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期故事关键词:聊聊斋-
“朱孝廉被困住了,我们呢?只是困住我们的,不是寺院里静止的壁画,而是我们手中这块同样有着一幅幅绚丽画面的屏幕------那经过精心剪辑的完美人生、无限刷新的热点焦虑、算法烹制的信息茧房。”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曹雪芹《红楼梦》
《画壁》也是《聊斋志异》的名篇,但是篇幅并不长,情节也要简单得多。可是我读完这个故事,就时常想起里面的情节,总觉得这篇小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这个故事里,有老僧、有佛像、有说法讲经的庄严场景,有一层清冷疏离的底色,又有被撩拨起的凡心、密室中的缠绵,还有被压抑后又悄然释放的炽热情欲。《画壁》既像一篇哥特小说,又像一则佛教掌故。
入画
"江西孟龙潭,与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兰若,殿宇禅舍,俱不甚弘敞。"江西人孟龙潭,和一位姓朱的举人一同客居京城。一天,他们偶然来到一座寺院,只是这座寺庙规模很小,殿堂和僧舍都不太宽敞。"孝廉"起源于汉代,是察举制下一个重要的、正规的常设科目,地方长官在辖区内考察、选取人才并推荐给中央。"孝"指孝顺,"廉"指廉洁,二者在汉代被视为对人才品德的首要要求。被举为孝廉的人,通常会被授予官职。孝廉科是汉代士人进入仕途的主要途径。到了明清,科举制成为绝对主流,孝廉的含义发生了根本变化,不再指一个独立的选举官吏的科目,而变成了社会上对举人的尊称。
接下来第三个人物出场了:"惟一老僧挂搭其中。见客入,肃衣出迓,导与随喜。"挂搭,也称挂褡,是游方僧投宿暂住的意思。随喜是佛家用语,后来游观寺院也被称为随喜。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一老僧投宿在寺庙中,见有客人来,便引他们参观寺庙。这段开头看起来实在平常,但是我们第一要注意地点,寺庙是尘世与超验世界的交界处;第二要注意人物,老僧在《聊斋志异》中往往具有各种神异功能,引导主人公进入幻境便是其一。进入幻境,是需要引导的,在《红楼梦》里,贾宝玉游历太虚幻境,必须有一位警幻仙姑引导入幻;在《神曲》里,三位重要人物引导但丁游历地狱、炼狱和天堂,他们分别是古罗马最伟大的诗人维吉尔,但丁童年在佛罗伦萨时一见倾心的女子贝雅特丽齐,中世纪著名的熙笃会修士圣·伯纳德。
"殿中塑志公像",志公即宝志禅师(也作"保志"),南朝著名神僧,以神通莫测著称。《高僧传》记载了其分身三处的事迹。他的生平充满传奇色彩,传说他被朱姓妇人在古树鹰巢中发现并收养。他少时出家,师从道林寺的俭为禅师修习禅定。约自南朝宋泰始年间起,他行为突变,居无定所,饮食无常,常手持锡杖,赤足行于街巷。其言谈初听难解,后多应验,被视为预言,因此声名远播。齐武帝曾认为他以言惑众而将其收监,但是他却同时出现在监狱内外。齐武帝见到神迹,不得不将他迎入宫中。梁武帝萧衍即位,对这位高僧极为尊崇,奉为国师,并下诏允许他自由出入宫禁,常向他请教佛法。他与达摩、傅大士并称"梁代三大士"。蒲松龄写寺中供奉着宝志禅师,也预示着即将发生的超现实体验。
"东壁画散花天女,内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东边墙壁画的是散花天女,其中有一位披垂着头发的少女,她手中拈花,面带微笑,樱桃小嘴仿佛要开口说话,眼波也似将流转。熟悉《聊斋志异》的读者都应该知道,女主角出场了,但是这次出场却是在壁画之上,壁画是静止的,此处描写极具动感。
散花天女是佛教中的重要形象,《维摩诘所说经·观众生品》中有这样的记载:
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天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堕。一切弟子神力去华,不能令去。
维摩诘居士与文殊师利菩萨论说佛法时,室中有一位天女现身,将天上的花撒向在场的菩萨和大弟子。花落到菩萨身上,便纷纷坠落。花落到舍利弗等大弟子身上,却片花不落,即便用神力也无法拂去。花着身与否,象征着内心是否有分别执着之心。菩萨已断除一切分别心,视万物平等,故花不沾身。大弟子们虽修为高深,但仍有佛法与世俗、净与染的分别心,故花会着身。弟子看到花落在身上,用尽法力去除,这又进一步暴露了他们对外相的执着。天女散花现在成了一个成语,而其最开始在佛教中是一场关于内心解脱的演示,旨在破除一切执着。
但是此刻,在朱孝廉看来,散花天女的神圣感全然消失,只剩下女性之美。他"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想。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第一次读《画壁》,觉得朱孝廉入壁的方式太简单了,就一个字"想",一想就进去了。后来,我稍微读了一些佛家经典,才琢磨出其中的味道。《心经》中提到五蕴,即色、受、想、行、识。色蕴指一切物质形态,比如人的身体、山河大地;受蕴指感受,包括身受和心受,有苦、乐、忧、喜、舍五种感受;想蕴指概念思维,是对事物进行辨别、命名、形成观念,比如认出"这是一朵花",并对其形成善恶美丑等概念;行蕴,指意志活动,包括主动的思维、行为习惯等;识蕴指认知能力,包含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天女的形象就是色蕴;朱孝廉看到天女时产生的爱慕,就是受蕴;然后他对画产生情欲想象,这就是想蕴。前面说散花天女"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其实画中人如何能动?依照佛学解释,笑的、动的、流的,都是朱孝廉的那颗心。于是他想进入壁画中,就进去了。
朱孝廉进入壁画,也就进入了另一个魔幻的世界。他看到一位老僧在法座上宣讲佛法,周围有很多僧人在听讲,他自己也混在人群中。这一场面,宛如诸天人在维摩诘室听法。那么朱孝廉经受住考验了吗?
历幻
过了一会儿,好像有人偷偷拉了一下他的衣襟。他回头一看,正是那位垂发的少女。那少女对他嫣然一笑,转身就走。朱孝廉立刻跟了上去。他跟着少女走过曲折的长廊,见那少女进了一间小屋子,便在门口犹豫,不敢贸然进去。这时候,"女回首,举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坦率地说,女子的这一举动是充满诱惑力的,更何况她还是一位天仙,朱孝廉此时已经毫无定力了。
房间里没有人,朱孝廉"遽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
此后两天,二人夜夜相欢,后来仙女的女伴们察觉了,一起把朱孝廉找了出来。她们跟少女开玩笑说:"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肚子里的小郎君都已经那么大了,还蓬着头发学小姑娘吗?这是很过分的玩笑。大家纷纷拿来发簪耳环,催促她把头发梳成已婚妇人的发髻。在古代,未婚与已婚女子的发型有很大区别,未婚女子发型以"垂发""结鬟"为主,强调自然与青春,已婚女子则必须束发盘髻,佩戴簪钗,象征身份与约束。束发盘髻是古代婚礼的核心仪式之一,由女性长辈或专人,将新娘的发式改为妇人髻,并插上钗簪。这里"共捧簪珥,促令上鬟"正是展示这一仪式的直接描写。蒲松龄在这里亦真亦幻地描绘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女伴们笑着离开了,朱孝廉再看那少女,发髻如云朵高高盘起,上面插着低垂的凤钗,比垂发时更加美艳动人。他见四周无人,便又与她亲昵起来,香气沁人心脾,两人难舍难分。
可就在这个时刻,外面突然传来锁链声和争辩声,原来是天上的金甲神人发现有凡人闯入仙界,特来抓捕。天女让朱孝廉躲到床底下,自己打开墙上的一扇小门,仓皇逃走了。接下来,躲在床下的朱孝廉可遭罪了:
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复出。未几,烦喧渐远,心稍安;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朱局蹐既久,觉耳际蝉鸣,目中火出,景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
朱孝廉趴在床底下,大气也不敢出,听到皮靴声,那金甲使者在房内转了一圈又出去了。没过多久,喧闹声渐渐远去,他心情才稍微安定,但门外总有说话议论的声音。朱孝廉蜷缩躲藏了很久,觉得耳边像有蝉在鸣叫,眼里直冒火星,这情形几乎无法忍受,他只能静静等待少女回来。刚才还处于男欢女爱的极乐场面,现在一下子就陷入被幽禁的极苦之中,这看似不合情理的突然反转,其实正喻示朱孝廉身处幻境。我们没有进入幻境的经验,但我们都有做梦的经验,梦中也有类似场景:刚才还在大喜,突然就大悲,没有一点道理可讲。"耳际蝉鸣,目中火出",蒲松龄把朱孝廉被困在狭小空间的感受完全传递了出来。有时候,好的小说不在于写了怎样的情节,而在于给人留下怎样的感受。
被困良久,朱孝廉最后的反应是"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这句话让我想起南柯一梦的故事,这场著名的梦出自唐代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淳于棼一日醉卧,进入槐安国,被招为驸马,出任南柯郡太守二十年,政绩显赫,享尽荣华,后因战事失利、公主病逝,遭国王猜忌,终被遣返;淳于棼醒来后发现,所谓大槐安国不过是自家屋旁大槐树下的一个蚁穴,南柯郡则是槐树南枝下的另一个小蚁穴。他顿悟人生虚幻,繁华如蚁聚。
《南柯太守传》有一个关键情节,淳于棼在大槐安国生活了几十年之后,国王也就是他的岳父突然对他说,你该回家了。淳于棼觉得奇怪,说这就是我的家,还回什么家呢?国王笑着说:"卿本人间,家非在此。"淳于棼一听这话,彻底懵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想起以前的事,泪如雨下。国王是笑着说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看透真相的淡然。国王是梦境的主宰,他的点破直接宣告了淳于棼眼前的世界全部是假的,你几十年的努力、快乐、悲伤、痛苦,都是虚妄,这太残忍了。其实,我们又怎么能确定自己是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呢?如果突然有一天,有人笑着对你说,你该回家了,我们又会作何反应呢?我们老说人生如梦,但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真的把人生当作一场大梦。
人在梦境中生活久了,是会把梦当真的,淳于棼是这样,朱孝廉是这样。
破壁
《画壁》的篇幅很短,但是却有两个世界,而且是我们今天在科幻电影里可以经常看到的平行世界。那边朱孝廉被困床底,这边同行的孟龙潭在着急找人。他询问老僧同伴的下落,老僧笑着说:"他去听讲佛法了。"孟龙潭问:"在哪儿?"老僧回答:"不远。"过了一会儿,老僧用手指弹了弹墙壁,喊道:"朱施主,怎么游玩这么久还不回来?"随即墙壁上出现了朱孝廉的画像,他正侧着耳朵,像是在聆听和观察。老僧又喊道:"你的同伴等你很久了。"于是,朱孝廉轻飘飘地从墙壁上飞了下来,像木头一样呆呆地站着,目光发直,双腿发软。
孟龙潭大惊,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朱孝廉说刚才正趴在床底下,忽然听到像打雷一样的叩击声,才走出房间探听。两人"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不复垂髫矣"。散花仙女已经梳起螺髻,螺髻高高翘起,不再是垂发的模样了。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如果一切都是朱孝廉的心幻,那么醒来后壁画应一切如旧,但散花仙女的发型偏偏变了,这构成了一个哲学上的悖论。
从散花天女的角度来说,她本是佛教经典中考验修行者定力的角色,可是现在却成了怀春的女子。当人不再坚定,标准本身就不再是外在的尺度,而成了心念欲望的投影。
从朱孝廉的角度来说,一切的缘起,都是因为他的欲望、欢愉、恐惧,这些东西是内在的,但却留下了确凿的证据,让你无法以这只是一场梦来自我安慰。你必须为你心念的造作负责,因为它已产生了外在的痕迹。我们的心念和欲望,即使发生在最为私密的内心,也终将在我们的生命里留下烙印,改变我们的样貌。
朱孝廉在壁画中经历了几天,而对孟龙潭来说,只是一会儿,这是中国古人对于时间的一种非常了不起的体会。樵夫王质观棋烂柯,刘晨、阮肇共入天台,都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神话传说。千百年后,西方人提出了"双生子佯谬"的著名思想实验:假如双胞胎中的一员,乘坐速度近于光速的飞船进行宇宙航行,当他回来时,就要比留在地球上的兄弟年轻。这个思想实验的理论依据,就是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可以说,蒲松龄写了一段关于相对论的故事。
回到人间的朱孝廉又惊又疑,向老僧行礼,问他其中缘故。老僧笑着说:"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幻由人生",老僧的这四个字是全篇文眼,应该也是蒲松龄写这则故事最重要的原因。人生如幻,而幻又由人生,只有控制我们的心念,才能让生命接近真实。
朱孝廉被困住了,我们呢?只是困住我们的,不是寺院里静止的壁画,而是我们手中这块同样有着一幅幅绚丽画面的屏幕------那经过精心剪辑的完美人生、无限刷新的热点焦虑、算法烹制的信息茧房。我们每天都活在这块"画壁"里。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曾在被窝里抱着手机,"耳际蝉鸣,目中火出","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
当然,手机只是一个小小的幻境,在漫长的人生里,比这更大的幻境多得多。
朱孝廉心中郁闷,说不出话,孟龙潭满心惊骇,茫然无主。两人随即起身,沿着台阶离开了寺院。蒲松龄很为他们可惜,说:"老婆心切,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老婆心切"出自禅宗的一段公案,指的是像反复叮咛的老婆婆一样心情迫切地点醒执迷之人,朱孝廉听了老僧人这番话没有立刻大彻大悟,遁入空门,实在太可惜了。
那么,此刻,读了这个故事的你呢?
喂,我说的就是此刻,我说的就是你。
本文节选自|《聊聊斋》
作者|马玉炜
About us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官方故事平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