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下了九天的秋雨,青瓦上的屋檐一直滴答作响。郧阳府竹溪县班家坳晒谷场上的黑漆棺材停了大半个时辰,前来围观的乡亲们都不敢靠近。
棺材前面跪着两个人。年长者为班守诚,四十余岁,两鬓皆白,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衫。他的弟弟班守义比他小两岁,现在肿得像烂桃一样,跪都跪不稳,两只手紧紧抓住棺材沿。

秋雨晒谷场,黑漆棺材前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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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晒谷场,黑漆棺材前分家

尸体就是班闵氏。老太婆昨天晚上咽气的时候,闭上眼睛传话给两个儿子,在全村人面前把财产分好。这种方法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老人一死,先分家,后安葬,免得兄弟为两块钱、两口锅而红着眼睛。
人死账了,但是这笔账,能结清吗?
班家坳这个地方,在十里八乡也算是个富庶的村子。班家老两口一辈子勤劳辛苦,置办了十二亩水田、八亩旱地,再加上村东头三间青砖房,村西头两间土坯房。庄稼人有了这些东西,就可以供三代人吃穿无忧了。
班闵氏生前最疼爱的是她的最小的儿子,这一点在全村都是人尽皆知的。出门去赶集的时候,十次中有八次都是把铜钱塞到班守义的怀里。老太婆当着人的面念叨过不知道多少次:老大从小木讷,老实疙瘩一块,老二机灵会来事,以后这家里的事情,就靠老二来撑着。
这话传到班守诚的耳朵里,他不生气也不争辩,只是低下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现在老太婆闭上了眼睛,那么家业到底怎样分配,就成了全村人翘首以待的一件大事。
分家账房先生叫汲老七,是庄子里辈分最大的老账房,在县衙做了大半辈子的工。他戴了一副缺少一条腿的老花镜,镜腿用麻线绑在耳朵上充当。翻开一本发黄的老账本,然后读出老夫人留下的遗言。

土坯房夜读旧遗嘱,方氏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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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房夜读旧遗嘱,方氏担忧

闵氏生前说过,“汲老七清清嗓子”,她偏爱小儿子,认;但是她又怕委屈了老大。因此她老人家留下遗言,家产不能明目张胆地分给兄弟姐妹,要让老大先挑
先选什么围观的人中有人小声说,“挑剩下的给老二。”
闵氏不信任老二这张嘴,汲老七扶了扶眼镜说,“她担心自己会偏向某一方,所以老二拿大的,老大喝口汤。因此特意留下一条——让老二先挑。“
班守诚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是有血丝。看着那口棺材,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好像堵着一团棉花。
”娘,你走了之后,还费心呢。“他说话的声音很小,说,“儿子不挑,让二弟先拿。”
“哥”班守义顿时哭了起来,“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你还让!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要让给我。”
班守诚摆了摆手,脸上带着让人觉得心疼的笑容:“娘的,我是不能占有的。你先拿,剩下的我来拿。“
这句话一出口,庄子里面就嗡嗡嗡地议论起来了。有人说老大傻,有人说老大仁义孝顺,还有人隔着人群冷笑说老大死要面子活受罪。
汲老七眯着眼睛,在账本上画了一道。
”班守义,你先挑,十二亩水田给你,青砖大屋给你,八亩旱地分给你七亩。可以吗?“
班守义擦了把眼泪,又点点头。
”老大班守诚,还有两间土坯房、一亩旱地,人和口,接不接?“
“接。”班守诚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到让全场的人都觉得他疯了。
这一搭手,班守诚吃的大亏就是十二亩水田、七亩旱地、三间青砖房子都归了弟弟。他是老大,只能住一间刮风下雨都透风的土坯房。
当天晚上,班守诚家里的油灯一直亮到很晚。坐在灯下的有他的妻子方氏和一个十来岁的丫头。
”你怎么了?“方氏压低了声音,颤抖着说,“娘子偏心,你也跟着偏心?水田给他,青砖屋给他,我们姐儿俩以后喝西北风?”
班守诚没有说话,拿着油灯,认真的卷旱烟。卷好之后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娘临死的时候,只叫了我一次。”
单独叫你方氏愣住了,她说,“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班守诚在烟雾中眯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最后说了一句话:
“分家的时候,我们不能要太多的。多了就是要命了。"
方氏听的很迷茫。分开之后,为什么就会有生命危险呢?
但是班守诚整晚都在翻看从老娘棺材底下挖出来的那个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次,后背也是一层又一层地冒出了冷汗。
那东西,是张纸。
一张多年以前就有的、边缘都已经磨得发毛的——旧遗嘱。上面写的是老太太生前的心里话:她疼老二,但是不糊涂,这份家业怎么分,她心里有本账。账单的第一行就是老大应该得到的部分,而最后一行则被人用指甲刮去了一角,好像有人想看不清楚那一行字。
分家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班守诚一家三口搬进了两间土坯房里,日子过得非常拮据。每天天不亮的时候,班守诚就扛着锄头下地了,那亩旱地翻来覆去的,种了麦子之后又种上了豆子。方氏每天晚上纳鞋底,纳得手指头起了血泡,拿到镇上去换几个鸡蛋。
但是守义那边却是一片不同的景象。水田肥得流油,青砖房子也十分明亮,老二又娶了一个房媳妇,姓姜,是镇上绸缎庄姜家的女儿。姜氏过门的时候,嫁妆排成了一条长龙,十里红妆,让庄里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你看啊”,乡邻蹲在田埂上吧嗒着烟嘴说,“老二是要发了。”老大那是真正的傻子
“可是十二亩水田白花花的,让出去就像让个瓜一样。”
话传到班守义耳朵里,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的愧疚也一天天消散了。大哥是自愿让出来的,并不是被他抢走的。娘说的话是对的,家里本来就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
但是姜氏进门不到两个月,就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青砖屋东头的院墙晚上总是会发出声响。咕咚、咕咚的,好像有人用石头在夯墙根一样。姜氏吓得晚上不敢起来,硬拉着守义去看,到了墙根处,声音就没有了。
之后班守义又添了病。三天两头地去镇上当铺典当东西。第一件就是老太太留给他的两副银镯子。第二件就是祠堂里供奉了多年的那尊老铜菩萨。
”你怎么了?“姜氏拦着不让,“那是祖上留下的香火”你认为这是用来换酒的钱的吗?”
“不知道”,班守义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焦急的表情,“最近手头很紧张。”
“紧张?水田有十二亩地,一年可以收获一百多石粮食,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呢?”
班守义没有回答,晚上翻来覆去的,像烙饼一样。姜氏看出了他心里有事,但是怎么问都无法打开他的嘴巴。
这时就出现了人命案。
那天傍晚,班守诚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青砖屋那边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音,紧接着就听到了姜氏的惊叫声。

青砖屋墙根挖出白骨与刻字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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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屋墙根挖出白骨与刻字青砖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只见几个本家兄弟正在墙根下往外挖土,挖出来了一具白骨。
白色的骨头埋得很浅,一看就知道是被人随便塞进去的。尸骨旁边有一块缺角的青砖,上面刻着一个字,班。
死亡的人有人喊道,“青砖房下面埋着死人。”
班守义赶到的时候,脸色已经变得非常苍白。看着那具白骨,他的嘴张了好久,然后转过头去望着自己的哥哥。
“大哥,:他说,“屋子里埋的是什么人?”
班守诚的脸色也很不好。蹲下身来,用手把白骨肩头上的泥土拨开,脸色也跟着越来越难看。
老二抬起头来问,“你记得不,我们父亲是怎么死的?”
班守义一晃就退了两步。
庄子里面马上乱作一团。二十多年前,班老爷子是无缘无故去世的。对外说是得了急病,一晚上人就没了,头天晚上人就死了,第二天就下葬了,下葬的速度很快,丧事也很简陋。当时班守诚只有十几岁,班守义更小,已经记不得父亲临终时的样子了。
现在青砖屋墙根下挖出这样一副白骨,又是和父亲同辈的人才有的青砖,一时之间什么说法都有。有人说班老爷子是被人害死的,也有人说这具尸体是别人埋来讹诈的,还有人说班守诚让班守诚先挑房子,是不是早就知道屋子里藏有东西,故意把烫手山芋扔给了弟弟。
班守诚所说的“多了就是死”的话,此时被翻了出来,越想就越觉得神秘。
班守义当场就不干了,红着眼睛冲到自己的大哥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哥”他的脸都变色了,“你到底瞒着我干什么?”这间屋子里的死人,你早就知道了对吧?让我先挑,就是要把一身腥味甩给我。”
“守义,听我说——”
“我不听!”班守义一把把人推开,说,“我和你分家之后,家里就会闹鬼,墙角也会挖出骨头。”你当年害了父亲,现在看到我要发迹,又想给我来个下马威。“
这句话很毒很狠。班守诚的嘴唇抽动了几下,眼眶里一层层地红了起来,但是没有一句辩解的话。
“如果我存心要害你的话”,他憋了很久,声音已经很沙哑了,“为什么要把十二亩水田给你呢?”
”哼,“班守义冷笑道,“明里让利,暗中设套,你以为我还像当年那样好糊弄吗?”
甩了甩袖子之后他就直接去了县衙。
班守诚一个人站在荒地上,看着弟弟远去的身影。他的妻子方氏抱着孩子追了上来,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都在发抖:
”守诚,你到底隐瞒了什么?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是不是你的父亲呢?“
班守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来望着青砖房子的方向,说出了两个字:
“报官了。”
方氏一下瘫坐在地上。
县衙的案子办理得非常缓慢。仵作验尸之后说是男尸,年龄至少有五六十年了。这句话一出口,班守义的脸就先变绿了——他爹才死二十多年,这骨头要是五六十年的话,那就不是他爹了。
但是尸骨旁边那块写着“班”的青砖却偏偏被放到了那里,明晃晃的,好像有人故意要把这潭水搅浑。
班守义在县衙里呆了十几天之后,越呆越觉得不对劲。他典当出去的东西越来越多,银元换不回来,晚上听到墙根有动静,白天又看到墙根下被翻动过的痕迹一天比一天多。
姜氏哭了很多次,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说:“守义,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瞒着我什么?”班守义的眼睛通红,嘴唇抖了又抖,但是堵在喉咙里的东西怎么也吐不出来。

老长工乜老汉向班守义说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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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长工乜老汉向班守义说出真相

这时门外面突然进来一个人,他是班家的老长工,姓乜,七十多岁了,弯着腰,拄着一根枣木拐杖。
二少爷老长工叫了一声,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你不要冤枉大少爷。这些年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大少爷替你解释一下。”
疙瘩班守义马上站了起来,问道,“这是什么疙瘩?”
你篡改遗嘱的事情老长工一字一句地说,“你娘临死的时候立下的真遗嘱,就是让老大拿大头。你嫌不够,就偷偷地把字句改了,再按照外乡的地界画一张假的地契,想趁机分家的时候浑水摸鱼,把老宅和水田都占为己有。”
班守义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双腿也有些发软,差点跪下去。
“我……我那是……”
“你埋假地契的时候”,老长工定定地看着他,“大少爷就跟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从来没有戳穿过你。“
”那么他何必把水田让给我呢?他留着自己用不了吗?“
“就是要把这件事在你的脑子里捂热。”老长工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他当场揭穿你的话,偷换祖产遗嘱的罪名压下来,你可以在县大牢里蹲上半辈子。”他没有这样的想法。他说他是你哥,让你着点,不吃亏——反手就把十二亩水田、青砖屋一船全给了你,要你这些见不得人的手脚,有地方安放。安放着安放着,你就不会再捞偏门。”
“但是为什么又要埋这副骨头呢?”
“骨头是青砖屋盖房的时候翻出来的旧坟骨,你父亲嫌它晦气,所以搁了二十多年没有动老长工说,“大少爷就用现成的旧坟骨,让匠人刻上一个‘班’字的砖一块一块地撂到你墙根底下——他说,与其让你整天怀疑你父亲的死,倒不如让你把这份怀疑摊到官府的明镜台上。”你要是敢告的话,就把偷改遗嘱的事情一起说出来。到时候不用别人戳你,你自己都会把自己照清楚了。”
老长工顿了一下,抹了一把老泪:
”大少爷赌的是你心里还留着的一点兄弟之情,容不得你真的把人往死里告。用自己的家当、自己的名声来换你一条不往大牢里走的干净路。”
班守义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小时候大哥总是把最好的一块饴糖塞到他的嘴里,说自己的牙齿不好所以不爱吃;大哥让出水田的那天晚上,油灯底下大哥那张疲惫到无法抬起的脸;还有自己偷改遗嘱的时候,心里那种做贼一样的紧张感。
于是他就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对不起大哥。”
回去向大少爷认错吧老长工抹了把眼泪说,“他说了,只要你肯回头,那副骨头他明天就会让人迁到祖坟边上,绝对不会让你受到官府的任何处罚。给你留条后路,就是给你留条后路。“
老长工走了之后,天空中压着一片铅灰色的云,要下雨了。班守义红着眼睛,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班家坳。经过那片他十几天不敢正眼看的旱地的时候,他看见大哥班守诚正在田头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后背弯得像一张老弓。
班守义站在田埂上,喉咙里好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
“大哥。”
班守诚没有回头,把烟杆在地上磕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啦班守义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眼眶里一层层的红了起来,“关于地契的事情,那个姓乜的老长工都已经跟我说过了。”
班守诚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并没有去接茬。
“大哥”,班守义的声音都在发抖了,“你早就知道我偷改遗嘱、偷埋假地契了吧?一句话就可以把我送进大牢,但是你没有说,反而把十二亩水田、青砖屋以及整船的东西都给了我。图的是什么?”
班守诚闷头抽了两口烟之后才慢慢开口说:
“守义,你还记得不,我们小时候,父亲给我们两个人各买了一串糖葫芦。你嫌弃你的那串有灰尘不要,闹着要换我这串。父亲说,你大了要照顾他。我含着那串糖葫芦,虽然心里并不怎么高兴,但是还是递给你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你是我的亲弟弟,让着你,不吃亏。这么多年以来,这个道理我一直没有改变。"
班守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至于那副骨头,"班守诚叹了口气说,"是青砖屋盖房子的时候挖出来的旧坟骨,父亲嫌它晦气就扔了二十多年了。我担心你会整天盯着一件事情不放,早晚憋出病来,所以把事情摆在你的墙角下面,让你对着它想想——你的疑心,从我这里过不去,从哪里也过不去。”
“如果我真的把你告了怎么办?”班守义哽咽着问道。
那"么你把篡改遗嘱的事情也一起说出来吧!"班守诚苦笑到,“到那时候,你不用别人戳你,你自己就会把你自己照清楚了。但是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贪,但是你不毒。小时候那一串糖葫芦,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那份手足之情,一直都没有凉透
."
班守义捂住自己的脸,闷声抽泣了好久之后才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
“我把东西给你吧!”
“还什么还。”班守诚把烟杆别到腰间,站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十二亩水田、青砖房子都是你的。”我只想要一间土坯房子,可以住人。如果你实在过不去的话,逢年过节的时候多去祖坟上烧上两柱香,就当作替我记着这份情了。”
青砖屋墙角的那副旧坟骨,第二天就被迁到班家祖坟边上,并且立了一块没有字的小碑。每逢节日,兄弟俩都会一起去烧纸,一个在坟前,一个在碑前,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人再提起了。

多年后晒谷场讲往事,秋雨停、阳光照烟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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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晒谷场讲往事,秋雨停、阳光照烟嘴

多年之后,班守义老人坐在晒谷场上吧嗒着烟嘴给孙子孙女们讲起这件事来,在讲到后面的时候,总是要加一句:
“你大爷爷给我的不是十二亩地,而是他这一辈子对我的关心照顾。他要的是我不走歪的路,也是我这颗没有地方安放的心。”
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供桌下面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老遗嘱,上面老太太的字迹已经洇湿了一半。没有人再去碰它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那是老大多得的那一份。
窗外的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间透出一线淡淡的阳光,正好照在一根已经抽尽了烟灰并且又擦得干干净净的烟嘴上。

本文为民间虚构故事,AI辅助整理,本人改写润色,仅供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