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天
客厅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秒针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我神经上。我蹲在玄关,数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越来越近,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防盗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小满站在门口,穿一件我从未见过的米白色风衣,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滑的后颈。她看见空荡荡的客厅愣了一瞬,目光迅速扫过茶几、沙发、阳台,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她声音发紧,风衣腰带攥在手里绞成麻花。
"这是我家。"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我……我以为你去上班了。"
"今天周六。"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行李箱还杵在门外,轮子上沾着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拖回来的。我看了看那只箱子,又看了看她。二十四天,够读完三本长篇小说,够从播种等到出苗,也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痕迹从生活里一点点擦干净。
第一天她走的时候,说是单位派去省城培训。
"两周就回来。"她站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手机可能不太方便接,培训纪律严。"
我问什么培训要收手机,她说保密项目。我看着她把行李箱拎出门,风衣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小股风。那件风衣是米白色的,崭新的,吊牌好像还挂在领子后面。
第二天晚上我打了第一个电话,关机。发了短信,没回。第三天、第四天,电话永远在"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里循环。第五天我去她单位,前台小姑娘说林姐请了年假,连着之前的培训一共二十四天。
"年假?"我站在大理石前台前面,手里的伞往下滴水,"她没说请年假。"
小姑娘看看我,有点为难地笑了笑:"可能是……忘了吧。"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咖啡馆,橱窗里坐着两个女人在喝拿铁,其中一个烫着大波浪,笑起来眉眼弯弯。我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林小满。她从不烫大波浪,她说那样显老。
头一个星期我睡在客厅沙发上,把电视开到最大声,从新闻联播看到午夜剧场,直到屏幕里只剩下雪花点。手机搁在茶几正中央,亮一下我就弹起来,亮一下我就弹起来,全是广告短信和10086的催费提醒。
第八天我收拾了卧室。她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粉底液盖子没拧紧,干成了一块硬痂。衣柜里空出一大半,她带走了冬天的外套和夏天的裙子,留下的全是些穿旧了的家居服。我坐在床沿,把她的枕头抱在怀里,那上面早没了她的味道,只有洗衣液单调的柠檬香。
第十天我在她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我们结婚时拍的相片。相片背面她用工整的小字写着日期,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一共三十六张。我一张一张看过去,她的笑容从拘谨到舒展,从抿着嘴到咧开嘴露出虎牙。最后一张是去年生日,在海底捞,她戴着纸皇冠往我脸上抹蛋糕。我摸了摸那张相片,手指肚蹭过她沾着奶油的脸颊,忽然觉得那个人离我很远。
第十五天我开始习惯一个人。一个人做饭,做一顿吃三顿;一个人洗衣服,攒满一缸才开洗衣机;一个人晚上关了灯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冲我喵了一声。我把烟掐了,回屋睡觉。
第二十天,李航来了。
他是林小满的发小,从幼儿园就认识那种。林小满管他叫"我家航航",每年他生日都要专门挑礼物,去年是一块两千多的手表,我戴的还是两百块的电子表。李航敲门的时候我刚醒,头发乱着,穿着皱巴巴的背心。他站在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拎一袋水果。
"小满呢?"他往屋里张望。
"出差了。"
他哦了一声,把水果放在鞋柜上,自来熟地往客厅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脚上的鞋——一双全新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后跟磨得发亮。那种磨法,像是走了很多路。很多很多路。
"她哪天回来?"李航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不知道。"
他歪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一闪而过。怜悯?心虚?我说不清。他从茶几上拿起我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找火。打火机就在他手边,他仿佛没看见,翻遍了口袋。
我把打火机推过去。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你们……最近还好吧?"
"挺好。"我说。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又来了。这次我看清了,是欲言又止。他把烟灰弹进空的易拉罐里,站起来说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老周,"他叫我,"有些事……别想太多。"
门关上了。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那根烟头在易拉罐里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烟。李航的白色运动鞋底印在玄关地砖上,浅灰色的纹路,整整两排,一深一浅。他走路右脚有点跛,从小就有的毛病。
第二十四天下午,我清理了冰箱。过期的牛奶、蔫掉的青菜、冻了一层白霜的速冻水饺,全装进黑色垃圾袋。然后我擦了一遍所有柜子,把她的相片重新装回信封,放进书桌最底层。最后我给自己做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吃得干干净净,碗筷洗好放进消毒柜。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等的时候电视开着,本地台在放一部老电影,讲一个男人在码头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船没来,他等了三十年。我换了个台,动物世界,两只企鹅站在冰面上,脑袋碰着脑袋。我又换了个台,购物频道在卖不粘锅,主持人把鸡蛋打进烧热的锅里,鸡蛋滑来滑去,就是不粘。
钥匙声是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响起的。现在十一点五十三分了,她站在玄关,米白色风衣,剪短的头发,攥着腰带的手。
"你怎么在这儿?"她又问了一遍。
"我一直在。"我说。
她走进来,行李箱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轮子掉了半边。"我……培训提前结束了。"
"嗯。"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她绕过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喝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水喝了很久,一杯水喝了快五分钟。放下杯子,她转过身,眼眶红了一圈。
"老周,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纸角在我面前晃。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医院的诊断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我不认识,但我看见了那个名字:李航。诊断结论那一栏写着"恶性淋巴瘤,III期"。
"他一个人……"林小满的声音哑了,"他爸妈都不在了,又没结婚。医生说化疗那几天必须有人陪着,他求我,跪下来求我。老周,他从幼儿园就认识我,他跟我说他怕,他一个大男人说他怕……"
我的手指捏着那张诊断单,纸很薄,几乎要被我捏破。诊断日期是二十四天前的,那天早上她拖着行李箱出门,说去省城培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又怎样?"她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会让我去吗?你会让一个男人跟你老婆单独待二十四天吗?你不会!可他要死了!医生说他可能只剩半年,老周,半年!"
她哭起来的时候还是从前那个样子,鼻子皱成一团,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一点也不好看。我见过她这样哭过三次,一次是结婚那天她爸牵着她的手交给我的时候,一次是她养的猫走丢了找回来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这二十四天,"我说,"你一直在他那儿?"
"嗯。他化疗反应很大,吐得下不了床,我给他熬粥,送他去医院,晚上睡在他家沙发上。"她抬手抹了把脸,袖子全湿了,"前天他第三次化疗结束,情况稳定了一点,他让我回来。他说——"她哽咽了一下,"他说他不想我恨他。"
我把诊断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那张纸贴着胸口,凉凉的。
林小满还在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哆嗦。我走过去,伸手把她搂过来。她撞在我胸口上,额头抵着我的锁骨,风衣的纽扣硌得我生疼。我闻到她头发上陌生的味道,大概是李航家洗发水的味道,薄荷味的。
"下次,"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下次你直接告诉我。"
她在我怀里猛地点头,点得发梢扫过我的下巴,痒痒的。
"他那个人,"我顿了顿,"我明天去看看他。"
林小满抬起头,眼睛肿成了桃子。"你不生气?"
我想了想。说完全不生气是假的,二十四天,三百四十四个电话,全在关机里打转。但生气又能怎样?她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守着别人吐的时候,我在这边的沙发上守着电视机等雪花。我们都在等,只是等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气。"我说,"所以你欠我二十四顿饭,往后一天做一顿,不许偷懒。"
她噗地笑了一声,又哭又笑,鼻涕吹出个泡来。我抬起袖子给她擦脸,她说脏,我说你往我胸口抹眼泪的时候也没嫌脏。
那天晚上她睡在卧室,我睡沙发。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路过卧室门缝看见里面亮着灯。推开门,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李航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她回:到了,他知道了。那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哦。又过了半分钟,又来一条:对不起。
我退了回去,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莲藕,回来炖了一锅汤。林小满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忽然说:"他住院了,今天转去肿瘤科。你要去的话……我带你去。"
我把火关了,汤勺搁在锅沿上。"行。"
去医院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手指绞着安全带。我想起我们刚买车那会儿她也这样,紧张得不行,过个十字路口都攥安全带。后来开熟了,她就把脚翘在仪表台上嗑瓜子,被我说了好几次。
到了医院,消毒水味冲得我鼻子发酸。李航在肿瘤科七楼,单人病房,窗户外面能看见一截灰色的楼顶和更远处的天空。他靠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色青白,瘦得颧骨凸出来。看见我进来,他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洒了一床单。
"老周……"他声音虚得像蚊子在哼哼。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莲藕排骨汤的热气腾起来,满屋子都是香味。李航看着那锅汤,眨了眨眼睛,忽然用那只没打点滴的手遮住了脸。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
林小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着门框,头歪向走廊那边,留给我一个侧影。剪短的头发露出她耳朵上一颗小小的黑痣,结婚那天我就发现了,当时还拿这个打趣她,说她连耳朵上都有个"满"字。
"汤趁热喝。"我对李航说。
他放下手,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老周,对不住。"
"喝你的汤。"我拿起保温桶的盖子盖回去,"明天我再送,莲藕炖得不够烂。"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林小满伸出手来拉我。我的手被她攥着,她的手心全是汗,凉津津的。我反手握住了,带着她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刚才说,明天还要送。"
"嗯。"
"你不恨他?"
电梯在往下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看着那红色的数字从七变到六,变到五。"恨什么,"我说,"他都要死了。"
林小满没说话。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举着吊瓶,有个小孩举着气球从我们面前跑过去,气球上画着奥特曼。
我们穿过大厅走到停车场,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我眯起眼。她站在车旁边,忽然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闷闷地说:"我昨天回来,看家里那么干净,以为你走了。"
"我能去哪。"
"冰箱都空了,你连酱油都扔了。"
"过期了。"
她抬起来,眼睛还肿着,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明天炖排骨,酱油你买新的。"
"行。"
我拉开车门让她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的时候我看见她系安全带的动作还是那么笨,扣子要对好几下才扣进去。我伸手帮她按了一下,"咔嗒"一声,扣上了。
车开出医院大门,拐上主路。前方红灯,我踩下刹车。林小满忽然伸手过来,把我的手从方向盘上拽过去,十指扣紧了。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渐渐地,暖了起来。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按喇叭。我踩下油门,车往前开去,穿过这座城市午后的阳光和灰尘,往家的方向。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在了卧室。枕头上有薄荷味,是她从李航家带回来的味道。我说你明天把头发洗了,她说好。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把手搭在我腰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说:"那二十四个晚上,我就当你出差了。"
她没说话,手指在我腰上收紧了一点。
"往后不管谁要死了,"我又说,"你都得告诉我。"
"嗯。"她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闷在枕头里。"那万一你死了呢?"
"那我就托梦告诉你。"
她踢了我一脚,不重。我闭着眼笑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我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光,白晃晃的,落在她风衣的米白色布料上。那时候我只看见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行李箱里除了衣服还装着什么。
大概是害怕吧。她一个人扛着那些害怕走了二十四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我把她的手从我腰上拿下来,翻过身面对她。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也闭了眼,沉进二十四天来第一个安稳的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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