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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从凤仪宫出来,翠微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您演得太过了吧?」

「过吗?」我反问,「我觉得刚刚好。」

「可是……」翠微咬了咬唇,「您今天得罪的可不只是一个贵人,满宫的嫔妃都看见了。这会传到皇上那。」

「就是要让他听见。」我说。

翠微愣住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翠微,你记住,在这宫里,我越嚣张,越跋扈,越不可理喻,我爹和我哥就越安全。」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这些事我不想让她懂,她只需要配合我演戏就行了。

当天晚上,皇帝翻了我的牌子。

这是我入宫以后第一次侍寝。

按照规矩,我应该早早梳洗打扮好,等着被抬去乾清宫。但我在来仪殿里磨磨蹭蹭,等到接引的太监来了三趟,我才慢悠悠地上了轿。

到了乾清宫,皇帝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听见我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淡。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行了个礼,然后不等他开口,就自己站起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皇帝挑了挑眉。

「德妃今天去皇后那里请安了?」

「去了。」我说。

「听说你迟到了两刻钟?」

「嗯。」

「还吓唬了一个贵人?」

「就是随便聊聊。」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来跟朕告你的状吗?」他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皇后、贤妃、还有好几个嫔妃,都说你嚣张跋扈,不把宫规放在眼里。」

「那皇上准备怎么处置臣妾?」我问。

他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朕在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但我很快稳住了心神,仰起脸,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臣妾从小在家里就这样的,改不了了。皇上要是看不惯,大可以把我贬了。」

他笑了。

「贬了?」他弯下腰,凑近我,「朕刚把你封为德妃,转眼就把你贬了,你爹会怎么想?」

我心里一紧。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爹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别过头,一脸不耐烦,「我爹是我爹,我是我。皇上要是不高兴,只管冲我来,别动不动就扯我爹。」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来。

「你倒是挺有骨气。」

「那当然。」我瞪着他,「我徐如筠从小就没怕过谁。」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后背都开始冒冷汗。

最后他却忽然松开手,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他让我在偏殿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把我送了回来。

翠微急得团团转:「小姐,您没事吧?」

「没有啊。」我打了个哈欠,「我们聊得挺开心的。」

「那……」

「别问了,我困死了,先睡一觉再说。」

我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皇帝的态度太奇怪了。他明明知道我在故意演戏,却没有拆穿我,反而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他到底想干什么?

5

第二天,皇帝给我送了一大堆赏赐。

绸缎、首饰、珍玩,堆了满满一桌子。来送东西的太监笑眯眯地说:「皇上说了,德妃娘娘刚入宫,怕住不惯,特赐这些东西给娘娘添置。」

我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

「皇上真疼娘娘。」翠微喜滋滋地说,「看来昨晚上娘娘没惹皇上生气。」

我没说话。

他当然没有生气。这些东西不是赏赐,是警告。

他在提醒我,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想给就给,想收就收。

我把一颗龙眼大的东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成色极好,是难得的珍品。

「收起来吧。」我把珠子扔回盒子里,「登记入库。」

翠微应了一声,带着小宫女们开始收拾。

我坐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发呆。

四月的天,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我开始想我爹。

我爹徐平轩,十六岁中进士,二十三岁入内阁,三十六岁拜相。他在朝中经营了二十余年,门生遍布天下,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但他太正直了。

他不结党,不营私,不收受贿赂,不卖官鬻爵。他做了一辈子清官,唯一的软肋就是太过刚直,得罪了太多人。

如果有一天他倒了,没有人会替他求情。

皇帝也不会。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必须给皇帝一个理由,一个不杀我爹的理由。

比如他的女儿是个蠢货,是个只知道惹是生非的嚣张废物。

留着这样一个女儿在后宫,天下人只会同情他。

这就是我的价值。

6

入宫一个月后,我终于见到了我哥。

他叫徐如松,比我大八岁,在边关带兵。这次是奉诏回京述职的。

按理说,外臣不能随意进入后宫,但皇帝特旨让他来见我。

他站在来仪殿门口,穿着武将的朝服,腰间挎着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给德妃娘娘请安。」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跪在我面前。

从小到大,都是他挡在我前面。我跟人打架,他帮我收场;我闯了祸,他替我顶罪。我娘常说,我这个哥哥,上辈子一定是欠了我的。

可现在,他要跪我。

「起来吧。」我说。

他站起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了眼睛。

「娘娘在宫里,还住得惯吗?」

「挺好的。」我说,「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无聊了点。」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问我,为什么要装成一个跋扈的蠢货。他想告诉我,不用为了家里这样做。他想说,有他在,不会让人欺负我。

但他不能说。

这里是皇宫,隔墙有耳。

「哥,你在边关怎么样?」我换了个话题,「仗打得怎么样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好。」

就两个字。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跟我说,是因为军情不能随意透露,也是因为不想让我担心。

但我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别的意思。

仗打得不顺利。

「哥。」我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跟皇上说,让他赏你。」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错愕。

「你想要什么?」我盯着他问,「刀?剑?还是战马?」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什么都不要。」他说,「娘娘照顾好自己就行。」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

翠微小声问:「小姐,您刚才为什么那样说?」

「说什么?」

「问大公子想要什么。」翠微说,「您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我转过身,往屋里走。

「因为有人会去告诉皇上。」我说,「让他知道,他的德妃是个连哥哥面都见不了几回、就急着替娘家讨赏的蠢货。」

翠微愣住了。

我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

我今年十七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可我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十七岁该有的天真。

「翠微。」我说。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翠微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7

又过了一个月,宫里来了个新人。

她叫白芷,封的是贵人,据说是江南某位官员的庶女,因为容貌出众被选入宫。

她来给皇后请安那天,我也在场。

说实话,她确实长得好看。柔弱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的美。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像三月的春风。

皇后很喜欢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德妃姐姐。」白芷忽然看向我,怯生生地开口,「妹妹早就听说过姐姐的事迹,今日一见,姐姐果然……不同凡响。」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你都听说什么了?」

「听说姐姐武艺高强,骑马射箭无一不精。」她眨了眨眼,「妹妹好生佩服。」

我挑了挑眉。

这话听着是恭维,但细品就有意思了。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笑话,等着看我如何应对。

「武艺高强谈不上。」我笑了笑,「不过打趴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还是可以的。」

白芷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姐姐真会说笑。」她低下头,小声说,「妹妹只是觉得,姐姐这样的巾帼英雄,困在后宫里实在是委屈了。」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

果然,其他嫔妃的眼神都变了。

我站起身,走到白芷面前。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还挂着那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白贵人,你入宫才几天,就这么急着出头?你以为你那些小心思,本宫看不出来?」

她的笑容僵住了。

「本宫在宫里混的时候,你还在江南绣花呢。」我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跟本宫玩心眼,你还嫩了点。」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我懒得理会。

翠微追上来,小声说:「小姐,那个白贵人……」

「不是省油的灯。」我说。

「那您刚才那样……」

「我就是想看看,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翠微不解地看着我。

「她今天敢在众人面前这样试探我,说明她背后一定有人撑腰。」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的方向,「整个后宫,能给她这份底气的,只有一个人。」

翠微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您是说……皇后娘娘?」

我没回答。

因为我还不太确定。

如果白芷真的是皇后的人,那皇后的目的是什么?

她一向以贤德示人,从不亲自出手对付任何人。她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冲锋陷阵,自己在后面坐收渔利。

如果是这样,那白芷就是她扔出来的一颗棋子。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8

果然,没过几天,白芷就开始得宠了。

皇帝一连三天翻了她的牌子,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她的住处。宫里的人都是墙头草,见风向变了,纷纷巴结讨好,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娘娘。」翠微愤愤不平地走进来,「那个白贵人太过分了,今天在御花园里,她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您……」

「说我什么?」

「说您……说您是仗着家里的势力才……」

她说不下去了。

我笑了。

「这是实话啊。」

翠微愣住了。

「没有我爹,我确实什么都不是。」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没说错。」

「可是……」

「翠微。」我打断她,「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翠微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心里委屈。从小到大,她跟着我,从没受过这样的气。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是皇宫,不是徐家。

「去打听一下,皇上今晚还翻不翻白芷的牌子。」我说。

翠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皇上今晚还是白贵人。」她说,「已经连着第四天了。」

我点了点头。

看来白芷是真的得宠了。

这倒也好。

我正愁最近没什么机会展示我的跋扈,白芷就送上门来了。

「走。」我站起身,「咱们去御花园逛逛。」

翠微愣了一下:「现在?可是……」

「怕什么?」我笑了笑,「本宫今天心情好,想找人聊聊天。」

御花园还是那个御花园,牡丹开得正盛,假山流水,鸟语花香。

白芷果然在那里。

她坐在凉亭里,身边围了一圈宫女太监,还有几个嫔妃在陪着说话。远远看去,风光无限,颇有点众星拱月的架势。

我慢悠悠地走过去。

有人看见了我,脸色变了变,偷偷拉了拉旁边的人。

很快,所有人都看见了我。

白芷站起身来,朝我盈盈一笑:「德妃姐姐来了,快请坐。」

我走进凉亭,环顾四周:「这么多人,挺热闹啊。」

没人说话。

我在白芷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本宫听说,白贵人最近深得圣心,连着侍寝四天了?」

白芷低下头,脸颊微红:「姐姐取笑了。」

「取笑?」我笑了一声,「本宫是来恭喜你的。」

我伸手拿过桌上的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能在后宫得宠,是本事。」我放下杯子,看着白芷,「不过本宫提醒你一句,圣宠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白芷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姐姐说得是,妹妹一定谨记。」

「记着就好。」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裙,「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走出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对了,白贵人。」我笑着说,「你得宠归得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说到底,也就是个贵人而已。」

说完,我扬长而去。

身后一片死寂。

翠微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您刚才那样,会不会太……」

「太嚣张了?」我接过她的话。

「嗯。」

「就是要嚣张。」我说,「我不嚣张,她们怎么去告状?」

果然,当天晚上,皇帝就来了。

他坐在我面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听说你今天又去找白贵人的麻烦了?」

「找麻烦?」我一脸无辜,「臣妾明明是去恭喜她的。」

「恭喜?」他笑了,「你那种恭喜,谁听了会高兴?」

「那臣妾说的都是实话嘛。」我撇撇嘴,「她一个小小的贵人,本来就该安分守己。皇上宠她是她的福分,可她要是蹬鼻子上脸,那臣妾可就不客气了。」

皇帝盯着我看了很久。

「如筠。」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心里一跳。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大多数时候都是「德妃」或者干脆不叫。

「你知不知道,你这性子,迟早会害了你?」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臣妾从小就这样。」我说,「改不了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

「既然改不了,那就这样吧。」他说,「朕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然后他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9

白芷的风头只持续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她被贬为答应,迁居冷宫。

原因是她给皇帝下药。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来仪殿里逗乌龟。翠微跑进来。

「小姐!小姐!白贵人……白贵人她……」

「慢慢说。」我头也不抬。

「她给皇上下药,被查出来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药?」

「听说是……是那种药。」翠微的声音压得很低,「想以此固宠。」

我把乌龟翻过来,让它四脚朝天,看着它挣扎。

「然后呢?」

「皇上大怒,当场就把她打入冷宫了。还迁怒了所有跟她有过来往的人,连皇后娘娘都被训斥了。」

我把乌龟翻回来,站起身。

「去冷宫。」我说。

翠微愣住了:「小姐,您去冷宫干什么?现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我就是去看看。」我说,「好歹相识一场。」

冷宫在皇宫的西北角,年久失修,荒草丛生。

我走进去的时候,白芷正蜷缩在墙角,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我。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为什么?」我问。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失宠。」她说,「怕回到以前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没有人在乎你,谁都能欺负你,连宫女都敢给你脸色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好不容易才熬出头,我不能失去这一切……」

我沉默了很久。

「是谁给你出的主意?」我问。

她愣住了。

「你一个小小的贵人,入宫还不到一个月,哪来的这种药?」我盯着她的眼睛,「是谁给你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站起身,「是皇后的人,对不对?」

她没有否认。

我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

皇后用白芷来试探皇帝,顺便打压我。白芷得宠之后得意忘形,皇后就让人给她出主意,让她下药固宠。

成了,是白芷的本事。败了,是白芷的贪心。

皇后从头到尾都不会沾手。

「你太蠢了。」我说,「宫里的女人,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白芷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我会让人给你送点东西过来。」我说,「以后,好自为之吧。」

从冷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宫墙染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我站在长长的宫道上,忽然觉得有点冷。

「翠微。」我说。

「嗯?」

「你说,白芷为什么会信皇后的人?」

翠微想了想:「因为她太想往上爬了。」

「不。」我摇头,「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女人,在后宫想活下去,只能依附于别人。皇后给她橄榄枝,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我忽然很庆幸。

庆幸我有我爹,有我哥,有徐家这棵大树。

至少我不需要像白芷那样,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10

白芷的事情过后,宫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招惹我,也没有人再试图踩着我上位。我每天在来仪殿里吃吃喝喝,偶尔去御花园里散散步,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但我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

暗地里的角力从来没有停止过。

这天,静妃来看我。

静妃是宫里的老人了,比皇帝还大两岁,是当年潜邸时的侍妾。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经不争宠了,每日里吃斋念佛,深居简出。

她也是这宫里,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

「听说你前两天又跟贤妃吵了一架?」她坐下来,笑着问我。

「算不上吵架。」我给她倒了杯茶,「就是说了几句。」

「你说她什么了?」

「我说她新做的那件衣裳,颜色像秋天的烂柿子。」

静妃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这个嘴啊。」她摇着头笑,「满宫里就你最敢说。」

「反正我也不在乎她们怎么看我。」我摊摊手。

静妃看着我,笑容慢慢收敛了。

「如筠。」她忽然正经起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是不是在故意装傻?」

我的手顿了一下。

静妃看着我,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在这宫里活了十几年,见的人多了。」她说,「你刚入宫那会儿,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人。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

我没有说话。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太精准了。」她继续说,「得罪人,但不得罪死。嚣张跋扈,却不碰底线。看似莽撞,实则步步为营。」

她笑了笑:「这不像一个真正的莽撞人。」

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笑了。

「静妃姐姐。」我说,「你太看得起我了。」

「是吗?」她歪着头看我。

「我就是个没什么脑子的。」我端起茶盏,挡住自己半张脸,「你别把我想得太复杂了。」

静妃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追问也没用。

「不说这个了。」她换了个话题,「说点正经的。你爹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放下茶盏,「前朝的事,我也打听不到。」

「我倒是听说了一些。」静妃的声音放低了,「令尊最近在朝中……不太顺利。」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陛下最近启用了一批年轻官员,很多都是寒门出身。」静妃说,「这些人跟你们徐家没有关系,跟你爹的门生也不是一路人。」

我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还有你哥哥。」静妃的声音更低了,「他在边关,好像也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具体的我不清楚,只听说是军饷的事。有人在朝中参他贪污军饷。」

我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我说,「我哥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不重要。」静妃叹了口气,「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

我的心沉了下去。

军饷是大忌。历朝历代,多少将领就是因为军饷问题掉了脑袋。

皇上在这个时候查军饷,他要干什么?

「如筠。」静妃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为了家里做了很多。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事不是靠你一个人就能扛住的。」

她的手很暖,但我的心却越来越冷。

11

那几天,我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我照常嚣张跋扈,到处找茬惹事。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

我哥的事,我爹的事,皇上的态度。

我忽然意识到,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我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足够愚蠢、足够不堪,皇帝就会觉得徐家不足为惧,就会放过他们。

可现在看来,皇帝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徐家。

他需要的是徐家的覆灭。

而我,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

第五天,皇帝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朝服都没换,应该是刚从御书房批完奏折。

「怎么了?」我靠在门框上,「谁惹我们皇上不高兴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坐下。

我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你哥的事,你知道了吧。」他说。

「知道。」我说。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我端起自己的杯子,「臣妾相信我哥。」

他笑了,但那笑容很冷。

「相信?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相信他?」

「证据可以伪造。」我说,「但我哥的人品,不需要证据。」

他盯着我,目光像是要把我看穿。

「如筠。」他说,「朕有时候真的看不懂你。你明明很聪明,为什么要装成一副蠢样子?」

我没有回答。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想让朕觉得你是个无足轻重的废物,这样朕就不会因为徐家的权势而忌惮他们。对吗?」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是。」我说。

他愣了一下。

大概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那皇上觉得,臣妾成功了吗?」我笑着问。

他没有说话。

「臣妾觉得,好像没什么用。」我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不管臣妾怎么做,皇上都不会放过徐家,对吗?」

沉默了很久。

「朕是个皇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允许有任何威胁存在。」

「我爹忠心耿耿,从来没有过二心。」

「朕知道。」

「那我哥呢?他在边关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守护你的江山。」

「朕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朕赌不起。」他打断我。

「你爹没有二心,但他的那些门生呢?」他说,「他不想造反,但他门下的那些人,会不会有一天逼着他造反?」

「你哥忠心耿耿,但他手里的十万大军呢?」他说,「万一有一天,有人挟持了你,逼他带兵入京呢?」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朕知道他们都是忠臣。」他说,「可忠臣反起来,才最可怕。」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如筠。」他说,没有回头,「你很好。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好得多。但朕是皇帝,有些事由不得朕。」

然后他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翠微走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身,「我去睡一会儿。」

我走进寝殿,关上门。

然后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12

我哥被押解回京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御花园里溜乌龟。翠微跌跌撞撞地跑来,脸白得像纸。

「小姐!不好了!大公子……大公子他……」

「慢慢说。」

「大公子被押回京了!现在正关在刑部大牢里!」

我手里的乌龟掉在了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早上!皇上亲自下的旨!」

我站在原地,感觉天旋地转。

我想过这一天会来,但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备轿。」我说。

「小姐,您要去哪里?」

「去乾清宫。」

乾清宫外,我被太监拦住了。

「娘娘,皇上正在议事,不见任何人。」

「让开。」我说。

「娘娘……」

「我说,让开。」

太监被我吓住了,愣愣地让到一边。

我推开殿门,大步走进去。

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德妃。」他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臣妾想问皇上一句话。」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什么话?」

「我哥的案子,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还在查。」

「查什么?」我追问,「军饷短缺是常有的事,边关战事紧张,有时候挪用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他打断我,「整整十万两银子,你说迫不得已?」

「我哥不是那样的人。」

「证据呢?」

「那证据就一定是真的吗?」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

最后,他叹了口气。

「如筠,朕知道你是为你哥着急。但国法无情,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查清楚之后呢?」我问,「如果查出来是冤枉的,皇上会还他清白吗?」

「当然。」

「如果查出来是有人陷害呢?」

他沉默了一下。

「那就把陷害的人绳之以法。」

我忽然笑了。

「皇上。」我说,「您知道这朝中,有多少人想徐家死吗?」

他没有说话。

「这些人不会因为一纸调查就善罢甘休。他们会在背后推波助澜,会伪造更多的证据。就算最后查出来我哥是清白的,他的名声也已经毁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皇帝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我说的是对的。

功高震主的武将,自古以来就没有几个有好下场。不是因为皇帝昏庸,而是因为权力博弈的规则就是这样残酷。

「你想怎么样?」他问。

「臣妾想让皇上亲自过问此案。」我说,「不要交给刑部,不要交给大理寺,由皇上亲自审。」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

「你信朕?」

「臣妾不信。」我坦然说道,「但臣妾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句话让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徐如筠。」他叫我的名字,「你是朕见过最有意思的女人。」

「多谢夸奖。」我说。

「好。」他站起来,「朕答应你,此案由朕亲自过问。如果徐如松是冤枉的,朕会还他一个公道。但如果他真的有罪——」

「那就按律处置。」我接过他的话,「臣妾绝无怨言。」

13

我哥的案子审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照常吃饭睡觉,照常去给皇后请安,照常嚣张跋扈地到处得罪人。

只有翠微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小姐,您又没睡好。」她心疼地看着我的黑眼圈,「要不我去叫太医开副安神的药?」

「不用。」我说,「睡不着也好,正好想想事情。」

「想什么?」

我笑了笑,没回答。

我在想,如果这一关过不去,我该怎么办。

答案只有一个字。

反。

我爹在朝中经营二十余年,虽然现在被边缘化,但根基还在。我哥在军中颇有威望,只要他振臂一呼,十万大军就会跟着他走。

我知道这是死路。

但不反也是死路。

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拼一把?

就在我已经开始盘算兵力和粮草的时候,案件的结果出来了。

我哥是冤枉的。

军饷短缺是因为当地官员贪墨,而我哥为了不影响战事,挪用了一部分粮饷用于购买军需,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皇帝在朝堂上亲自宣布了这个结果,并且严惩了诬告我哥的人。

消息传到来仪殿的时候,我正在喝茶。

翠微激动得又哭又笑:「小姐!大公子没事了!大公子没事了!」

我放下茶杯,发现自己手在发抖。

「知道了。」我说。

「小姐,您不高兴吗?」

「高兴。」我站起身,「我去躺一会儿。」

我走进寝殿,关上门。

然后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是我入宫以后第一次哭。

我哭我哥终于平安无事。

我哭我差点就要走上那条绝路。

我哭我这大半年来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但更多的,是后怕。

14

我哥的案子结束之后,皇帝来看了我一次。

他瘦了一些,眼窝也陷得更深了。

「高兴了?」他问我。

「嗯。」我点点头。

「朕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谢谢皇上。」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如筠。」他说,「朕有时候在想,如果朕不是皇帝,也许……」

他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他不是皇帝,也许我们之间可以不一样。

但他偏偏是皇帝。

我偏偏是徐家的女儿。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皇上。」我说,「臣妾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臣妾想到一个能帮皇上的法子。」

他挑了挑眉:「什么法子?」

「让我爹告老还乡。」我说,「让我哥交出兵权。我们徐家,从此只做闲人。」

他愣住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他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意味着徐家再也没有权势,也再也不会成为皇上的威胁。」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臣妾想活着。」我说,「臣妾的家人也想活着。」

他的表情变了。

「如果这个交易能换我一家人的平安,那臣妾觉得很划算。」我笑了笑,「权倾朝野又怎样?百年之后,不过是黄土一抔。」

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好。」他说,「朕答应你。」

15

三个月后,我爹上表请辞。

皇帝推辞了三次,最终准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哥也交出了兵权,领了个闲职留在京中。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满朝哗然。

有人说徐家功成身退,是识时务。

有人说徐家被逼无奈,是君心难测。

还有人说,这都是因为徐家出了个嚣张跋扈的德妃,惹怒了皇上,连累了全家。

我听着这些传言,只是笑了笑。

「小姐,您不生气吗?」翠微问我。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反问,「他们说的是实话啊。」

「可是您明明是为了他们好……」

「翠微。」我打断她,「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我爹平安回到了老家,我哥也在京中安稳度日,虽然没了权势,但至少性命无忧。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至于那些骂名,随它去吧。

我本来就是来当坏人的。

「小姐。」翠微忽然说,「您有没有想过,您为家里做了这么多,可您的委屈……」

「我不委屈。」我说。

「真的?」

「真的。」

翠微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其实我真的一点都不委屈。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牺牲,而是选择。

我选择了用我的名声换全家人的性命。

就像我娘说的,我是我们家的脸面,是保命符,是安全网。

我是一切错处的根源,也是一切正确的开始。

这个角色,我演得很开心。

16

后来,宫里又来了很多新人。

有的得宠,有的失宠。有的平步青云,有的跌入谷底。

我依然住在来仪殿里,依然嚣张跋扈,依然到处得罪人。

但没有人再真正害怕我了。

他们都知道,徐家已经失势了,我这个德妃不过是皇帝念及旧情才留着的一条命。

他们开始不把我放在眼里。

开始当着我的面说闲话。

开始把我的东西克扣,把我的份例削减。

翠微气得哭了好几回。

但我说,随他们去。

「小姐,您真的就打算这样下去了?」翠微问。

「什么样?」

「就这样……被人欺负。」

我笑了。

「翠微。」我说,「你记住,被人欺负不可怕,可怕的是忘了自己是谁。」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从我决定让爹和哥退出朝堂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17

皇帝还是偶尔会来看我。

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做皇帝是个苦差事,这话一点都不假。

「如筠。」他有一次问我,「你恨朕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皇上也只是在做皇上该做的事。」我说,「就像臣妾,也只是在做臣妾该做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如果可以重来,朕宁愿不做这个皇帝。」

我笑了笑。

「那如果重来,臣妾宁愿不做徐家的女儿。」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是无奈,是感慨,是一些无法言说的遗憾。

18

后来的后来,岁月流转。

那些曾经鲜衣怒马的人,都老了。

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事,都淡了。

我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徐德妃。

只不过大家不再叫我「跋扈」,而是改口叫「率真」。

你瞧,同一个品质,放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有不同的说法。

19

又过了很多年,皇帝驾崩了。

临终前,他让人把我叫到床前。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一把老旧的刀。

「皇上。」我轻声说,「臣妾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但我听懂了。

他说的是——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么多年,第一次。

是为他而哭。

20

皇帝驾崩后,新帝继位。

按照规矩,我应该迁居寿安宫,做一个不问世事的老太妃。

但新帝没有让我搬。

他让人来问我,想住哪里。

我说,就住来仪殿吧。

住了大半辈子,习惯了。

新帝答应了我的请求。

有人说这是新帝仁慈,有人说这是看在我爹当年的面子上。

我不关心。

我只关心一件事。

我问翠微:「咱们明天吃什么?」

翠微笑了:「小姐,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只惦记着吃?」

「年纪大怎么了?」我哼了一声,「年纪大就不能吃了?」

「能能能。」翠微连声应着,「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虽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传奇。

但我守住了我的家人。

这比什么都重要。

21

最后的最后,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娘在祠堂里跟我说过的话。

「你是咱们家的脸面。」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不是我们家的脸面。

我是我们家的盾,是我们家的刀,是我们家的墙。

我挡在前面,让那些风雨落在自己身上。

这样,我身后的那些人,才能安然无恙。

这样,我才能配得上自己的姓氏。

这样,我才不负这一生。

尾声

我是嚣张跋扈爱欺负人的徐德妃。

但后来他们都忘了我的嚣张跋扈,只记得我是一个好人。

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我琢磨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的嚣张跋扈叫不知死活。

当你有本事的时候,你的嚣张跋扈叫个性鲜明。

而当你老了,你的嚣张跋扈就变成了——率真可爱。

看来,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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