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是客家人,在大街上忽然听到有人喊年老的妇女为"阿家",你会惊讶极了,这个阿家是什么东东,别人为什么喊她们为"阿家"。
要解开这个谜团,需要从客家人的历史说起。
一是客家人不是本地原住民,他们是外来迁移户。
几百上千年前,中原动荡,烽火连天,他们的先祖扶老携幼,背着族谱、赶着牲口,一路南迁,翻过重重山岭,渡过条条江河,最后在这片原本荒僻的茶陵山野间停下了脚步。
那时候,本地土著早已占住了平旷的水田和温润的河谷,客家人只能往更高的山坳里去,在石头缝里开地,在云雾底下搭屋。日子过得苦,可他们把中原的老规矩、老说法、老称呼一并带了过来,像揣着火种一样捂在胸口,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们管自己叫“客”,就是提醒后人:我们是远道而来的人,脚下这块土地不是祖上世居的故土,却是一家人用血汗挣下来的命根子。
正因为这种“客居”的身份,他们比谁都看重乡音和称谓——那是他们与中原故土之间最后一条扯不断的线,每个字眼儿都沉甸甸地压着记忆的分量。
所以你在茶陵听他们说话,常常能捡到一些古早得近乎文言的词汇,平地上的本地人听了一愣一愣,客家人自己却说得自然而然,仿佛那些字词从未离开过舌尖。
二是客家人说的不是本地话,在称呼上有明显不同。
本地人喊祖母,大约是“阿婆”“阿嬷”之类,口音软糯,尾音拖得长。可客家人偏不这么叫,他们把上了年岁的祖母叫作“阿家”。
头一回听见的人总要愣半晌:家?家不是屋子么?怎么成了人的称呼?其实这恰是客家人语言的古拙之处。
他们口中的“家”,带着中原古音的残影,读起来短促而有力,像把一个字当千斤顶一样稳稳地顿在舌尖上。
这个“家”字,在客家话里不单指房屋院墙,更指一家之主、一族之魂。祖母年迈,头发白了,背也弯了,可她在灶台边一坐,满屋子就有了主心骨;她开口说一句,儿孙们便都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样的老太太,不就是这个家的魂么?不喊“阿家”又喊什么?
你若仔细听,那声“阿家”从孙子孙女嘴里喊出来,音调是往上扬的,带着一丝亲昵的撒娇;从儿子儿媳嘴里喊出来,则是平缓低沉的,满了敬重与感恩。
同一句话,不同的人喊,味道竟能分出好几层来,这是本地话里找不着的东西。
三是把奶奶叫阿家,是最美的称呼。
一个阿字说尽对长辈的深情厚意。你看那个“阿”字,放在哪个称呼前头,都像是伸出手去轻轻搀扶一把,阿爸、阿妈、阿哥、阿姐,每一个都透着骨肉相连的温度。
到了“阿家”这里,更是把千言万语都收拢到一个音节里了。客家人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他们不把老人当“宝”来供着,而是当“家”来敬着。
老太太清早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到灶前生火,把隔夜的冷粥热上,再敲两个鸡蛋进去搅散了,分给要出门劳作的儿孙。她不用人伺候,反倒伺候着一大家子。
她记得每个孙辈的生日,晓得哪个爱吃咸哪个爱吃甜,逢年过节做酿豆腐,她总要多包几个不带辣椒的,留给出嫁回来的外孙女。这样的祖母,你喊她一声“阿家”,她不一定会应得多响亮,可能只是从灶台后头偏过脸来,眯着眼笑一笑,眼角堆满深深的皱纹,手里却不停下翻炒的动作。
那一声喊,落在她心上,比任何金银首饰都贵重。外头的人不懂,只当是个怪异的土称,可客家人心里透亮:这个“阿家”里头,装着一整个家族的记忆和温度。
老太太或许不识字,没出过远门,可她记得每一房儿孙的来处,记得祖上从哪座山搬到了哪条沟,记得老家的祠堂朝哪个方向开。
她就是一部活着的族谱,一个行走的故乡。把她叫“阿家”,是客家人对岁月最高的礼赞。
岁月把姑娘变成媳妇,把媳妇变成祖母,最后把祖母变成一部沉甸甸的家史。而这一声“阿家”,便是后人翻动这部史书时,最轻柔、最郑重的那一页。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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