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庆之乱的余烟散尽时,姜杵臼被推上了齐国的君位,是为齐景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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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人说起这位新君,最先提起的从来不是政绩,而是他的容貌。后世史官落笔时,也只淡淡落了四字 ——“景公盖姣”。一个 “姣” 字,写尽了面如冠玉、容止俊朗的风神;一个 “盖” 字,又添了几分坊间传闻的缥缈,像是连执笔的人都忍不住顿笔,暗叹这国君生得实在好过了头,连朝堂奏对时,都常有初入宫廷的小吏偷眼去瞧,忘了手中的奏牍。

景公自己也知道生得好,便格外在衣饰上用心。冬日上朝,定要穿那双定制的朝靴,鞋身饰以黄金白银,鞋头缀着珍珠玉片,连靴底都镶着一尺长的玉带,踏在金砖上叮咚作响。雪天路滑,靴子沉得几乎抬不起脚,他也硬撑着一步步走得平稳,不肯失了半分仪态。兴致好时,便披上那件银白狐裘,毛领衬得面如敷粉,站在高台之上,远远望去竟似神仙人物。

只可惜,这副好皮囊里,装着的是一颗半点也不安分的童心。

他最不爱端国君的架子。有一回在宫中饮宴,喝得酩酊大醉,索性脱了朝服,摘了冕冠,席地而坐,拿过一旁的琴就拨弄起来。琴声杂乱无章,全然不成曲调,他却弹得如痴如醉,边弹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殿上宫女内侍都低着头不敢笑,他反倒越发尽兴,直闹到月上中天,才被内侍扶着睡去。酒醒之后,他也不觉得失仪,转头就忘了。倒是晏婴听闻此事,第二日便进宫劝谏,说国君当守礼度,为万民表率。景公摸着还有些发晕的额头,连连应下,可过不了几日,又故态复萌。

他宠爱的妾室婴子爱看驾车表演,他便特意召了国中最有名的御者入宫,在宫苑里驰驱献艺。那御者技艺精湛,马车绕着木桩疾驰回旋,忽而侧行,忽而急停,看得婴子笑靥如花。景公见美人欢喜,当即大手一挥:“赏!赐大夫爵!”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晏婴脸色就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说:“君上,此人不过是个御者,并无尺寸之功,只因博了夫人一笑便赐高官,日后国中人人都学着驾车取巧,谁还肯耕战报国?赏罚无度,政令难行,非治国之道啊。”

景公愣了愣,看着婴子略带失望的眼神,又看看晏婴严肃的神情,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罢了罢了,赏些金帛便是,官职就免了。”

他虽爱玩,却分得清轻重。晏婴的话,他多半是听得进去的。

可少年心性,总有压不住的时候。有一日天朗气清,他闲来无事,索性披散着长发,自己驾着马车,载着一众宫娥,浩浩荡荡出宫去兜风。车马行过街市,路人见国君披发纵车,身旁莺莺燕燕,都惊得纷纷避让。景公只觉得畅快,长这么大,还从没这么自在过。

谁知车到郭门,却被人拦住了。

拦车的是个守门的老者,受过刖刑,没了双脚,拄着拐杖站在路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车上披头散发的景公,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厉声喝道:“你这般模样,不是我的国君!”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景公头上。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周围的侍从都吓白了脸,生怕国君动怒,要治这守门人的罪。可景公只是怔怔地看着老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他一扯缰绳,调转车头,一言不发地回了宫。那一日,他把自己关在殿里,一整天都没出门,连朝会都推了。

晏婴听说后,反倒松了口气。旁人都道国君胆小,被个守门人骂得不敢出门,只有晏婴知道,这位君上心里有廉耻。知道羞愧,就还有救。换做是桀纣那般的暴君,那守门人早已身首异处了。

这份好容貌,连外交场合都能派上用场。有一回卫灵公避乱来齐,景公特意盛装出席国宴,玄衣纁裳,珠冠垂旒,容止雍容,礼数周全。卫灵公本以为齐国刚经历内乱,君主定然憔悴,见了景公这般风神,连连赞叹,直说齐国不愧是太公旧邦、礼仪之邦。回国之后,卫灵公逢人便夸齐景公贤明俊朗,倒也为齐国挣了不少外交名声。

可容貌带来的,也不全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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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一个负责征收山泽羽毛的小吏 “羽人” 入宫奏事。他官卑职小,从没近距离见过国君,一抬头看见景公端坐在殿上,容光焕发,俊朗非凡,登时就看呆了。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神直勾勾的,连奏事都忘了。

景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渐渐冒起火来。他一拍案几:“你盯着寡人看什么?”

羽人猛地回过神,“噗通” 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失仪必死无疑,索性心一横,咬牙道:“言亦死,不言亦死,窃姣公矣。”

—— 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臣实是仰慕君上的美貌,才失了神。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景公气得脸都红了,一拍案几:“大胆!你竟敢对寡人有非分之想!拖出去,斩了!”

左右侍卫正要上前,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晏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问清了缘由,既不跪地请罪,也不替羽人求饶,只是捋了捋胡须,从容道:“臣听说,拒绝别人的真情,是违逆天道;厌恶别人的爱慕,是不祥之兆。他不过是仰慕君上的容色,并无大过,国法之中,也没有爱慕国君便要处死的律条。君上何必动怒?”

景公瞪着晏婴,又看看地上伏着的羽人,腮帮子鼓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反驳的话。他心里又羞又恼,可晏婴说的句句在理,他没法反驳。僵持了半晌,他才别过脸,气哼哼地说:“罢了,死罪可免。…… 以后寡人沐浴,就让他来给寡人搓背吧!”

一句话,殿上众人都憋不住笑,又不敢笑出声。羽人愣了愣,连忙叩头谢恩。后来 “抱背之欢” 的典故慢慢传了出去,成了国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人人都说,这位国君看着一副好皮囊,性子却像个闹别扭的少年,嘴上凶,心里软,被人夸了美貌,恼羞成怒却不肯杀人,反倒找了个蹩脚的台阶自己下。

景公爱美,也爱排场。他在宫中修了一处极奢华的水池,名叫西曲潢,旁侧筑了高台,殿宇雕梁画栋,极尽精巧。宫殿落成那日,他特意换上一件绣满五彩花纹的长袍,珠玉缀满冠冕,披散着长发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殿外水光潋滟,只觉得自己便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

晏婴来贺时,一进门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皱了眉。景公还得意地问:“晏大夫,你看寡人这般,可有霸主气象?”

晏婴冷笑一声:“君上穿成这样,是要去唱戏吗?霸主靠的是德政,不是华服。君上不思治国,反倒沉迷衣饰宫室,离霸业只会越来越远。”

一番话说得景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场就命人把华服收了起来,再也不肯穿了。

可再怎么爱热闹、爱繁华,景公心里也藏着少年人的愁绪。

有一年秋高气爽,他带着群臣登牛山。牛山在临淄城南,站在山顶,整座临淄城尽收眼底。市井街巷纵横,车马川流不息,亭台楼阁连绵不绝,好一派繁华盛景。

景公看着脚下的万里江山,看着熙熙攘攘的人世烟火,忽然就红了眼眶。他一屁股坐在山石上,竟放声大哭起来。

随行的臣子们都吓傻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国君这是唱的哪一出。

景公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这世间…… 为何要有死亡呢?寡人舍不得这繁华,舍不得这山河,寡人还没活够啊!”

群臣们低着头,个个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又不敢出声,只能假意陪着叹气。

只有晏婴站在一旁,忍不住 “嗤” 地笑出了声。

景公听见笑声,又气又委屈,抹着眼泪问:“寡人这般伤心,你笑什么?”

晏婴拱手道:“君上,若是自古以来的贤君都能长生不死,那太公、桓公如今还在君位上,哪里轮得到君上坐在这里伤春悲秋?生死有命,本是常理。君上为必死之事哭泣,是不仁啊。”

景公愣在原地,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反驳,可晏婴说的句句在理;想继续哭,又觉得实在没面子。最后只能擦擦脸,悻悻地站起身:“寡人不过是随口感慨,你倒好,一番大道理等着寡人。”

说罢,转身便下山去了,脚步里竟带着几分狼狈。

这就是齐景公。

他有倾国的容貌,有至高的权位,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会醉酒弹琴,会任性赏人,会被守门人骂得羞愧回宫,会被小吏看呆便恼羞成怒,会站在山顶为生死大哭,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荒唐,却不暴虐;爱美,却不昏聩;任性,却听得进劝谏。

晏婴站在朝堂上,看着这位时而跳脱、时而别扭的国君,心里清楚:齐国经历了灵公的昏聩、庄公的莽撞、崔庆的内乱,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圣君,而是一个有底线、知廉耻、能纳谏的君主。

临淄的风还在吹,吹过公宫的梧桐,吹过牛山的草木。这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美貌国君,和他身边矮小睿智的晏大夫,将要携手走过数十年的岁月,把内乱之后的齐国,一步步拉回正轨,重新走向东方大国的荣光。

只是那时的景公还不知道,他此刻为生死落下的眼泪,在千百年后,会化作 “牛山叹” 里的一声悠长回响,被无数后人反复吟咏。而他那些孩子气的荒唐事,也成了冰冷史册里,一抹难得的鲜活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