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8月6日,韩国大邱,一名市民在国立大邱气象科学馆的“地球ON”体验区观察展示厄尔尼诺现象的地球模型。视觉中国供图

今年夏天,天气有点不对劲儿。

6月以来,欧洲持续遭受热浪侵袭;一场台风在广西“赖”了26个小时不走,下出来的雨能填满10个太湖;与此同时,智利的铜矿被暴雨灌了个透;而地球另一边的赞比亚却在为水库见底发愁。

我国多地也被罕见高温热浪笼罩。7月下旬,四川东部、重庆等多地出现超过40°C高温,甚至过去被称为“避暑胜地”的东北地区也陷入“桑拿天”“牛舔天”“回南天”。家住辽宁大连的赵琪(化名)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往年大连也就热一个星期,感觉今年特别热,热的时间也更长”;林诗(化名)表示,“吉林天气也开启了蒸笼模式,潮湿闷热,午后再随机来上一场时大时小的阵雨,也让我们体验了一把南方盛夏的‘桑拿天’”。

今夏以来,台风“美莎克”“巴威”“红霞”接连登陆我国东南沿海,台风“白海豚”预计8月7日来袭……台风每每登陆及深入内陆,都会给周边地区带来强烈的风雨影响,甚至长距离北上奔袭影响京津冀地区、东北地区,导致极端暴雨和城市洪涝灾害。

此前,中国气象局公布,赤道中东太平洋于5月达到厄尔尼诺状态的标准,且6月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持续增暖,7月开始已经进入强厄尔尼诺事件的监测行列。

国家气候中心综合国内外动力气候模式和统计方法预测,未来赤道中东太平洋海表温度将继续升高,夏秋季将形成一次东部型强-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本次事件发展快、强度强,需高度重视。”国家气候中心副主任贾小龙说。

一问:极端天气频发,是否和厄尔尼诺有关?

在中国气象局8月4日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贾小龙指出,根据最新监测,今年6月至7月厄尔尼诺状态持续加强。6月赤道中东太平洋Nino3.4区海温指数达1.60℃,较5月上升0.64℃。7月第2候(7月6日至10日——记者注)起,该指数稳定高于2.0℃。

复旦大学大气与海洋科学系副教授方向辉解释,“厄尔尼诺”一词源于西班牙语“El Niño”,意为“圣婴”。19世纪初,秘鲁和厄瓜多尔一带的渔民发现,沿岸海水每隔几年便会出现海水异常升温、鱼类大量死亡现象。由于这种现象发生在圣诞节前后,渔民便以宗教文化中的“圣婴”命名。

气象学家如何确认厄尔尼诺的到来?有一个明确的标尺:赤道太平洋中东部,即从国际日期变更线附近到南美以西的辽阔海域,被称为Nino3.4区——当这里的平均海温较常年偏高0.5℃以上,且持续5个月以上,一次厄尔尼诺事件方可确认。

厄尔尼诺,本质上是海洋与大气的一场双向耦合。早在1969年,挪威气象学家皮耶克尼斯就用简洁的物理链条解释了一次“圣婴”诞生的过程:正常情况下,赤道太平洋受强劲信风影响,暖水被推向西太平洋,东太平洋则通过冷水上翻维持相对较低海温。当某些因素导致赤道东太平洋海温异常升高时,东西向海温梯度减弱,驱动信风的动力随之减小;而信风减弱又会削弱东太平洋冷水上翻,使更多暖水停留在表层,进一步增强海温异常。

“这一海气耦合过程会进一步影响热带对流活动和沃克环流(即赤道太平洋东西方向的大气环流),引起全球范围的大气环流调整,进而影响副热带高压(以下简称‘副高’)、季风系统和水汽输送,改变不同地区的气温、降水以及极端天气发生风险。”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环境学院大气科学系副教授陈蕾解释。

她表示,“厄尔尼诺状态”描述的是某一时期热带太平洋海温和大气环流所处的异常状态,而“厄尔尼诺事件”强调这种异常状态从发生、发展、成熟到衰减的完整演变过程。

国家气候中心首席预报员陈丽娟提到,厄尔尼诺是改变区域高温、干旱、强降水等风险概率的全球气候“放大器”。强厄尔尼诺事件通过典型遥相关和海气相互作用等方式改变大气环流型,从而改变地区季节气候的概率分布。

陈蕾强调,今年夏季我国出现的高温、强降水、台风活动以及区域性异常天气,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不能简单归因于厄尔尼诺。“简单来说,厄尔尼诺不会直接制造某一次台风或某一场暴雨,而是通过改变大气环流背景,影响极端天气发生的概率。”

二问:厄尔尼诺如何影响我国台风、高温及暴雨?

陈丽娟表示,根据历史数据分析,一般在厄尔尼诺发展年夏季,西北太平洋台风生成偏多、强度偏强,生成位置偏东南,登陆我国的台风强度偏强,对我国东南和华南沿海地区造成较大的风雨影响,同时有台风北上影响的可能性;厄尔尼诺达到峰值的秋冬季,我国南方降水明显增多;厄尔尼诺衰减的春夏季,长江流域及江南地区洪涝风险高。

近年来,台风造访我国的次数似乎也更多。中央气象台首席预报员吕心艳表示,从平均来看,每年大概有7至8个台风登陆我国,去年明显偏多。2025年,西北太平洋和南海共有11个台风登陆我国。今年“七下八上”,台风“美莎克”“巴威”“红霞”已接连登陆,带来疾风骤雨。

根据中央气象台最新发布的台风蓝色预警,8月6日8时,今年第13号台风“白海豚”(强台风级)的中心位于浙江省温州市偏东方向约1300公里的西北太平洋上。同时,今年第14号台风“鲸鱼”已由热带风暴级减弱为热带低压,其中心位于菲律宾吕宋岛上。

陈蕾进一步补充,台风活动受到多种环境条件共同影响,除了海温条件外,还取决于垂直风切变、低层水汽条件、季风活动以及大尺度环流背景等因素。因此,厄尔尼诺并不会直接决定台风数量和强度,而是通过改变大尺度环流环境,影响台风活动的可能性。

在高温和降水异常方面,陈蕾认为,厄尔尼诺可能通过影响副高、东亚季风以及水汽输送,改变降水和温度的空间分布。极端天气事件本身是由具体天气系统直接造成的,而厄尔尼诺更多是提供季节尺度的气候背景,改变极端天气发生的概率和气候风险水平。

在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辽宁省气候中心工程师林益同介绍,这轮高温过程中,辽宁、吉林相对热得更为突出。其中,以辽宁为例,据辽宁省气候中心统计,7月28日至8月3日,辽宁全省平均气温达29.5℃、平均最高气温33.6℃,分别较常年同期偏高4.7℃和4.3℃,均为1961年以来历史同期第二高。

这轮高温的特别之处,不只体现在白天热浪滚滚,还有夜间的闷热难耐。7月28日至8月3日,辽宁全省平均最低气温26.1℃,比常年同期偏高4.7℃,为1961年以来历史同期最高,超7月平均最低气温历史最高值3.6℃。

“持续时间长、相对湿度大、体感闷热、夜间最低气温较高。”辽宁省气候中心副主任房一禾概括这轮高温的特点说。对应体感就是白天热、夜里也热,“桑拿感”十足。

房一禾认为,本轮东北南部高温的“元凶”——是异常持续偏北、偏强的西太平洋副高。在厄尔尼诺快速发展背景下,叠加热带北大西洋和印度洋海温偏高的年际及年代际尺度共同作用,促使副高偏强、偏北;加之副高南侧台风活跃,通过环流相互作用,推动副高脊线阶段性北抬,并长期控制东北南部地区,这是近期高温的主要原因。

副高为何能持续“制造”高温?房一禾表示,西太平洋副高控制地区盛行大范围下沉气流,云系难以生成,晴天少云,太阳辐射直接加热近地面,引发持续性高温;下沉运动同时抑制对流发展,不利于水汽抬升凝结形成大范围持续性降水——晴热“连轴转”,高温自然难以缓解。

吉林省气象台首席预报员姚帅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气象资料显示,7月22日开始,吉林省大部白天最高气温持续超过了30℃;7月28日白天,吉林西部的白城最高气温甚至飙至37℃以上。

姚帅认为,气温持续攀升的“推手”同样是西太平洋副高。7月27日起,副高和影响我国西部的大陆高压打通,形成高压坝,稳定于东北上空。与冷涡的阴雨凉爽天气不同,高压影响下,天气晴好,在吉林西部形成了稳定的热穹顶。同时,地面气压场的分布使得偏南暖湿气流不断北上进入东北,吉林省大部的地面露点温度超过了26℃,空气特别潮湿,加重了体感不适。

同时,副高的位置变化也决定了我国大尺度雨带的位置。姚帅表示,每年4月起,副高开启了它西进北上的路程,在每年7月下旬前后,西北太平洋副高北抬至北纬34°N至38°N区域,夏季风携带水汽沿着副高南侧或者西侧源源不断地向北输送,为东北地区提供充足水汽。当这股暖湿气流与中高纬度东移南下的冷空气相遇时,就容易形成东北地区强降雨或持续性降雨。

三问:厄尔尼诺未来发展如何?极端天气可能常态化?

贾小龙表示,“七下八上”本就是西北太平洋台风活跃的时期,在强到超强厄尔尼诺事件背景下,8月我国暴雨、高温、台风将偏多,东部地区涝重于旱,松辽、海河、珠江流域汛情较重,全国高温日数偏多,西北地区有持续干旱风险;秋季我国东部和西南地区降水总体将偏多,北方及华南气温偏高明显。

中国气象局预计,本次厄尔尼诺事件至少持续到明年春季,整体持续时间接近历史上厄尔尼诺事件的平均长度——10至11个月。

根据世界气象组织发布的年度《全球年际至年代际气候展望报告》,预计2026-2030年全球平均气温大概率将维持在历史高位或接近历史极值。

陈丽娟解释,根据历史数据和专家分析,强厄尔尼诺事件的次年,其对全球气候的影响往往达到顶峰。因为海洋对大气的影响具有滞后性,一般在事件峰值后的半年到一年才充分显现。

对于我国而言,“今年冬季,厄尔尼诺可能通过影响东亚冬季风和冷空气活动,使我国部分地区出现气温偏高的可能性增加,但仍需关注中高纬环流异常带来的阶段性寒潮过程。”陈蕾提醒。

此外,陈蕾表示,已有研究表明,全球变暖可能改变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事件的强度、影响范围以及极端事件发生概率,特别是极端强厄尔尼诺和极端强拉尼娜事件的风险增加。

全球变暖也会提高极端天气发生的风险。一方面,气温升高意味着地球系统储存更多热量,容易导致更强的热浪事件;另一方面,较高温度下的大气能够容纳更多水汽,使强降雨事件的强度进一步增加。因此,未来需重点关注更加极端的高温、暴雨及台风带来的风险。

气候变化是全球性挑战,但每个人都是参与者。“我们既要通过低碳生活减少对气候系统的影响,也要通过提升防灾意识和应对能力,更好地适应未来可能增加的极端天气。”陈蕾说。

“快速发展的国家可能因一场极端天气遭受巨大损失,最不发达的国家甚至可能面临生存危机,提升早期预警能力成为全球‘必答题’。”中国气象局党组书记、局长陈振林说。

中国是应对极端天气经验较为丰富的国家之一,这些经验,正在为发展中国家提供帮助。中国气象局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宣布,未来5年,要推动中国气象智能预警方案“妈祖(MAZU)”在30个国家落地应用,目的是缩小不同国家之间的预警能力差距。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