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中原地区经历过的大规模战乱和动荡从来都不止一次。

每一次动荡背后都伴随大规模的人口流动,有些人向北走,有些人向西走,但是更多的反而是向南走。

因为南方相对而言气候温和、土地肥沃,而且距离中原政权的军事冲突核心地带相对遥远。

所以自古以来,中国历史上但凡出现大规模的战乱,南迁就成为相当多中原人的共同选择。

粤语、客家话、闽南语,正就是这一场又一场的南迁大潮,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不同的地理路线之下各自催生出来的产物。

它们三个就好似同一棵大树里面,在不同年份向不同方向伸展出去的树枝那样,虽然各自的走向不一样,但是根始终都是埋在同一片土壤里面。

讲完这个大背景,我们现在就逐一跟大家讲清楚,粤语客家话闽南语,它们各自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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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粤语的源头,我们要回到秦朝。

在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前,现在的广东广西一带其实并不属于中原政权。

当时中原人将这一大片地方的原住民统称为百越,里面又细分很多不同支系,好比西瓯、骆越等等。

他们讲的语言和中原的汉语完全不属于同一个语系,还处在氏族部落社会的发展阶段。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随即派出大军南征百越。

据史书记载,当时秦始皇派尉屠睢率领 50 万大军,兵分五路浩浩荡荡向岭南进军。

不过这一仗打得并不顺利,去到越城岭一带,秦军遇到了西瓯人异常顽强的抵抗。

西瓯人在首领译吁宋的领导之下,充分利用当地熟悉的丛林同山地地形,同数十万秦军周旋了好几年,逼得秦军一度陷入三年不解甲、弛弩的困境,就是整整三年时间都要绷紧神经,没有办法卸下武装。

面对这样的局面,秦始皇于是派监禄负责在广西东北部修筑一条运河,就是我们现在还可以看到的灵渠,用来沟通湘江同漓江两条水系。

经过灵渠打通的补给线,秦军最终在公元前二一四年左右才彻底战胜西瓯人的抵抗,正式将岭南地区纳入版图,在这里设立了桂林、南海、象三个郡,将岭南地区第一次纳入中央王朝的直接统治之下。

为了巩固统治,秦朝还将大批中原人口,包括士兵同被流放的罪人迁徙到岭南,同当地的百越人杂居在一起。

史书记载说,秦朝将被流放的罪人同当地的扬越人,混居了长达十三年之久。

这一批中原移民就是将中原汉语,第一次大规模带入岭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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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很快就灭亡了,之后南海郡尉赵佗趁着中原大乱兼并了桂林郡同象郡,自立为王,建立了岭南历史上第一个政权,叫南越国。

赵佗这个人比较特别,他本身是中原河北人,但是他统治南越国的时候,采取了一种叫和辑百越的政策,就是鼓励中原人同当地百越人通婚,和平共处而不是用武力强行压制。

据说赵佗自己都改穿百越人的服饰,学讲当地的语言,还自称蛮夷大长老夫佗,用这种放低身段的方式去争取百越各部落的认同。

在这种政策之下,中原汉语同当地百越语言开始出现一种混合形式,语言学家认为这个时期正就是粤语出现雏形的关键阶段。

之后汉武帝在公元前一一二年秋天出兵,一举灭了南越国,将岭南重新纳入中原王朝直接统治,自此之后中原同岭南之间的交流也都因此大大增加。

到王莽篡汉前后,就是公元 9 年到二十三年这段时期,中原政局动荡,很多读书人为了避祸,纷纷南迁去到交州,就是现在的两广一带,其中一位叫陈元的学者就是在这个时期南下。

之后东汉末年,中原一带战火混乱,岭南九郡当时属于交州管辖,有一位叫士燮的人物出任交州太守,他趁着中原动荡逐步削弱州刺史的权力,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割据政权。

在士燮治理之下,交州反而成为了当时一处相对安宁的世外桃源。

经学家刘熙就是在这个时期去到交州开馆讲学,程秉、薛综、许慈这几位之后在三国历史上都有名有姓的人物,当年都是刘熙的学生。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读书人,好比许靖、许劭兄弟,还有袁沛、张子云、刘巴、袁忠等等,都陆续南下岭南,在这里开馆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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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经历三国、两晋、南北朝,中原战乱一浪接一浪,很多中原人为了逃避战祸,一批又一批向南逃到岭南,令到当地的汉族人口大幅增加,中原汉语对本地语言的影响也都因此持续加深。

其中一部分移民还进一步深入到粤北一带,在始兴等地定居下来,为之后粤语的进一步发展打下更加广阔的根基。

唐宋期间,还有大批中原人因为做官、经商,或者纯粹避乱,一批一批迁入岭南,他们将当时中原最标准、最流行的中古汉语读音,一次又一次叠加在原本已经在岭南扎根的古粤语之上。

经过这么多个世纪的沉淀,粤语里面就保留了相当大量的中古汉语特征。

语言学家指出,北宋编成的《广韵》里面标注的很多字音,同现在的粤语读音都有高度吻合的地方,这一点也成为后世研究粤语同中古汉语关系的重要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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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不能不提粤语一个很出名的特点,就是它完整保留了中古汉语的入声。

简单来讲,入声就是一些以清脆爆破音结尾的字,读音特别短促。

举个例子,"十"这个字,普通话读 shí,读起来音节比较拖长,但粤语读十,尾音一收即止,短促有力,这种收音方式就是入声的特征。

在中古汉语里面,入声是一个很重要的声调类别,但是这种入声在普通话里面已经完全消失了,反而在粤语、吴语、闽南语这几种南方方言里面仍然完整保留住。

这一点也令很多学者在研究中古汉语语音的时候,都要参考粤语的发音去帮忙还原一千几百年前中古汉语的入声究竟是怎么读的。

除了入声之外,粤语还有很多字词的读音同用法,都可以在古籍里面找到出处。

好比粤语经常讲的吃饭、行路、聊天这些讲法,其实在古汉语里面都有对应的用法,只不过在普通话里面反而慢慢被吃饭、走路、聊天这些后起的讲法取代了。

粤语里面经常用到的佢字,就是现在我们经常讲的他,其实在古汉语里面本身就是第三人称代词的其中一种用法,在唐诗宋词里面都可以找到踪迹。

还有粤语经常讲的几时,就是普通话的什么时候,这种疑问句式在唐诗里面都相当常见。

还有粤语量词的用法,好比讲一尾鱼、一间屋,这种量词加名词的结构,在古汉语里面本身就已经存在,只不过现代标准语在不同方言之间,各自保留下来的具体量词不完全一样。

这一类的例子在粤语里面还有很多很多,好比一些活生生的语言化石那样,静静地保存住古汉语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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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讲一样东西,粤语的声调系统同样保留相当古老的结构。

中古汉语原本有平、上、去、入四个声调,之后因为声母清浊的分别,各自再细分做阴阳两类,理论上应该有 8 个声调。

这一套复杂的声调系统,在普通话里面已经大幅简化,剩下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个声调,入声更加完全消失,同时归入其余四声里面。

但是粤语就完整保留 9 个声调,包括阴平、阴上、阴去、阳平、阳上、阳去,还有对应阴阳的三个入声调。

这种声调数量之多、结构之完整,在现存汉语方言里面都算是相当罕见的存在,也都令到粤语在吟诵唐诗宋词的时候,格外容易读出平仄相间的韵律感。

不过讲到这里,我们都要客观讲清楚一件事,就是粤语虽然保留了很多中古汉语的特征,但是它绝对不是一成不变保存古音,粤语本身也经历过很长时间的独立演变。

前面提到粤语是在中原汉语同当地百越语言经过上千年的接触同融合才形成的,所以粤语里面其实也保留一些百越语言的底层痕迹,好比粤语有时会将修饰语放在名词后面,这种语法结构同标准汉语的习惯就有点不同,语言学家认为这种语句特征很可能就是受到古百越语言影响所致。

所以严格来讲,粤语是一种融合体,它里面既有中原雅言、中古汉语一路传承下来的主干,也有古百越语言留下来的底色,两者交织在一起,才形成了我们现在听到的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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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讲粤语的形成,横跨上千年,由秦朝一直延续到宋朝,那么客家话的故事就更加紧密同中原历史上几场大规模的战乱南迁扣在一起。

客家人这个概念,其实要讲到一个很关键的人物,就是近代学者罗香林。

在 1933 年之前,客家话在语言分类上面,其实一直都没有一个独立的地位,有时被归入赣语,有时又被归入粤语。

1933 年,罗香林出版了一本叫《客家研究导论》的著作,第一次系统提出客家人是汉族里面一个独立的民系,他们的祖先原本住在中原一带,因为受到边疆少数民族的侵扰,经过几次大规模南迁,才一路辗转去到现在的赣南、闽西、粤北这一带定居下来,形成了客家民系。

罗香林这套讲法之后成为了客家研究里面最有影响力的论述,他将客家人的南迁归纳为五次大迁徙。

第一次大迁徙发生在西晋末年,当时西晋皇室发生了八王之乱,几位王族为了争夺权力打得不可开交,国力因此大伤,令到北方的少数民族势力趁机大举南下。

永嘉年间,就是公元 307 年到三一三年这几年,中原地区爆发大规模战乱,史称永嘉之乱。

大批中原百姓为了逃避战火举家南迁,这一波移民潮前前后后延续了上百几年。

据历史学家统计,当时南迁的移民去到后来南宋疆域的,估计有九十万户这么多,占南宋总户口数的 1/6,可以想象这一波迁徙的规模有多大。

这一批移民主要是由中原经河南南阳,进入襄樊一带,再沿汉水入长江,散落去湖北、安徽、江苏、浙江等地。

其中一部分就是沿着锦江一路进入赣南山区,成为了后来客家先民里面最早的一批。

第二次大迁徙发生在唐朝末年,唐朝后期爆发了安史之乱,之后又接连出现黄巢起义,两场战乱加在一起,令到中原再一次陷入长期动荡。

大批中原汉人再次举族南迁,这一波迁徙潮一直延续到五代十国,甚至到北宋初年,前后历时也有九十年这么久。

这一批移民,很多都是沿着晋江溯流而上,进入到当时相对安宁的闽西北一带,好比现在福建三明市的宁化县,当时就是一个相对偏僻、远离战乱的地方,成为了很多客家先民南迁途中的一个重要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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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大迁徙发生在两宋之间,北方的金国大举南下,攻陷了北宋首都,宋高宗被逼南渡,定都临安,就是现在的杭州,建立南宋。

这场变故令到更多中原人口进一步向南迁移,去到闽粤赣交界一带,同当地原本已经定居的移民以及早先已经在这片土地生活的畲族先民长期交流融合。

语言学家认为正就是在这一个阶段,客家民系才真正成形,客家话作为一种独立方言的雏形,也是在这个时期奠定基础。

第四次大迁徙发生在明末清初,经过前面几百年的休养生息,客家人在赣南、闽西、粤北这个大本营里面人口不断增长,但是当地山多田少、资源有限,于是大批客家人再一次向外迁移,最远甚至去到四川、广西这些地方。

历史上有名的湖广填四川,就是发生在这个时期。

第五次大迁徙就发生在清朝,同当时广东西路一带的土客械斗以及太平天国运动有关,令到部分客家人再进一步迁移到广东南部同海南岛等地。

经过这么多次辗转迁徙,客家人最终形成了一个分布相当广阔的族群,主要集中在江西南部、福建西部、广东东北部这个三角地带,被称为客家大本营。

当中又以广东梅州最为重要,梅州还被誉为全球客家人的心灵家园,因为很多客家华侨都是由梅州松口古镇出发,漂洋过海去到世界各地。

现在全球客家人口估计超过 1 亿,分布在一百几个国家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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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话之所以被称为唐宋中原古汉语的活化石,就是因为它里面保留了很多唐宋时期的书面用语,同唐宋古汉语的音韵特征。

举个例子,客家话保留了大量中古汉语的词汇,好比将锅讲成镬,将吃饭讲成食饭,将房子讲成屋,这些讲法在古籍里面都可以找到源头。

客家话还有一个很出名的特点,就是保留中古汉语的全浊上声变去声这种音变规律,就是某一类特定的字,在中古汉语原本读上声,之后因为声母的清浊特性,逐步演变成读去声。

这种演变模式同宋代北方官话的演变路径有相当高程度的吻合,语言学家因此认为客家话所保留的,某种程度上更加贴近宋代的中州音,就是宋朝流行在中原一带的官方读音,同粤语更多保留唐代甚至更早期的音韵层次,在时间轴上面就有一定的差异,这一点其实同两种方言各自形成的历史阶段不一样有直接关系。

客家话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它的声母系统里面没有分尖团音,就是好比精同经这一类字,在客家话里面读音相当接近,这种特征同中古汉语后期的演变方向都有相当程度的吻合。

除此之外,客家话还保留相当完整的入声系统,同粤语一样,这一点也成为语言学家研究中古汉语语音的重要参考材料。

客家话里面还有很多很特别的词汇,好比将太阳讲成日头,将今天讲成今日,将明天讲成天光日,将筷子讲成箸,这些讲法一样可以在唐宋古籍里面找到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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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讲到这里,我们也要讲回一个很重要的学术转折。

罗香林提出的五次大迁徙论述,在过去几十年一直都是客家研究里面最主流、最广为人知的讲法,但是到 2000 年代,这套理论开始受到学术界越来越多的质疑。

有学者指出,罗香林当年写这本书的时候,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回应当时社会上对客家人是否属于纯正汉族这种质疑而写的,他透过重新解读地方志同族谱,去建构一套客家人是中原最正统汉人后裔的论述。

不过之后的基因研究为这个议题带来了新的证据,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学者,透过分析客家人的 y 染色体,发现里面大约 80 % 属于汉人成分,但是还有大约 13%其实是源自畲族,就是历史上原本已经在闽粤赣一带生活的少数民族。

这一点讲明客家民系的形成并不单纯是中原汉人一路南迁原封不动保存下来的结果,而是在漫长的迁徙过程里面,同沿途的畲族等原住民族经历过实实在在的融合。

方言学界之后都对罗香林的讲法提出了不同角度的补充。

有学者认为,客家民系真正形成一个具规模、有自我认同的群体,时间可能还要晚一点,大概是在唐末到北宋这段时期,才真正具备了成为一个独立民系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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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语在福建和台湾一带还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别名叫河洛话,意思就是黄河洛水一带的语言,就是讲闽南语自己的命名就已经将它同中原的渊源直接点明了出来。

闽南语的形成和福建这片土地的地理环境有很密切的关系,福建自古以来就是多山地区和内陆的交通相对闭塞。

历史记录显示,中原汉人移民入闽前后经历过好几波高潮。

最早在秦汉时期已经有零星的中原人进入福建,但是人数不多,不足以形成规模。

真正大规模的移民要数西晋末年的永嘉之乱,当时同粤语、客家话的源头一样,中原战乱令到大批百姓南逃,其中一部分就沿着海岸线进入了福建。

据史书记载,当中包括林、陈、王、郑、詹、邱、何、胡这几个大姓氏族,他们定居的地方还因此改名做晋江,用来纪念自己是在西晋年间渡江南迁过来的移民。

这种命名方式,某种程度上也很能够反映出当年这一批移民对中原故土的怀念之情。

唐朝初年,就是唐高宗总章二年,公元六六九年前后,福建南部一带发生獠蛮啸乱,就是当地原住民同新迁入的势力之间,出现了武装冲突。

朝廷因此派出御前卫左郎将陈政,就是陈元光的父亲,率领府兵五千六百名南下平乱。

陈政本身是河东人,就是现在的山西一带。

他一开始带兵入闽的时候因为兵力不足,还要请朝廷增援。

朝廷之后再派陈政的两位兄长陈敏、陈敷领兵南下支援,前前后后估计两支军队加起来都有成万人左右。

这批军队入闽之后,同当地的山越原住民展开了长期的拉锯战。

经过多年征战,唐军最终控制了漳州一带的沿海平原,就在当地屯垦定居下来,并且带上大批部署家眷定居。

据地方族谱好比《永春开漳族谱》记载,随军入闽定居的氏族有 58 姓之多,甚至有讲法说有 84 姓,可见规模相当庞大。

这批人马将 7 世纪初的中原话,就是当时的中古汉语,进一步带入福建。

陈元光之后接替父亲的位置,继续领导漳州的开发,后世因此尊称他做开漳圣王。

一直到现在,福建同台湾很多地方仍然有庙宇,专门供奉陈元光,可见他对当地的影响,到几百年之后都仍然深入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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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唐朝末年,中原再一次爆发大规模动乱,黄巢起义席卷全国,天下大乱。

河南光州固始县的王潮、王审圭、王审知三兄弟,本来只是当地的普通黎民,为了自保,加入了一位叫王绪的乡人组织的武装力量,一路辗转南徒,去到福建南安一带。

之后因为王绪猜忌部下,三兄弟先发制人杀了王绪,夺过他的军队,在公元 886 年攻取泉州。

朝廷之后正式任命王潮为泉州刺史,之后王潮、王审知兄弟继续经略福建,先后攻取福州等地,最终统一了泉闽之地。

王审知还自号闽王,建立了五代十国时期的闽国政权。

这一批中原移民的南下,将当时 9 世纪的中原话,进一步扎根在福建。

历史学家认为正就是这一波移民潮,才令到闽南语最终定型,成为了一种成熟独立的方言体系。

之后还有唐末五代其他中原士人,因为逃避战乱陆续迁入福建。

到南宋末年还有一波移民潮,当时元军南下,宋朝两位年幼的皇帝先后在福建境内即位,北方大批忠义之士为了保家抗元,跟随朝廷辗转迁移到福建。

宋朝灭亡之后,这一批遗民就在福建同潮州一带滞留下来,成为了闽南语区最后一批具规模的中原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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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就是因为经历过这么多波、这么大规模的中原移民潮,语言学家指出,闽南语泉州腔的音韵系统同《切韵》《广韵》这套编定于隋唐时期的中古汉语音韵体系有相当高程度的吻合。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闽南语几乎是将四五世纪到 9 世纪之间,几个不同阶段的中原河洛话,逐层逐层叠加保存在福建这片相对封闭的土地上面。

同粤语、客家话一样,闽南语一样完整保留中古汉语的入声系统。

十这个字,闽南语读蚀,同粤语的十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都是一个短促收音的入声字。

除此之外,闽南语还保留大量中古汉语,甚至上古汉语遗留下来的词汇,好比将锅讲成鼎,将书讲成册,将筷子讲成箸,将中午讲成昼,这些字词的用法在先秦两汉的古籍里面都可以找到相当古早的例证,证明闽南语所保存的不只是中古汉语这一层,还有部分更加古老的上古汉语痕迹混杂在里面。

语言学家认为这种一字两读的现象,正就是因为闽南语在形成过程里面,先后叠加了好几波不同年代的中原移民潮,每一波移民带来的读音层次没有完全覆盖之前已经存在的旧读音,反而是一层一层共存在同一套语言系统里面,好比地质学里面的地层那样。

你如果懂得分辨,就可以由这些读音里面看得出不同年代的历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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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一提,语言学家除了靠反切系统同现代方言互相印证之外,还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方法叫译域外音,用来还原中古汉语的读音。

隋唐时期,这几种语言就由汉语里面大量借用了很多汉字读音。

之后就算中原本身的读音继续演变,这批出口去到海外的古音反而在当地相对完整保存下来,好比冰封那样,没有跟着中原之后的音变继续演变。

学者透过出口转内销这种方式,将这一批保存在日语、韩语、越南语里面的古汉语借音,同现存的南方方言互相比对,就可以进一步认证中古汉语的读音系统究竟是怎么样的。

举个例子,唐代之前,中原将印度亦作身毒或者天竺,据此就可以推断出当时竺、毒两个字的读音相当接近。这一类的证据都为中古汉语语音研究提供了很多宝贵的材料。

同粤语、客家话的情况一样,闽南语在形成过程里面,一样不是单纯由中原移民原封不动带下来,而是同福建本地原有的族群,就是历史上被称为闽越的原住民,经历过长期的接触同融合。

福建在秦汉时期本身就存在一个叫闽越的政权,闽越国全盛时期实力其实相当不弱,汉初的时候,还一度参与了中原诸侯之间的军事纷争,之后才被汉武帝派兵平定。

部分闽越人口更加因此被强制迁徙去到江淮一带,留在福建的闽越后人,就同之后陆续南迁过来的中原移民,长期共处同一片土地上面。

所以闽南语里面其实一样保留部分闽越语言的底层痕迹,好比闽南语里面有一部分地名同日常用语的发音,就同标准的中原音系统对不上号。

语言学家推断这部分很可能就是源自闽越语遗留下来的底层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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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我想大家都对粤语、客家话、闽南语这三种方言的来历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了解。

简单同大家梳理一下:粤语的源头,最早可以追溯到秦朝南征百越,之后经历汉、魏、晋、南北朝一直到唐宋,历经上千年一波接一波的中原移民潮,逐层叠加在岭南原有的百越语言之上,才形成今日的粤语。

客家话的形成,就同中原历史上几场重大战乱紧密扣在一起,由西晋永嘉之乱开始,经历唐末黄巢之乱,两宋之交的金人南侵,一直到明清时期的多次迁移,客家先民辗转南下,同赣南、闽西、粤北一带原有的畲族等族群融合,才形成了客家民系同客家话。

至于闽南语,就同福建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有关,中原移民由西晋永嘉之乱开始,经过唐初陈元光平乱,唐末王审知兄弟入闽,一波一波将不同年代的中原河洛话带入福建这片相对隔绝的土地,同当地原有的闽越族群融合,最终形成了保留多层古音痕迹的闽南语。

三种方言虽然形成的年代不一样,牵涉的移民背景不一样,最终落脚的地理环境也不一样,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全部都源自中原,全部都是因为中原历史上不同阶段的动荡才一路南迁,在岭南、闽粤赣、福建这几片土地上面,同当地原有的族群融合,慢慢演化出来的。

它们各自保留下来的是不同年代、不同层次的中原古音同古词汇。

粤语里面,我们可以看到秦汉一直到唐宋上千年积累下来的痕迹;客家话里面,我们可以看到西晋到两宋几场大迁徙留下来的印记;闽南语里面我们可以看到西晋到唐末几波移民潮叠加出来的多层地质结构。

这三种方言就好似三条各自独立,但是源头都可以追溯回中原的河流,它们在不同的年代出发,行经不同的路径,最终在不同的地方汇聚成今日我们听到的粤语、客家话、闽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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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我想大家可能会问,那么到底现在的北方话,就是普通话的前身,同中原古汉语的关系又是怎么样的?

其实这一点也值得我们补充讲讲,北方汉语因为地理上一直处在中原核心地带,历史上经历过多次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时期,好比五胡十六国,辽、金、元、清这几个阶段。

北方汉语在语音系统上面都持续同北方民族的语言产生接触,逐渐吸收了一部分新的语音特征,同失去了一部分旧有的古音特征,好比入声这一点,在北方大部分地区,就是在这个漫长的历史过程里面慢慢消失的。

到明朝,情况又有一次相当关键的转折。

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定都南京,当时以南京一带的读音作为官方推行的标准语,我们现在称之为南京官话。

之后,明成祖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夺取皇位,之后决定将首都由南京迁往北京。

但是相当有意思的是,就算首都已经迁了,北京城里面仍然长期通用南京官话,作为官员同读书人之间的标准交流语言,这一点在很多来华的传教士当时留下来的记录里面都可以找到印证。

到清朝满族入关入主中原之后,北京城里面的语言环境就变得更加复杂。

北京本身的土话、满语,同明朝遗留下来的南京官话,还有各地迁入北京的外来人口各自的方言口音,在这座城市里面长期共存、互相接触,经过几百年的混合、磨合、变异,逐步演变成后世所讲的北京官话,这套语音系统最终成为了我们现在普通话的基础。

只不过北方汉语因为长期处于中原核心地带,经历的接触同变化,同南方几种方言相比,无论是频率还是强度,都相对更加频密,所以在某几种古音特征的保留程度上面,就同南方方言产生了比较明显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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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回望粤语、客家话、闽南语这三种方言的来历,最令我感慨的,反而不是哪种方言保留了多少古音这种技术性的比较,而是我们可以透过这三段历史,看到中国历史上一次又一次因为战乱动荡而引发的大规模人口迁徙,究竟对这片土地留下了多深远的影响。

每一次中原的战乱背后都是无数家庭的颠沛流离,他们背井离乡一路南下,有些去到岭南,有些去到闽粤交界,有些去到福建沿海,在陌生的土地上面,同当地原住的族群由最初的摩擦,慢慢走到互相通婚、互相融合,才在经过成百上千年之后,孕育出我们现在听到的这几种方言。

这些方言不只是一种沟通工具这么简单,它们里面其实承载住一代又一代人,在乱世之中怎么样求存,怎么样落地生根的集体记忆。

试想象一下,一千几百年前,一位中原读书人,因为战乱被逼带上全家人,在兵荒马乱之中,一步一步离开自己熟悉的土地。

他未必知道自己这一步究竟要走多久,也都未必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回到中原故土。

他拿着少量家当,同他从小在私塾里面读书识字的时候学到的一套读音、一套语言习惯,就是这样一路带到岭南,到赣闽粤边区,到福建沿海。

这套读音、这套语言习惯,可能就是他当时可以带走的最后一样同故乡有关的东西。

所以每一次我们听到粤语、客家话、闽南语里面,某一个字的读音特别似古诗词里面记载的音韵,其实我们听到的不只是一个语言学上的考据,而是一段跨越千年,几经辗转才保存下来的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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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我想大家除了记得几个历史事实之外,或者还可以多想一步:我们现在天天讲的这些方言,不只是一种发音习惯这么简单,它背后其实是一部部浓缩了的移民史,一次又一次中原同南方,在不同历史阶段互相接触、互相成就的见证。

粤语、客家话、闽南语,虽然各自的形成路径不一样,但它们的源头最终都可以追溯回同一个地方,就是中原。

它们只不过是在不同的历史时刻,因为不同的原因,各自踏上了一条南迁的路,最终在不同的土地上面开枝散叶,各自精彩。

了解这几种方言的来历,不只是了解语言学上的知识,其实也是提醒我们,中国历史上的每一次动荡,同随之而来的每一次迁徙,都实实在在塑造了我们现在所认识的这片土地,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面千千万万讲着不同方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