他大概是以为我一直在睡,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后颈上,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酒气。这个味道我闻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可是此刻躺在他怀里,我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动。就那么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把我以为我拥有的那七年,从头到尾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三年。他说“这三年我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我想起来了。三年前他升了项目经理,说是公司给他配了一个助理。那时候他应酬突然变多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周末也要出去“见客户”。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一次都没有。因为我觉得七年了,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他是那种不会撒谎的人。
现在想想,他不是不会撒谎,他是太会了。
会到在我眼皮子底下经营了三年另一个人的感情,我竟然毫无察觉。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小区里的鸟开始叫。凡峥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我偏过头,看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备注名——秦苒。
消息预览只有一行:昨晚的话还算数吗?
我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闭上眼睛,装睡到闹钟响。
第二天早上凡峥起得比平时早,说公司有季度会要开,急匆匆地洗漱完就走了。他出门的时候探过头来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饭”。那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真的是一个在婚礼前三天满心欢喜的准新郎。
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把那杯凉掉的牛奶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后我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个名字——秦苒。
凡峥的微信好友列表里有这个人。头像是那种侧脸剪影,很有氛围感。我点进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我有别的办法。
事务所的同事瞿薇是做市场拓展的,社交圈子大得离谱,各行各业都有人脉。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凡峥他们公司的,叫秦苒。
瞿薇秒回:查人家干嘛?出轨了?
我跟瞿薇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她这个人嘴严,但是好奇心重。我说:别问,查到了告诉你。
半小时之后瞿薇发过来一个文档,里面是秦苒的简历和社交账号截图。她比凡峥小三岁,二十六,本科学的是会计,三年前入职凡峥他们公司做项目助理。简历上的证件照拍得很好看,瓜子脸,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一边的小虎牙。
她的微博账号倒是没有设限。我花了两个小时把她的微博从头翻到尾。
从三年前开始,她的微博里开始出现一些语焉不详的内容。“他说他喜欢我穿这件毛衣”“他今天开会的时候偷偷给我发了条消息,笑死”“加班到这个点,他给我点了宵夜,这个男人怎么回事啊这么会”。
三年前。
时间线对上了。
越往后翻,内容越亲密。去年情人节她晒了一束玫瑰,配文是“不能光明正大,但也是满心欢喜”。底下有人问是不是男朋友送的,她回了一个笑脸。那束玫瑰我认得,去年情人节凡峥也给我买了一束,一模一样的包装,连丝带的颜色都一样。他大概是在同一家花店同时订了两束,省事。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表情越来越平静。就像在翻一本别人写的日记,那个故事跟我无关,跟我的生活无关。可每翻一页,那个“无关”的东西就离我的生活更近一步,直到把我整个人都吞没。
翻到最后一页,是她前天发的。
“他要结婚了。他说新娘不是你,但你永远是他最爱的人。我该信吗?”
底下一堆评论在劝她,“别傻了”“男人都这样”“他要是真爱你早娶你了”。
她回复了其中一条:“可他说娶她只是走个形式。”
走个形式。
我想起凡峥他妈上个月来家里,拉着我的手说“小宁啊你可算要进门了,阿姨等了七年了”。他爸塞给我一个大红包,说“闺女别嫌少,都是心意”。他妹妹凡瑜提前一个月就从外地赶回来,说要当伴娘,还兴致勃勃地给我看她挑的伴娘服。
所有人都在认真地期待这场婚礼。除了这场婚礼的主角本人。
他把所有人的真心都当成了道具。
下午的时候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把我们联名账户里的钱全部转到了我自己的卡上。这笔钱是我们俩这些年一起攒的,说是用来结婚之后换大房子的。我转完之后查了一下余额,六十七万八,一分不少。
然后我去找了房东。我们这套房子是租的,合同签了两年,还有八个月到期。我给了房东三个月的违约金,说租约提前终止。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脸懵地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分手了,不结了。
房东大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了句“现在的年轻人啊”,把押金和剩余租金算清之后退给了我。
我拿着那笔钱走出小区门口,站在路边给瞿薇打了个电话。
“薇薇,”我说,“你上次说的那个上海总部的岗位,还在吗?”
瞿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她是个人精,从我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里就听出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她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还在,你要去的话我帮你跟那边打个招呼。”
“帮我打。”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街对面的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是我的世界已经塌了,碎砖烂瓦堆了一地,别人却什么都看不到。
我想起我妈。
我妈叫章芸,是那种典型的操心型母亲。从我上大学开始就念叨让我找对象,等我真的找了凡峥,她又开始念叨结婚。每年过年回家她都要问一遍“什么时候办事”,问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再不结婚就是天理难容了。
可是妈,你的女儿要被人当猴耍了。
我没敢给她打电话,我怕我一开口就绷不住。七年前我带着凡峥回家见她的时候,她高兴得眼眶都红了,逢人就说“我家闺女有对象了,小伙子可好了”。这七年她把凡峥当半个儿子看,每次我们回去她都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冰箱里永远冻着凡峥爱吃的饺子。
要是她知道凡峥心里装的是别人,我怕她比我还难受。
晚上凡峥果然回来吃饭了。他心情很好的样子,进门的时候还哼着歌,从身后变出一袋糖炒栗子,说路过那家老店顺手买的。这是他的习惯,七年了,每次买栗子都说“顺手买的”,好像专门为我做点什么就输了似的。
我接过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但是一点都不好吃。
“小宁,”他换好拖鞋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后天就要彩排了,你紧张不紧张?”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不紧张就好。”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就怕你到时候哭。”
你怕的事情可真多。怕她吃醋,怕我哭,怕他妈不高兴,怕婚礼出岔子。你谁都在乎,就是不在乎你自己在干什么。
“凡峥,”我剥着栗子壳,低着头慢慢地说,“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恢复了正常,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什么事?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随便问问。”我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婚前恐惧症了解一下。”
他哈哈大笑,说你就瞎想吧,咱俩都七年了,跟结婚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好恐惧的。
是啊,七年了,跟结婚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太大了。
第二天是婚礼前倒数第二天,按照计划我们要去婚庆公司做最后的流程确认。
一大早凡峥又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走到阳台上去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手机,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嗯……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后天就是正日子了,你就别为难我了行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那种语气,那种无奈中带着宠溺的语气,跟那晚一模一样。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过?你等我忙完这几天,好吗?”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公司的事,走吧。”
我没戳穿他,换了鞋跟他一起出门。
婚庆公司在城西的一个创意园区里,我们的策划师姓顾,叫顾盼,是个做事很利落的姑娘。她把整个流程从头到尾跟我们过了一遍,什么时候入场、什么时候交换戒指、什么时候敬酒,每一个环节都排得清清楚楚。
“然后在这个环节,”顾盼点了一下投影笔,屏幕上出现一个画面,“新郎会对新娘说一段誓言,这个我们建议你们提前准备一下,不要现场发挥,容易紧张忘词。”
凡峥笑着说没问题,我准备了一大堆呢。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的是,你准备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在另一个人面前演练过很多遍了?
从婚庆公司出来已经中午了,凡峥提议去附近新开的日料店吃饭。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去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了。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他皱了皱眉,接起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声音很大,我坐在对面都能隐约听到一些音调,但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
凡峥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店外面去接了。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他的背影,肩膀微微耸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是那种防御性的姿势。
他打了大概十五分钟的电话才回来,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公司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得去处理一下。”
“现在?”
“现在。”他已经开始拿外套了,“你慢慢吃,吃完自己打车回去。”
他走得很急,甚至没等我回答。我看着他那碗只吃了两口的拉面,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已经凝了。
我没有回去。
我结了账走出日料店,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然后打了一辆车,跟司机说去凡峥他们公司。司机问我哪个公司,我说了名字,他又问具体地址,我把手机上的导航给他看。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他们公司楼下。我没有进去,在对面的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慢慢地喝。
我不是来捉奸的。捉奸这个词太难看了,好像我是什么歇斯底里的怨妇。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让我未婚夫魂牵梦萦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凡峥从大楼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他早上出门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现在变成了浅灰色的T恤。他的车上常年备着换洗的衣服,这个习惯我一直知道,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为了什么。
他身边走着一个女孩。
个子不算高,到我肩膀的位置,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烫着慵懒的大卷,走起路来发梢一跳一跳的。她侧过脸跟凡峥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比微博照片里更生动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但有一种很干净的气质,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什么都在乎的样子。
秦苒。
她的表情不太好,眉头皱着,说两句话就别过脸去不看凡峥。凡峥在一边哄着,又是拉手又是歪头凑过去逗她,那个殷勤的样子,我这辈子都没在他身上见过。
七年了。他追我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上心过。
我坐在咖啡店里看着他们上了车,看着那辆我坐了无数次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不是我的女人。车子发动,汇入主路的车流,消失在视线里。
我把那杯凉透的美式喝完,起身走了出去。
【5】
当天晚上,我开始打包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打包的。这套房子里的家具电器大多数是我们一起买的,我不想要。我的东西无非是些衣服、书、护肤品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装了两个行李箱就差不多了。
收拾到书架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本相册。是我们第三年的时候凡峥送我的生日礼物,里面是我们那几年拍的所有照片。我把相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张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在学校的操场上拍的,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那时候凡峥还没有发福,瘦瘦高高的,穿着白色的T恤,眼睛里全是少年气。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是热的,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喜欢我。
可是后来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把相册合上,想了一下,没有带走。这东西已经不属于我了。
晚上十点多凡峥回来了。他看到门口的两个行李箱,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这是干嘛?这么早就收拾蜜月行李?”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七年的脸,突然觉得陌生得厉害。
“凡峥,”我说,“我们谈谈。”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直起身来,走到我对面坐下。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我手机屏幕朝上放着,上面是秦苒的微博主页。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多久了?”我先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他没说话。
“三年,是吧?”我替他说了,“你入职那年她来的,给你当助理。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瞒了。”
凡峥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比那句“不娶她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吃醋”更让我恶心。因为他不是在为他做的事道歉,他只是在为他被发现了道歉。如果我没有听到那通电话,他永远不会说这三个字,他会笑着跟我结婚,笑着跟我过一辈子,而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不想问你为什么,”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婚我不结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小宁——”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胸口有一团东西在往上涌,我得使劲压着才能不让它出来,“凡峥,七年了。这七年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我没有怀疑过你哪怕一次。你妈住院的时候我在医院陪了二十天,你爸做生意赔了钱是我拿我的积蓄填的窟窿。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家人,所有人都认可我,都觉得我是你未来的妻子。可是你呢?”
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拿我当什么?”
凡峥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认识他这么久,我只见过他哭过两次,一次是他外公去世,一次是现在。
但是我不感动。一滴眼泪都感动不了我。
“我不是没爱过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小宁,我真的爱过你。前几年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可是后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遇到她之后才发现,我对你的感觉更像是习惯、是责任,而不是……”
“而不是爱。”我替他说完。
他又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认。
“行。”我点了点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那我谢谢你告诉我。至少最后你没有再骗我。”
“婚礼怎么办?”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取消。”我说,“酒店、婚庆、请柬,你来处理,钱我已经从我这边退了。你爸妈那边你自己去说,我爸妈那边我自己说。”
“小宁,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我站起来,把那本相册拿过来放到他面前:“这是你送我的,我没带走。剩下的东西你看着处理吧,扔了也行,送人也行,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拉着两个行李箱走向门口。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凡峥,”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身后一片死寂。
“不娶她,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吃醋。”我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那一刻你在我的世界里,已经死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终于,眼泪掉了下来。
七年。我以为足够换来一次坚定选择。但最终我只是他用来试探另一个女人的棋子。
【6】
我当晚住进了瞿薇的公寓。
瞿薇一个人住一套小两居,在北四环边上,离我事务所不远。她开了门看到我拖着两个箱子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让我进来,然后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
“分了?”她把水杯塞到我手里。
“分了。”
“那男的有别人了?”
“有了三年了。”
瞿薇骂了一句脏话。她这个人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骂起人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所以上海那个岗位,”她坐到我旁边,“你真的要?”
“要。”我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越快越好。最好下周就能走。”
“行,我明天就给你落实。”
瞿薇没有追着问我细节,也没有拉着我骂渣男,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你先住着,爱住多久住多久”,然后就去给我收拾客房了。这种干脆利落的善意让我觉得暖和了一点。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喂,小宁?这么早打电话干嘛?后天不是婚礼吗,你不忙着准备?”
“妈,”我靠在瞿薇家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婚礼取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说什么?!”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凡峥隐瞒,就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妈在电话那头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一声叹息。
“这个混账东西。”她说。我妈从来不说难听的话,“混账东西”已经是她能说出来的最狠的词了。
“妈,对不起,”我说,“让你失望了。”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凶,“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该说对不起的是他!是他妈!是他们家!我们家姑娘怎么了?我们家姑娘哪里不好了?七年啊,我做了七年的饭给他吃——”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我握着手机,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但我没有让自己哭出声。不能哭出声。我哭了,她就更撑不住了。
“妈,”我说,“没事的。你女儿没有那么脆弱。不就是一个男人吗,天底下又不只有他一个。”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在那边吸着鼻子,“我就是心疼你。七年啊闺女,你最好的七年都给他了。”
“没白给。”我说,“至少我现在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安慰完我妈,我又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的反应跟我妈截然不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退了就退了吧,回来爸养你。”
就这一句话,我差点没绷住。
然后是凡峥的妹妹凡瑜。
凡瑜比我小三岁,这些年在南方工作,但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她一直管我叫嫂子,叫了四五年了。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专门给她打这个电话,最后还是打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凡瑜正在上班,听声音周围很吵。我说婚礼取消了,她以为我开玩笑,还嘻嘻哈哈地说“你俩吵架了吧,我哥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凡瑜,”我说,“你哥有别人了。”
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里,凡瑜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清晰。
“谁?”她的声音变了。
“他公司的,叫秦苒。三年了。”
凡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嫂子,不,小宁姐,”她说,“不管你跟我哥以后怎么样,你永远是我姐。”
【7】
瞿薇的效率比我想象的还高。第三天上午她就给我发来了上海总部的面试邀请,说那边的设计总监看了我的作品集很感兴趣,希望我能尽快过去面谈。面试时间定在下周三。
“机票我给你订了,”瞿薇在微信里说,“别给我转钱,算我借你的,等你在上海站稳脚跟了再还。”
我回了一个“好”字。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瞿薇家里,除了吃饭就是整理作品集。我在现在的公司做了四年,手上有几个拿得出手的项目,其中去年做的一个商业综合体还拿了省里的奖。这些东西是我唯一剩下的底气了。
期间凡峥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我接了。
“小宁,”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爸妈那边——”
“我说了,”我打断他,“你爸妈那边你自己去说。”
“我已经说了。”他顿了顿,“我妈……我妈哭了很久。”
我没说话。他妈对我确实不错,这几年逢年过节从来没落下过我,是个真心实意的好人。但是这不是我同情的理由。他妈哭了,她该去找她儿子哭,不是找我。
“还有一件事,”凡峥犹豫了一下,“秦苒想见你。”
我差点笑出声来。
“她见我干什么?”
“她说想跟你道个歉。”
“凡峥,”我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你替我转告她,道歉就不必了。她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的人是你。至于她,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不想见,也不用见。”
挂了电话之后我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这件事荒唐。秦苒想见我?她是觉得愧疚,还是想看看那个“正牌女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或者,她根本就是凡峥让她来的,想用她的道歉来减轻一点他的负罪感?
不管哪一种,我都没兴趣配合。
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秦苒的前任上司,也是凡峥的同事,叫周予安。我跟周予安见过几次面,在公司年会上。他比凡峥大几岁,是那种做事一板一眼、不太爱说话的人。三年前秦苒刚入职的时候,就是在他的组里,后来才调到凡峥那边的。
我托瞿薇帮我联系上了周予安,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周予安比我想象中更爽快地答应了。
见面那天是周末下午,他提前到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在窗边喝茶。我走过去坐下,他抬头看我,目光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你找我是想问秦苒的事?”他开门见山。
“是。”
周予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当初秦苒在我组里干得好好的,是凡峥主动把她要过去的。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头看,那时候他们应该就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秦苒这个人,”周予安斟酌着用词,“能力是有的,但性格上有点……怎么说呢,不太稳定。她谈过几次恋爱都不太顺利,对感情的需求比较大。凡峥对她好,她就陷进去了。”
“她知道凡峥有女朋友吗?”我问。
“知道。”周予安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一次部门聚餐,大家聊到感情话题,凡峥还提过你,说跟你在一起好几年了。秦苒当时也在场。”
所以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了还往里跳。跳进去了还觉得委屈。委屈了还在微博上写那些“不能光明正大”的话。
我突然觉得这三个人之间的纠葛无聊透顶。凡峥混蛋不假,但秦苒也不是什么无辜的小白花。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没必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周予安叫住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个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8】
信封里是一叠照片。
拍的是一对母女。那个母亲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秦苒。她身边站着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棉袄,笑得甜甜的。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幼儿园的门口,看样子是放学的时候拍的。
我数了一下,一共七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场景——秦苒接这个小女孩放学。
“这是她女儿?”我问周予安。
“是。三岁半了,叫秦念。”
三岁半。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秦苒三年前入职凡峥他们公司,那时候这个孩子应该刚出生不久。
“孩子爸爸是谁?”我抬头看周予安。
周予安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叹了口气,说道:“不确定。但按照时间推算,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秦苒刚刚入职不到两个月。那时候她跟我们部门的人都不太熟,只知道她是单身,没人见过孩子的爸爸。”
“凡峥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
“知道。”周予安点了点头,“这也是我觉得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凡峥不但知道,他还经常帮秦苒接孩子。有一回我在商场碰到他们三个,凡峥抱着那个小女孩,秦苒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看起来就像一家三口。”
他把“一家三口”这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把那些照片重新装进信封,推回给周予安。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凡峥和秦苒之间到底有多深的纠葛,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以牺牲我为代价的。
“谢谢你,周哥。”我站起来,这次是真的准备走了。
“小宁,”周予安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姑娘。离开他是对的。”
我回头冲他笑了笑,然后推门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我眯了眯眼。我站在茶馆门口给瞿薇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秦苒有个女儿,三岁半。凡峥一直知道。
瞿薇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是一段长达三十秒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全是脏话,没有一句能播的。
【9】
离出发去上海还有三天的时候,凡峥的妈妈齐美兰找到了我。
她直接来了瞿薇家楼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大概是凡峥告诉她的。瞿薇那天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做作品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听到齐美兰的声音。
“小宁啊,阿姨在楼下,你能下来一趟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好衣服下楼了。
齐美兰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是脸上的憔悴掩不住。几天不见,她好像老了好几岁。
看到我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事——她朝我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那种躬。
“阿姨——”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
“小宁,阿姨对不起你。”齐美兰直起身来,眼眶已经红了,“我不知道那个混账东西干的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我打断他的腿也不会让他欺负你。”
“阿姨,这不关你的事。”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花坛边上。她的手冰凉的,微微发着抖。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是我生的,是我教出来的。”齐美兰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七年啊,你跟了他七年,阿姨都看在眼里的。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没福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阿姨今天来不是替他求情的,”齐美兰擦了擦眼泪,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首饰盒,“这个东西,是三年前你叔叔给我买的金镯子,当时买的时候就说了,将来留给儿媳妇。不管你们结不结婚,这个东西阿姨都留给你。”
她把首饰盒塞到我手里,我推回去:“阿姨,这个我不能要。”
“你拿着。”她的手劲很大,硬是把盒子摁在了我的掌心里,“你照顾了我们家这么多年,这个是你应得的,不是凡峥给你的,是我给你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亏欠和心疼。我突然觉得很难过。难过的不是这段感情的结束,而是在结束的时候,有这么多人替他的错误买单。他妈妈,他妹妹,还有我。
齐美兰走了之后,我打开那个首饰盒看了一眼。是一只很沉的金镯子,雕着龙凤的花纹,样式传统又喜庆。原本是要在婚礼当天戴在我手上的。
我把镯子放回盒子里,收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不是贪图这个东西的价值,我只是觉得,这是齐美兰的一份心意,我不该辜负。
至于以后要不要还给凡峥,那是以后的事。
【10】
去上海的前一天,凡峥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很长的一段话,大意是他知道错了,说他这段时间想了很多,说他终于明白了我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说他愿意跟秦苒彻底断了联系,问我还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凡峥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他在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好人。他对朋友讲义气,对家人有担当,对同事也够意思。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因为不爱才伤害我,而是因为他从来没觉得伤害我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
他觉得我会一直在。他觉得七年足够让我变成他生活里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背景板。他可以一边拥有我,一边去喜欢别人,因为他笃定了我不会走。
这种笃定才是最伤人的。
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不是不想回,是觉得没有意义。七年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所有,都该烂在肚子里。
第二天一早,瞿薇送我到机场。
她翘了班来的,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地叮嘱我到了上海要好好吃饭、别熬夜、多交朋友,活像一个操心的老母亲。我听着她念叨,心里暖烘烘的。
到安检口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表情变得很认真。
“章栩宁,”她叫了我的全名,“你记着,你不是因为他才走的。你是为了你自己。别把自己活成一个受害者,你比他强。”
我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看着那座城市一点一点缩小,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轻松。好像有一根绷了七年的弦,终于松开了。
上海跟我想象中一样忙碌。高楼大厦,行色匆匆的人群,地铁里挤满了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这座城市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人。这种陌生感让我觉得自由。
面试很顺利。设计总监姓陆,叫陆知行,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我的作品集之后问了几个专业问题,然后直接拍板说可以,薪资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百分之三十,下周就能入职。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给瞿薇发了一条消息:搞定。
她回了一个烟花的表情,然后是一句:我就说你能行。
【11】
在上海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容易适应。
新公司的项目体量比原来大了不少,团队里的人也都很有能力,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刻意把自己丢进工作里,加班加到最后一个走,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累的好处是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
一个月后,我租了房子。是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但是有一个小阳台,能看见黄浦江的一个边角。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上海阿姨,姓沈,人很和气,签合同的时候非要给我少算两百块,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搬家那天我认识了隔壁的邻居江屿棠。
他住五楼,我往楼上搬箱子的时候正好碰到他出门。他个子和凡峥差不多高,但是比凡峥瘦,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看起来像是个大学生。后来熟了才知道他已经三十二了,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
“需要帮忙吗?”他站在楼梯口看我拖箱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没走。站在那儿看我拖了两层楼,最后还是伸手帮我拎了一个最重的箱子上去。到门口他放下箱子就走了,连名字都没说。
后来我们在楼道里碰到过几次,每次他都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话不多,但眼神很干净。有一回我半夜加班回来,在楼下碰到他在遛一只橘猫——没错,是遛猫,拿根牵引绳拴着,那猫一脸不情愿地被他拖着走。
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来上海之后我第一次笑出来。
江屿棠抬起头看到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它太胖了,医生说要运动。”
那只橘猫确实胖得离谱,肚子都快拖到地上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它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控诉。
“它叫什么?”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沈女士。”
“什么?”
“它叫沈女士。”江屿棠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它是楼下的沈阿姨送给我的。”
我笑得差点坐地上。
后来我跟江屿棠渐渐熟了。他这个人很有意思,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跟他聊天不用费劲去猜他在想什么。他养猫、做饭、打游戏,生活简单得像个退休老干部,但他写的代码我看不懂一行。
两个月后,瞿薇来上海出差,顺便看我。
她打量了一圈我的出租屋,又打量了一圈我,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气色好多了。刚来那会儿你瘦得跟鬼一样。”
“谢谢夸奖。”
“那个邻居怎么样?”瞿薇突然凑近,一脸八卦。
“哪个邻居?”
“就那个,帮你搬箱子的程序员。”
“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瞿薇嘿嘿一笑:“你自己发微信说的。怎么,对人家没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现在对谁都没意思。”
这是实话。不是放不下凡峥,而是那种对一个人的信任感,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你看了一个人七年都没看透,你哪来的自信能在几个月内看透另一个人?
【12】
日子就这么过着,上海的夏天比老家闷热得多,但秋天来得也干脆。十月份的时候,我在新公司站稳了脚跟,手里带了两个项目,其中一个设计方案还被客户夸了,说“这个设计师有想法”。那天下班后我第一次主动约同事去喝了酒,喝到微醺,走在回家的路上,风是凉的,月亮很亮。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凡峥了。
不是刻意忘记,是真的忙到没空想。那些我以为会刻在骨头上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淡了,像褪色的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都模糊了。
十二月份的时候,我接到了凡瑜的电话。
她说她要来上海出差,问我方不方便见一面。我说好。
我们在外滩边上的一家咖啡馆见了面。凡瑜瘦了一些,剪了短发,看起来比以前干练了不少。她坐下来点了杯拿铁,搅了半天没喝,好像在酝酿什么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你哥怎么样了?”
“还那样。”凡瑜撇了撇嘴,“跟秦苒分了。”
这个结果我不意外。凡峥和秦苒之间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建立在偷的基础上的。偷的时候刺激,真的光明正大了,反而不香了。再说还有那个孩子——秦苒的女儿秦念,不管孩子的爸爸是谁,这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之间一根拔不掉的刺。
“分了之后呢?”我问。
“分了之后我哥消沉了很长时间。”凡瑜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几分复杂,“小宁姐,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他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了。有一次他喝多了,抱着我妈哭,说他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放你走。”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咖啡有点苦。
“但是后悔有什么用呢。”凡瑜自问自答,“我妈也说,晚了。”
“小瑜,”我放下杯子,“你特意来找我,不是为了替你哥说好话吧。”
“当然不是。”凡瑜摇头,表情变得认真,“我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那天挂了电话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欠你一个面对面的交代。虽然做错事的不是我,但你这些年对我好是真的,我要是连句对不起都不当面跟你说,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凡瑜,忽然觉得很欣慰。这个小姑娘长大了。当年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刚上大学,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职场人了。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反而是你,夹在中间不好受吧。”
凡瑜的眼眶红了红,但她忍住了。
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袋子,说是新年礼物。我回到家打开一看,是一条羊绒围巾,手感柔软得像云朵。里面夹了一张卡片,写着:小宁姐,新年快乐,愿你永远被温柔以待。
我站在阳台上,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看黄浦江上船来船往。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疼,但脖子是暖和的。
【13】
春节我没有回家。跟我妈说的是刚入职不好请假,实际上是还没准备好面对老家那些亲戚的盘问。我妈大概也猜到了,没有勉强我,只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别一个人凑合着吃泡面”。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饺子,和面、剁馅、擀皮,全是自己来的。我妈在视频电话里远程指导,嫌我皮擀得太厚,褶子捏得太丑。我举着手机给她看成品,她隔着屏幕一脸嫌弃地说“算了,能吃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小桌子前面吃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把夜空炸得五颜六色。
江屿棠敲了我的门。
他端着一盘春卷站在门口,说沈阿姨炸多了吃不完,让他给楼上送一份。他脚边跟着那只胖橘,穿着一件红色的小马甲,一脸生无可恋。
“沈女士过年也要穿新衣服?”我蹲下来挠它的下巴。
“沈阿姨给它做的。”江屿棠无奈地耸了耸肩,“它不喜欢,穿上去就不动了。”
我接过春卷道了谢。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你一个人过年?”
“嗯。”
“我也是。要不要一起吃?”
我想了想,侧身让他进来了。
两个人一只猫,坐在小桌子前面吃饺子吃春卷,电视里的春晚正好演到一个很尴尬的小品,我们俩同时吐槽了一句“好冷”,然后对视一眼,笑了。
那是我在上海过的第一个年。不算热闹,但也不觉得孤单。
江屿棠坐到了零点才走。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抱着沈女士下楼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窗外的烟花正好炸开最大的一朵,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好像,又可以喜欢一个人了。
但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回去。不急。真的不急。我才刚把自己找回来,还没捂热乎呢,不急着交给别人。
【14】
春天来了又走,夏天到了。
来上海一年之后,我升了职,从方案设计师变成了项目主管。手底下带了四个人,每天忙得连喝水都要挤时间。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这种忙是有方向的,每完成一个项目我都能看到自己在往前走。
陆知行对我的评价是“基本功扎实,想法够大胆,但有时候太独”。他建议我多跟团队沟通,不要什么都自己扛。我觉得他说得对,开始学着放手让别人分担。
七月份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文旅项目,体量很大,我被指定为这个项目的主设计师。项目地在云南,需要驻场一个月。
走之前我请江屿棠吃了一顿饭,拜托他帮我照顾阳台上的植物。他答应了,然后很认真地问我:“浇水频率、光照时间、施肥周期,你列个表给我。”
我被他逗笑了:“就几盆多肉,你至于吗?”
“至于。”他一脸正色,“上次沈阿姨的仙人掌被我浇死了,她念叨了三个月。”
云南的一个月是我这一年来最累也最开心的一段日子。项目地在洱海边,每天在工地上盯着施工进度,晒得黑了好几个色号,但看着设计图纸一点一点变成现实,那种成就感没法用语言形容。
驻场的最后一周,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接起来,对方说:“章小姐你好,我是齐美兰。”
凡峥的妈妈。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齐美兰的声音听起来比一年前苍老了不少,但语气依然很温和。她说她从凡瑜那里要来了我的新号码,想问候一下我。
“阿姨挺好的,”我说,“您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齐美兰笑了笑,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小宁啊,阿姨打这个电话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凡峥要结婚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心跳没有加速,呼吸也没有变乱。我只是安静地听着。
“跟秦苒?”我问。
“不是。”齐美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是家里给介绍的一个姑娘,比他小两岁,相处了几个月,觉得还行,就定下来了。那个秦苒……早就分了。”
我站在洱海边,远处的苍山在夕阳底下镀着一层金边,美得不像是真的。
“阿姨就是想告诉你一声,”齐美兰说,“别让他再打扰你。以后他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应该就不会再来找你了。你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谢谢你,阿姨。”
“傻孩子,谢什么。是阿姨该谢你。那一年的事,阿姨心里一直过不去……”
我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挂了电话。洱海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凡峥要结婚了。跟一个认识几个月的相亲对象。我不知道他对那个姑娘是不是真心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她提起过我。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人生已经跟我彻底无关,就像两辆擦肩而过的火车,在某个站台短暂地并行了一段,然后各走各的路。
【15】
云南的项目结束后,我回了上海,开始着手一个更大规模的投标项目。这个项目如果拿下来,我在业内的位置会上一个台阶。
江屿棠把我那几盆多肉照顾得比我还好,叶子又肥又亮。我拎了一袋云南带回来的鲜花饼去谢他,他正在家里给沈女士称体重。
“瘦了二两。”他举着沈女士,一脸欣慰。
沈女士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对了,”江屿棠放下猫,走到厨房里端出来一个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愣住了。我自己都忘了。
那是我二十八岁的生日。一个程序员邻居,一只叫沈女士的胖橘,一个烤得有点焦的巧克力蛋糕。这就是我的生日派对。
但我觉得挺好的。
许愿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想不出什么特别迫切的愿望。健康的身体、喜欢的工作、几个真心的朋友、一只可爱的猫(虽然不是我养的),都有了。
那就希望明年也跟今年一样好吧。
凡瑜后来断断续续地给我发过几次消息。她说她哥的婚姻不太顺利,婚后经常吵架,那个新嫂子性格强势,跟她妈相处得也不好。凡峥比以前更沉默了,有一次凡瑜回家,看到他在阳台上抽烟,面前放着那本我当年没带走的相册。
“他说他后悔,但我知道他不是后悔伤害了你,”凡瑜在电话里说,“他是后悔自己运气不够好。要是秦苒不闹,要是你没发现,他就可以两个都留着。”
凡瑜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小宁姐,离开他是我见过你做的最对的一个决定。”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上海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霓虹灯倒是很亮,把云都染成了橘红色。
我把凡瑜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关上了那扇窗。不是关上窗户,是关上心里那扇一直留着缝的门。
【16】
来上海的第三年,我跟两位合伙人一起开了一家独立设计事务所。
事务所开在愚园路上一栋老洋房的二层,窗户很大,阳光好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是亮的。我们三个人各有所长,我负责方案设计,另外两个人分别负责施工图深化和商务对接。公司成立第一年就接了好几个项目,虽然都不是什么大单子,但养活我们三个绰绰有余。
陆知行在我离职的时候请我吃了顿饭,说他是真舍不得放我走,但也知道我这个人是留不住的。
“你跟别的设计师不一样,”他说,“你不只是想做好看的建筑。你是想建筑里住着的人过得好。”
这个评价比任何奖项都让我开心。
江屿棠跟我们事务所签了长期合作的IT支持合同,负责维护我们的服务器和设计软件系统。他每次来办公室都会被沈女士拖着来,那只胖猫现在已经成了我们事务所的吉祥物,客户来了都要撸两把。
有一回一个新客户抱了沈女士半天,临走的时候感慨地说:“你们事务所的氛围真好,连猫都这么佛系。”
我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像个液体一样流淌的沈女士,心说它那不是佛系,是太胖了动不了。
瞿薇后来也来了上海。她辞了原来的工作,在静安寺附近开了一家花店,名字叫“偶尔”。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说“因为人偶尔才需要花,但偶尔就够了”。
花店开业那天我送了她一个很大的花篮,她笑着骂我俗气,然后拉着我拍了好几张合影发朋友圈,配文是:陪我走过最难的那段路的女人。
我在底下评论:谁陪你走过,是你收留的我。
她回:一样。
【17】
我妈开始催我找对象了。
每次打电话她都要拐弯抹角地问一句“有没有合适的”,我每次都把话题岔开。不是不想找,是真的不着急。我一个人过得很好,工作有成就感,生活有规律,身边有朋友,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想做饭就做饭,不想做饭就点外卖。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我还没过够。
有一回我妈催急了,我反问她:“妈,你觉得我现在不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好。比以前好。以前你每次回家眼睛里都带着心事,现在你的眼睛是亮的。”
“那不就行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过年我回家的时候,她也没再在饭桌上提相亲的事。
倒是我爸,有一天喝了点酒,拉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闺女,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希望你好。你要是遇不到让你动心的人,一个人过也没关系,爸养你。但你要是遇到了,就别因为怕受伤就不敢往前走。摔过跟头的人更知道怎么走稳。”
我坐在他旁边,鼻子酸了一下。
【18】
三十一岁那年的秋天,江屿棠在他那间堆满猫玩具的客厅里,问我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猫罐头,沈女士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地催。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片尾的字幕正一行一行地往上滚。
我看着他,想了大概十秒钟。
“你会不会像凡峥那样?”我问。
“不会。”他没有发誓,也没有保证,只是很平静地说了这两个字,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但我信了。
因为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我见过他在加班到凌晨三点之后还记得给我留一盏楼道灯,见过他对沈阿姨的唠叨永远耐心十足,见过他写的代码出了一个bug,他花了一个周末来找原因,最后发现是一个分号写错了。他没有发火,只是叹了一口气,重新编译了一遍。
一个对一只胖猫都那么温柔的人,一个对自己写的每一个分号都认真负责的人,大概不会随意辜负别人。
“行。”我说。
他愣了一下:“行?”
“行,试试。”
江屿棠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紧张得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女士,说:“沈女士,她有爸爸了。”
沈女士埋头吃罐头,根本不关心自己多了个爹。
我们在一起的消息第一个告诉的是瞿薇。她在花店里尖叫了一声,差点把手里正在修剪的玫瑰扔出去。然后她指着我鼻子说:“章栩宁,你要是再找一个人渣我打断你的腿。”
“放心,”我说,“这个是好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是沈女士认证过的。”
瞿薇翻了个白眼,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说你知道吗,那年你拖着两个箱子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现在你的眼睛又亮了。
我把她抱住,她身上有百合和玫瑰混合的香气,很好闻。
【19】
三十二岁那年,我和江屿棠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只有一顿简单的晚饭。我们把瞿薇、沈阿姨、凡瑜还有事务所的同事们叫到一起,在愚园路那家我们常去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江屿棠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我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没有婚纱,没有红毯,没有伴娘伴郎。
凡瑜来的时候带了一份礼物,是一本手作的相册。里面是我离开之后的这几年里,她每次看到好看的风景、吃到好吃的东西、遇到有趣的事情时拍的照片。每一张照片旁边都写了一段话,字迹工工整整。
最后一页写着:“小宁姐,你终于找到了属于你的那个人。我替你高兴。”
我合上相册,抱了抱她。
瞿薇喝多了,举着酒杯说要致辞。她站起来晃了两下,然后对着江屿棠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敢欺负她,我把你的猫炖了。”
江屿棠面不改色:“沈女士有十五斤,你一个人吃不完。”
全桌爆笑。
那天晚上散席之后,我和江屿棠走回复兴中路的小公寓。十一月的上海已经有些冷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沈女士蹲在家门口的楼梯上等我们,看到我们回来,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我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它发出了不满的咕噜声,但没有挣扎。
“沉不沉?”江屿棠问。
“沉。”我说,“但暖和。”
他笑了,伸手把猫从我怀里接过去,另一只手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20】
日子就这么过着。
事务所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我们从两个人加一只猫的规模,扩展到了十二个人的小团队。办公室也从愚园路的老洋房搬到了南京西路附近的写字楼,窗户更大,阳光更好,沈女士的猫爬架也升级成了豪华版。
瞿薇的花店开了分店,在徐汇区,生意比静安寺的老店还好。她交了一个男朋友,是个摄影师,叫沈屿安,专门拍婚礼和旅行的。两个人满世界跑,朋友圈里全是他们在各地的合影。有一回她发了一张在冰岛看极光的照片,配文是:“人生辽阔,不要只活在爱恨里。”
我在底下回:说得好。她秒回:你教的。
凡瑜后来也来了上海发展,在一家金融公司做风控。我们隔三差五地约饭,她管江屿棠叫姐夫,管沈女士叫外甥女。有一回她跟我说,她哥离婚了。
“过不下去,天天吵。”她搅着杯子里的咖啡,“那个女的嫌他没出息,他嫌那个女的脾气大。闹了半年,最后离了。”
“秦苒呢?”我问。
“早没联系了。听说带着女儿回了老家,好像是相亲认识了什么人,准备再婚。”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凡峥在电话里说“不娶她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吃醋”的那个夜晚,秦苒微博里那些“不能光明正大”的句子,周予安给我的那叠照片,还有齐美兰在花坛边上朝我鞠躬时颤抖的肩膀。
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还找过你吗?”凡瑜问我。
“没有。”我说,“你妈那次打完电话之后,他就再也没联系过我。”
“算他还有一点良心。”
我想了想,说:“也不一定是良心。可能就是放下了。人都是会往前走的,不管愿不愿意。”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瓶酸奶,一袋猫粮。江屿棠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说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沈女士趴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
我走过去在它旁边坐下,它挪了挪屁股,把头搁在我的腿上。
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整个屋子都染上了温柔的颜色。
我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夜晚。我闭着眼,听见凡峥对另一个人说,娶我只是为了试探你会不会吃醋。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塌了,碎了一地。
可是现在回头看看,那一地的碎片也没有白碎。我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把它们捡起来,重新拼成了一个自己。这个新的自己,比以前那个更结实,也更完整。
茶几上江屿棠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妈妈发来的微信。我无意中瞥见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他妈妈问:“儿子,小宁对你好不好?”
他回的是:“她对我很好。但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也很好。”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这个男人,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我这些年所有的挣扎和重建,他看懂了我为什么在那天晚上问他“你会不会像他那样”,他也看懂了我要的不是一个替我遮风挡雨的人,而是一个愿意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在雨里走的人。
“吃饭了!”他在厨房里喊。
我应了一声,抱着沈女士站起来走向餐桌。糖醋排骨的酸甜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这个世界在跟我说——
欢迎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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