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北方的一个小城中遇到一个高鼻梁、深眼窝的老者,他张开嘴就会露出一口地道的地方话,并且热情地邀请你进入屋子坐下来——不要惊讶,他的故事大概要从一百年前开始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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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风云变幻的时代。远方爆发了多年的战乱,无数人流离失所。有的人坐船,有的人骑马,有的人拖家带口地步行,沿着漫长的边界一路向东,逃进了陌生而辽阔的土地上。他们最初只是希望活下去,并没有想到,这一落脚,就是几代人命运的变迁。

刚开始的时候生活很困难。听不懂的话就不要去听了,吃不惯的食物也不要勉强自己去吃了,看不懂的规则也就不去探究了。他们挤在临时搭建的房子里,靠着码头挑货物,在街上摆摊,在富人家帮忙做家务,换一口饭吃。有的人熬不住,倒在了地上;也有一些人咬紧牙关,硬是把日子过出来了。慢慢地,他们学会了几个当地的方言,并且认识了一些热心的邻居,在过年过节的时候也会有人请他们上门喝一碗热汤。

就是这些不值得一提的事情,使异乡人的内心中那根绷得很紧的弦慢慢地放松了。他们发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虽然素不相识,但是并不排斥衣衫褴褛的陌生人。有困难就帮助他;肯干活就有饭吃。虽然生活很贫穷,但是很安定——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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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在这里也有人结婚了。他们的伴侣很可能是街角那家杂货铺的女孩,或者是同一个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小伙子。越过语言上的障碍、越过风俗习惯上的不同,两个人就组成了一个小家庭。之后孩子就生下来了。孩子从小听着两种语言长大,吃着两种口味的饭菜,但是上学、玩耍、交朋友,全部都在这个中国的街巷中。他口中哼唱的童谣是当地的曲调,他心里所想的烦恼和其他孩子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等到孩子的孙子出生的时候,身上的那种异乡的气息已经淡到和早晨的雾气一样了。他们也许还会保留一些祖辈留下的节日习俗,也会做一些几代人传下来的外国菜,但是说到乡愁的时候,他们认为自己的故乡就是脚下这片土地。即使有人询问他们的来历,他们给出的回答也非常简洁,只是说他们是本地人。

并不是因为他们对于祖先的记忆淡薄了,而是因为生活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所以他们被牢牢地拴在这里。一个人是在哪里长大的,在哪里哭过笑过,在哪里有了自己的家和手艺,他的心就在这儿。血缘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但是归属感却是每顿饭、每次握手、每次冒着寒风出门又迎着灯火回家的时候积累起来的。

也有过一段时间,人们产生了回老家的想法。他们想去找寻血脉的另一端,想去看一看祖先提到过的白桦林、雪原。但是真的去了之后才发现,那片土地虽然很亲切,但是终究还是有些陌生的。那里没有他们小时候走过的巷子,没有他们熟悉的声音,没有那些吵吵闹闹的邻居。最后他们才明白,自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成人了。于是有的人回来,有的人留下,但是不管在哪里,心里都装着一个东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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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风雨曾经毫不留情地把一群人卷离了故土,但是风浪过去之后,他们并没有沉没,而是一粒粒地在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现在他们的后人分布在各地的城市里,说着带有地方口音的方言,过着平凡的生活。他们也许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的祖先曾经翻过多少座山、渡过多少条河了,但是可以很清晰地告诉别人,自己这一辈子就是个中国人。

身份从来就不是一道数学题,也不是看出生证明上的内容,而是在于你和对方之间的情感联系在哪里。当一个人把汗水洒在了这片土地上,把子女抚养在这片土地上,把梦想寄托在这片土地上时,他已经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了。一百年前那些逃亡的人们,一定不会想到自己用颠沛流离换来的,并不仅仅是活下去的机会,更是整个家族的新生。

也有人会想,这么快就另寻高就了,是不是有点忘本?但是这些后代的心里很清楚,记住来处、认下归处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事情。他们可以骄傲地提及祖先们的勇敢与坚韧,也可以同样自豪地讲出自己在那儿长大的。一个人可以得到两条大河的馈赠,但是最后还是会选择流向让他感到安全的大海。这并不是背叛,而是生命自己会找到出路的。

现在即使有人提起了那件往事,语气中也并没有多少悲伤的情绪,更多的是对过去的一种感慨:原来人与土地之间那种深厚的联系,竟然会如此坚固。把它们当作故乡的话,那么它们就是故乡了;你用自己辛苦挣来的钱来养活它,所以它就把自己当作你的家人。这个世界里有多少轰轰烈烈的故事,在最后都会悄悄地融入到平凡的生活之中。而普通的烟火,就是最藏不住深情的地方。

他们是来逃避灾难的,但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