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建唐代隋,有一明一暗两条线。

明线,以路线为轴。隋大业十三年(617年)五月,李渊带着一家老小和官署旧僚于太原起兵,挥旌西指,经霍邑、临汾、龙门、潼关等地,一路攻城拔寨过关斩将,最终拿下长安,开启了以关中为基、夺取天下的历程。这条线路径清晰、堂堂正正,展现出来的是一个成熟政治家宏大的格局、战略家深邃的权谋以及战术家强大的执行力。

暗线,以时间为轴。与明线相比,这条暗线容易被人忽略,因为它见不得光而被操作者有意掩盖,被修史者刻意忽略。它的过程除了充满上位者的狠戾与算计、被上位者的无奈与绝望以及权力更迭的残酷与血腥外,李渊在“时间管理”上的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则又展现出了一位阴谋家不测的城府与果决的手段。

今天,我们将重点来梳理一下这条“以时间为轴”的暗线,看看李渊是怎样腾笼换鸟,化隋为唐,一步一步让天下从姓杨变成姓李的。

时间从李渊入长安时说起。

01 左手立杨侑,右手废杨广

隋炀帝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十一月初九,李渊的先头部队进入长安,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人。

人数不多,十几人,但却很要紧,因为全是隋王朝的铁杆和代王杨侑身边的骨干,包括阴世师、骨仪等十几人,理由是他们贪赃枉法还负隅顽抗。第一陪臣卫文升于几天前病亡,反而躲过了这一劫。

十一月,丙辰,军头雷永吉先登,遂克长安……渊之起兵也,留守官发其坟墓,毁其五庙。至是,卫文升已卒,戊午,执阴世师、骨仪等,数以贪婪苛酷,且拒义师,俱斩之,死者十馀人,馀无所问。

这是一次明显的定向清理,从此长安城中再也没有忠于隋朝的人,代王杨侑彻底成为孤家寡人。

六天之后的十一月十五日,李渊奉十三岁的杨侑为帝。

壬戌,李渊备法驾迎代王即皇帝位于天兴殿,时年十三,大赦,改元,遥尊炀帝为太上皇。

拥立代王,而非自己上位,看上去是李渊在遵守承诺,因为他在初到长安的时候,就多次派人通知当时主政的卫文升,说自己没有恶意,纯粹是来保卫长安和大隋基业的,但没人相信他的鬼话(屡遣使至城下谕卫文升等以欲尊隋之意,不报)。

只是,“遥尊杨广为太上皇”是几个意思?

别说杨广还活得好好的,单是臣子给帝王立规矩这一条就是僭越,是死罪,李渊的不臣之心路人皆知。

但没人敢质疑,更没人敢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长安城现在姓李,而且可能将来整个天下都会姓李。

事态的发展在验证着人们的猜想。

十一月十七日,李渊正式进入长安,先是一大堆职位、爵位“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唐王”被一股脑地安在身上,接着是军政事务、人事任免都归了相府。

杨侑自己呢,“唯郊祀天地,四时禘祫奏闻”,一个吉祥物而已!

甲子,渊自长乐宫入长安。以渊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以武德殿为丞相府,改教称令,日于虔化门视事。乙丑,榆林、灵武、平凉、安定诸郡皆遣使请命。丙寅,诏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赏罚,咸归相府。唯郊祀天地,四时禘祫奏闻。

十二月初七,李渊又做了一件大事:给自己的父母立庙。从这里,明眼人已经看到了改朝换代的前兆,因为古代只有皇帝才有资格给自己的祖宗立庙。

十二月,癸未,追谥唐王渊大父襄公为景王;考仁公为元王,夫人窦氏为穆妃。

公元618年正月初一,李渊的待遇再上层楼。

丁未朔,隋恭帝诏唐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这时,李渊距离皇帝的位置已只有一步之遥。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废掉杨侑,自己当皇帝呢?

原因很多,李渊考虑地很周全。

首先,扬州还有一个太上皇杨广,洛阳还有一个越王杨侗,这时称王称帝不仅有名无实,更重要的是名不正言不顺。

其次,李渊有一个体制内的身份,如果学窦建德、杜伏威他们,那就成了乱世贼子,别说不会获得天下人支持,还有可能会成为反面教材人人得而诛之。

再次,此时天下大乱,窦建德在河北、薛举在陇右、刘武周在马邑、梁师都在朔方、杜伏威在江淮、萧铣在江陵称王称帝,中原也有李密和王世充在拼杀,谁也不服谁,谁也想灭了对方。李渊的原则就是在关中坐山观虎斗,猥琐发育,最终食渔翁之利,和后来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一个思路。

最后,有杨侑在,他可以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至于下一步再怎么走,李渊应该暂时还没有想好,他在等一个时机。

他并没有等多久,扬州方面就传来了消息,杨广死了。

是宇文化及给长安和李渊送来了神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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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炀帝前脚遇弑,李渊后脚上位

三月十一日,扬州行在发生兵变,隋炀帝被弑,作者是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是一个草包+富二代,有点野心,但既没有能力也没有魄力,他是被别有用心的不良大臣和思乡心切的禁卫军们硬托到台前的。

他不懂政治、不知深浅、不分轻重、不经权衡,众人稍一吹捧一鼓噪就轻易完成了这一大逆不道的大事。

从此,锅,他一个人背;福,全天下人享。确切说,是日后李渊一家人享。

这一切,此时远在大西北的长安城和李渊还不知道。

但这并不耽误隋恭帝杨侑再次给李渊提高待遇。三月二十三日,杨侑给唐国的地盘增加了十个郡,给李渊个人“加九锡”。

封地加不加无所谓,因为整个关中都是李渊的。但“加九锡”这玩意儿,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可以参照王莽和刘裕。

戊辰,隋恭帝诏以十郡益唐国,仍以唐王为相国,总百揆,唐国置丞相以下官,又加九锡。

李渊却极为冷静,他说,加九锡是自己给自己封官,魏、晋“禅让”是自歁歁人,我不搞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

王谓僚属曰:"此谄谀者所为耳。孤秉大政而自加宠锡,可乎?必若循魏、晋之迹,彼皆繁文伪饰,欺天罔人;考其实不及五霸,而求名欲过三王,此孤常所非笑,窃亦耻之。"或曰:"历代所行,亦何可废!"王曰:"尧、舜、汤、武,各因其时,取与异道,皆推其至诚以应天顺人,未闻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禅也。若使少帝有知,必不肯为;若其无知,孤自尊而饰让,平生素心所不为也。"

李渊说到做到,拒绝九锡殊礼,但把“丞相府”改为了“相国府”。

但改丞相为相国府,其九锡殊礼,皆归之有司。

一字之差,大有说法,李渊的野心根本包不住。

先秦时期,“相邦”是王的副手,名副其实的国家二把手、行政一把手,而丞相呢,则又是相邦的副手(丞,即辅佐的意思)。

大汉建立后,为避刘邦的讳,改“相邦”为“相国”,但里子一点没变。汉文帝时,感觉这个副手的权力太大,于是便取消这一行政职务,并把权力一分为二,分置左丞相和右丞相(如陈平和审食其)。

所以说,李渊不仅懂历史,还会玩,嘴上拒绝,暗地里还是偷偷把自己往前挪了一下。

四月,扬州的消息终于传到长安,李渊表现地悲痛欲绝,他说,作为臣子,在皇帝出事的时候没能有所帮助,只能寄托一下哀思了。

炀帝凶问至长安,唐王哭之恸,曰:"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

政治家的大脑、嘴、身体是分离的,李渊的嘴上很难过,但身体却很诚实。

五月十四日,杨侑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干,非要让给李渊,并主动搬出皇宫,到原代王府居住。这一次李渊没有再作姿态,于五月二十日登极,大唐王朝正式挂牌营业。

戊午,隋恭帝禅位于唐,逊居代邸。甲子,唐王即皇帝位于太极殿,遣刑部尚书萧造告天于南郊,大赦,改元。罢郡,置州,以太守为刺史。推五运为土德,色尚黄。

为什么原来不同意现在却同意?

因为杨广死了,隋朝的正统性已不复存在,所谓隋失其鹿,天下人共逐之,谁都有资格试一把。

六月十二日,李渊遵封逊位的杨侑为酅国公,并专门下诏说,以前朝代更迭的时候,前代的皇族往往会被后来者诛杀殆尽。我不学他们,凡是隋朝的王室子孙,都交付相关部门,量才录用。

乙酉,奉隋帝为酅国公。诏曰:"近世以来,时运迁革,前代亲族,莫不诛夷。兴亡之效,岂伊人力!其隋蔡王智积等子孙,并付所司,量才选用。"

看上去很和谐、很完美,新朝代宽容而温和,旧朝代不仅和平落幕,连遗老遗少都得到优待。

果真是这样吗?

非也,李渊目之所及,洛阳城里还有一个皇泰主(越王)杨侗,和一个同样僭位的王世充

只要他们存在一天,李渊就不能赶尽杀绝。

换言之,李渊不是不想,而是时机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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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洛阳杀杨侗,长安死杨侑

杨广巡幸江都,留守西都长安的是代王杨侑,而留守东都洛阳的是越王杨侗。

这哥俩是一对苦命人,前者遇到了李渊,后者要面对的是王世充。

同样是傀儡,但杨侗要更苦,因为李渊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和权谋大师,至少在形式上还给杨侑保留了应有的体面;而王世充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流氓和阴谋家。

与李渊相比,王世充没有底线思维。他不介意做坏事,也不介意当恶人,连装都懒得装,不像李渊那样既当又立,处处为自己的行为作辩解和掩饰。

不过,因为缺少政治考量和利弊权衡,做事只凭直觉与好恶,导致他的果断更像莽撞,坦诚却显幼稚。事后证明,他在洛阳所做的一切,无一例外地都在替李渊扫平障碍,为李唐做嫁衣裳。

不知什么原因,相比长安,距离江都更近的洛阳,接到隋炀帝遇弑的消息却更晚。五月二十四日,越王杨侗即皇帝位。

隋炀帝凶问至东都,戊辰,留守官奉越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皇泰。

在同一时期,天下有两个政权在奉隋之正朔。

但遗憾的是,两个都是傀儡,属于朝代更迭的过渡性存在。

王世充表现地更为急不可耐,他迫切地想过一把皇帝瘾。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四月初五,皇泰主(越王)杨侗下诏书禅位于郑。

四月初七,王世充正式入驻皇宫,即皇帝位。

癸卯,世充称皇泰主命,禅位于郑。遣其兄世惲幽皇泰主于含凉殿,虽有三表陈让及敕书敦劝,皇泰主皆不知也。 乙巳,王世充备法驾入宫,即皇帝位。丙午,大赦,改元开明。

而且仅仅一个月后,王世充便派自己的侄子缢杀了杨侗。

(世充)遣兄子唐王仁则及家奴梁百年鸩皇泰主。皇泰主曰:"更为请太尉,以往者之言,未应至此。"百年欲为启陈,世惲不许;又请与皇太后辞决,亦不许。乃布度焚香礼佛:"愿自今已往,不复生帝王家!"饮药,不能绝,以帛缢杀之。谥曰恭皇帝。

洛阳杨侗的死,却敲响了长安杨侑的丧钟。

三个月后,年仅十五岁的酅国公杨侑也不明不白地死了,同样被谥为恭帝。而且,杨侑没留下后代,只能从侄子当中挑一个来负责以后的上坟和祭祀。

杨氏,绝了。

隋朝,亡了。

八月,丁酉,酅公薨,谥曰隋恭帝;无后,以族子行基嗣。

很残酷,却很必要,李渊的狠绝中也藏着无奈。作为新王朝的开启者,他只能通过这种断大隋之根的方式来绝天下之望,告诉隋朝遗民们,天下已经姓李,彻底放弃抵抗并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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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君子敏于行,讷于言

趁天下大乱起兵太原,入长安,抢关中,以丰饶雄伟之地,占得制霸天下的先机,李渊的手伸得比谁都快、胳膊比谁都长;

而“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不当出头椽子,不做恶人,不背骂名,避免成为众矢之的,李渊的脚步又放得比谁都慢、走得比谁都稳。

但他的头脑却比窦建德更清醒,方式比薛举、萧铣、梁师都们更实用,出手则比宇文化及更狠、比王世充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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