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民间故事的同好,今儿咱不讲那些正襟危坐、宝相庄严的高僧大德。讲一个披头散发、赤脚满街跑、身上挂满剪刀铜镜,被皇帝关进大牢还能分身出去逛街的和尚。

此人是谁?他不像达摩那样面壁九年、名垂禅史,也不像六祖慧能那样留下《坛经》万世流芳。但他是后世所有"疯和尚"的祖宗——济公、布袋和尚身上那些疯癫神异的影子,往上追溯,全都能在他身上找到源头。

他叫——宝志禅师。梁武帝时代的高僧,与达摩、傅大士并称"梁代三大士"。但老百姓更爱叫他另一个名字:志公。

第一回:鹰巢里捡来的孩子,生来就不走寻常路

话说东晋义熙十四年(公元418年),金陵东阳城外有个姓朱的姑娘。那年上巳节,她出门踏青,走着走着到了一处深山老林。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嘹亮的鹰啸,她下意识抬头——只见一棵数丈高的古松顶端,一个老鹰巢里,竟隐隐透出淡淡的金光。

朱姑娘好奇心起,壮着胆子攀上树去。等她探头往鹰巢里一看,魂都差点飞了:巢里头没有鹰雏,只有个白白胖胖的男婴,皮肤细嫩如玉雕,小手指头微微蜷曲,竟隐隐有几分鹰爪的模样。男婴见了她,不但不怕,反而咧嘴笑了,小手挥舞着,像在招呼她。

朱姑娘浑身汗毛倒竖,转身就想跑。可那婴儿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山谷里回荡,凄切又清脆。朱姑娘心一软,一咬牙把婴儿抱了下来,裹进衣襟里带回了家。她给孩子取名朱宝志,当作亲生儿子抚养。

这孩子打小就与众不同。双手十指细长弯曲,如同鹰爪,抓东西格外有力。别的小孩还在学走路,他已经能攀着窗沿爬到房梁上去。七岁那年,他被送到钟山道林寺,跟着僧俭和尚修习禅观。刚入寺那几年,宝志比谁都乖。每日晨钟暮鼓,打坐诵经,功课做得一丝不苟。寺里老和尚都说:"此子根器不凡,将来必是法门龙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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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南朝刘宋泰始初年(公元465年前后),这和尚突然就"疯"了。

他不再梳头剃发,任由几寸长的头发蓬乱如草,披散在肩上。鞋也不穿了,一年四季打着赤脚在金陵城里乱窜。最惹眼的是他肩上那根禅杖——上面挂满了铜镜、剪刀、镊子、碎布、破碗,叮叮当当一大串,活像个行走的杂货铺。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响,隔三条街都能听见。

街上的人先是躲着他,觉得这是个疯和尚。可渐渐地,大家发现怪事:他说过的那些胡话,过些日子竟全都应验了。

有一回他在街口拉住一个卖布的小贩,指着人家的布匹说:"这块布,三日后裹尸。"小贩气得骂他晦气,结果三天后隔壁邻居暴毙,没钱买寿衣,果然拿那块布裹了尸体下葬。又有一回,他在城门口仰天大笑:"东边来火烧西边,西边来水淹东边。"没过半月,城东失火,城西决堤,无一字落空。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金陵城的百姓不再喊他疯和尚了,改口叫他"神僧志公"。有人家里丢了东西找他问,他一指东南,东西准在那边找着。有人生了怪病找他瞧,他在病人头上拍拍,病就好了。连街上乞讨的乞丐都知道:遇到难事,找那个扛满铜镜的赤脚和尚,准没错。

第二回:被关进大牢,他却在外面逛了一天的街

到了南齐时代,宝志的名气已经大到连皇帝都坐不住了。他能几天不吃饭也不饿,能用随口哼唱的诗来预言吉凶,朝中大臣私下里把他当活神仙供着。他写的那些预言被称为 "志公符" ,民间争相抄录,比朝廷的诏书还流行。

但齐武帝萧赜不信这套。

武帝是个务实的人,最烦妖言惑众。眼看满城百姓疯了一样追着一个疯和尚跑,他龙颜大怒:"一个披头散发的野和尚,装神弄鬼蛊惑民心,成何体统!"一挥手:抓起来,关进建康大牢。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道林寺,把正在睡觉的宝志五花大绑塞进囚车,押到建康大牢最深处的一间暗房里。铁链子从头缠到脚,里三层外三层锁得严严实实,门口还派了一队重兵昼夜把守——皇帝发了话:这和尚若跑了,看守全家人头落地。

第一天,平安无事。狱卒隔着铁栏往里看,宝志老老实实坐在草堆上,闭目打坐,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惊天动地的事来了。

天刚蒙蒙亮,建康城的百姓上街买菜,赫然看见宝志禅师扛着那根挂满铜镜剪刀的禅杖,晃晃悠悠从朱雀大街上溜达过来。他还跟卖菜的老太太打招呼:"今日这青菜新鲜,给我留两棵。"老太太吓得菜筐都翻了:"志、志公!您不是在牢里吗?!"宝志哈哈大笑,挥挥手走了。

同一时间,城西的侯伯府上来了贵客——宝志禅师登门拜访,还喝了三碗茶。城东的酒馆里有人看见他在柜台前跟老板划拳,赢了三碗酒一饮而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皇宫,又飞回大牢。狱卒冲进暗房一看——宝志好端端坐在草堆上,铁链子还在身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你明明在这儿,外面那个是谁?!"

宝志慢慢睁开眼,嘴角微微一弯:"哦,那个是我,这个也是我。"

狱卒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这一天之内,宝志同时出现在金陵城七八个不同的地方,每一处都有几十个证人言之凿凿。齐武帝接到奏报,捏着鼻梁揉了半天眼睛,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放了吧。"

但他留了个心眼:放归放,暗中派了眼线日夜盯着。结果眼线回报:宝志回了牢房睡了一觉,第二天又满街溜达去了。齐武帝彻底没脾气了:这和尚关不住、锁不死、打不得,只能乖乖把他请出大牢,迎进了皇家园林华林园里供养起来。

而牢房的墙上,后来被人发现多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宝志用指甲刻上去的:

"铁门锁得身,锁不得心。心在天边外,身在此间寻。"

狱卒们从此把这间牢房封了,没人敢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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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在皇帝面前跳了一支舞,把亡国预言跳了出来

到了梁武帝萧衍登基,崇佛之风达到顶峰。梁武帝听说宝志的大名,亲自召见,尊他为国师,特许他自由出入皇宫,每逢重大法会都请他坐首席。

梁武帝一生修了上千座寺庙、度了几十万僧尼、抄了无数佛经,恨不得把整个国家都变成一座大寺院。他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多功德,肯定能得善果、保江山万万年、死后直登极乐世界。

可宝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天监三年(公元504年)六月八日,梁武帝在宫中重云殿大办法会,亲自登坛讲经。满朝文武、高僧大德、各国使节济济一堂,好不隆重。宝志陪坐在一旁,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讲着讲着,讲到了一半,宝志突然站起身来。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只见宝志把头上的乱发一甩,赤脚踩上大殿的金砖,开始跳舞。不是那种优雅的宫廷舞,是披头散发、拍掌顿足、手舞足蹈的悲歌狂舞。他一边跳一边扯着嗓子唱,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个大殿:

"乐哉三十余,悲哉五十里。

但看八十三,子地妖灾起。

佞臣作欺妄,贼臣灭君子。

若不信吾言,到时看白日。

白日正中时,天下人民离。

歌声凄凉诡异,唱得满殿人汗毛倒竖。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梁武帝端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嘴唇发白——这话太不吉利了!"天下人民离"?这不是咒朕的江山要亡吗?

歌罢,宝志收了动作,像没事人一样坐回原位,闭目养神。

梁武帝强压怒火,冷冷问了一句:"国师,你这是何意?"

宝志眼睛都不睁,只淡淡回了一句:"唱个歌儿,陛下莫怪。"

梁武帝咬了咬牙,当着满殿外国使节的面,不好发作。他命人把宝志唱的词一字一句记下来封存进秘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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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后,侯景之乱爆发。叛军攻破建康,梁武帝被困台城,弹尽粮绝,八十多岁的老皇帝活活饿死在宫中。而那句"白日正中时,天下人民离"——正是叛军围城的真实写照。

事后有人翻出当年秘阁中封存的那卷纸,一字一句对照:"乐哉三十余"——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半段国泰民安,正应"乐哉三十余";"悲哉五十里"——侯景大军驻扎在距离台城五十里的地方;"但看八十三"——梁武帝驾崩那年,八十三岁。

每一条都对上了。

那时候梁武帝若地下有知,大概才会真正明白:当年那个疯和尚在殿上跳的那支舞,跳的不是舞,是整个梁朝的丧钟。

第四回:看戏不知戏,吃饭不知味——最狠的一刀

宝志和梁武帝之间,还有一段流传极广的公案,扎得梁武帝体无完肤。

也是在天监年间,有一回宫中进了戏班子,唱的是当时最火的参军戏。梁武帝兴致勃勃,特意把宝志也请来坐在身边一同观赏。

戏台上一通锣鼓喧天,伶人们卖力地唱念做打,台下欢声雷动。梁武帝看得连连抚掌大笑,时不时转头看看身旁的宝志——只见这老和尚端端正正坐着,眼皮耷拉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整出戏演了将近两个时辰,宝志始终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跟大殿里的石柱子似的。

戏散了,梁武帝伸了个懒腰,一脸满足地转头问宝志:"国师,今日这戏唱得如何?精彩不精彩?"

宝志缓缓睁开眼,木着脸回了一句:"不知道。"

梁武帝一愣,以为听错了:"什么?你在这儿坐了一整个下午,眼睛盯着戏台就没挪过地方,怎么会不知道?!"

宝志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梁武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了一句让皇帝哑口无言的话。

各种记载里这句话的版本略有出入,但意思就一个:

"陛下,老僧只看戏,不评戏。陛下看戏时心里在想着什么,陛下自己知道。"

这一刀,扎在了梁武帝的命门上。

你梁武帝自称佛门弟子,天天修庙、度僧、拜佛、抄经,可你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拴着一个"求"字。你拜佛求江山永固,你抄经求长命百岁,你建寺求功德无量——你的心,从来没有一刻安住在当下。

看戏的时候想着朝政,上朝的时候想着炼丹,拜佛的时候想着延寿。你做的每一件"佛事",都是生意;你磕的每一个头,都带着价码。

而宝志呢?人坐在这里,心也坐在这里。你问他戏好不好,他答"不知道"——不是没看,是看过即了,不着痕迹。

这才是禅。

尾声:圆寂之后,故事才刚刚开始

天监十三年(公元514年)冬,宝志圆寂,享年九十六岁。临终前他留下一首偈子:

"三大士来梁,志公为一强。

不坐禅床下,只在街头忙。

一生无住处,处处是家乡。"

梁武帝痛哭流涕,下令出巨资在钟山脚下建了一座五层宝公塔,还在塔前立了一块碑。到了唐代,这块碑成了南京第一名碑——画圣吴道子亲笔为宝志画像,诗仙李白题诗,书法大家颜真卿书写,史称 "三绝碑" ,至今游人如织。

但宝志的故事并没有随着他的圆寂而结束。他的"疯",在民间生了根,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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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出了个林酒仙,喝酒吃肉、疯疯癫癫,开创了禅宗酒仙一脉。南宋又出了个道济和尚,破帽破扇破袈裟,世人叫他 "济公" 。这些后世家喻户晓的"疯和尚"身上,多多少少都能看见宝志的影子。

他是中国佛教史上第一个用"疯"来修行的和尚。披头散发、赤脚而行、满街乱跑、语无伦次,用最不正经的方式,说着最正经的道理。他用分身术告诉皇帝:你关得住我的身子,关不住我的自由。他用一支疯舞告诉皇帝:你修了一辈子的福,盖不住后半辈子的祸。他用一句"不知道"告诉皇帝:你拜了一辈子的佛,不如老百姓磕的一个响头实在。

有人说他是禅宗的先驱,有人说他是济公的原型。要我说,他更像一个用疯癫作盔甲、用神异作武器,站在帝王将相面前说真话的明白人。

齐武帝关不住他,梁武帝看不懂他。两代帝王,一个把他当妖,一个把他当神,可没有一个人真正把他当个普普通通的人来看。

而宝志用一辈子告诉世人:你跪在佛前磕一万个头,不如在大街上扶一把摔倒的老太太。你抄一万卷经,不如安安心心吃一顿饭。

故事讲完了。下次你要是去南京,路过钟山脚下,不妨抬头看看那座五层宝公塔,再看看塔前那块"三绝碑"——说不定还能听见一阵"哐啷哐啷"的铜镜碰撞声,从巷子深处隐隐传过来。

那准是宝志扛着他那根挂满剪刀铜镜的禅杖,又在街上溜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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