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刘邦在定陶称帝。
但《汉书》里记载了一段让人脊背发凉的文字。
"汉兴，接秦之敝。诸侯并起，民失作业而大饥馑。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
汉初社会现状
一石米卖到五千钱——和平时期米价一石只要五钱，整整涨了一千倍。
更可怕的是"人相食"三个字。
过去很多人认为这是文学夸张，但当代人口史学权威葛剑雄教授的研究结论是：这基本是纪实。
秦始皇统一时天下人口大约四千万，刘邦建立汉朝时，只剩下不到一千八百万。
超过一半的人，死在了这二十年的乱世里。
但这惨状，对汉朝重建统治反而是一个有利条件。
贾谊在《过秦论》里说过一句很冷的话："天下嚣嚣，新主之资也。"
天下人都在叫苦，对新统治者其实是好事——日子已经苦到极点了，你稍微给点好处，大家就觉得你好得不得了。
所以他说"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老百姓苦到这个份上，做好人特别容易。
另一个有利因素是人口大流动。
秦朝十五年加楚汉相争五年，二十年时间不断有大规模的徭役和战乱把人连根拔起。
天南地北的人被混编在一支军队里、关在一个流放地，地域观念被血与火打散了。
"天下一家"的认同，反而在这场灾难中得到了强化。
但刘邦的麻烦在于——他自己根基太薄。
秦始皇虽然被六国恨，可他作为秦人的领袖，神圣血统可以追溯到神话时代的伯益。
刘邦呢？
丰县一个亭长出身。
而且刘邦打项羽不是靠自己一个人打的，他拉了一大堆合伙人。现在项羽死了，这些合伙人都要来分蛋糕。
蛋糕该怎么分
最核心的当然是刘邦的"自己人"。
第一层是刘氏宗室——刘邦家里人。
任人唯亲不好听，但重用亲人的好处是沟通成本低、信任度够。
刘邦也重用刘家人，只是他家是小家族，人才少。
第二层是吕氏外戚——吕后的大哥吕泽在刘邦创业早期贡献极大，《史记》对此写得很隐晦，因为吕家后来被铲除了，汉朝官方不方便多提。
第三层是丰沛和砀郡的功臣集团——萧何、曹参、周勃、樊哙、夏侯婴这批跟着刘邦从老家打出来的兄弟伙。
这三个圈子构成了刘邦集团的"基本盘"。
然后往外一圈，还有像韩信这样的人。
韩信是刘邦被扔到汉中之后才加入的，算是"后到的自己人"，不完全核心。
再往外是同盟——英布是从项羽那边叛过来的，彭越是自己打出一片天地的。
他们和刘邦就是典型的"利益之交"，但正因为不亲密，要拉上他们打项羽，蛋糕必须分得足够多。
《史记》有一段写得很生动。
刘邦和项羽签了鸿沟盟约之后立刻反悔偷袭，结果喊韩信和彭越一起来，这二位都不来，刘邦被打得大败。
问张良怎么办，张良说您败得活该，项羽快完了，他们俩能得到多少好处还不知道，哪来的积极性？
刘邦赶紧许诺地盘，分给韩信、彭越一大块地方，这两位马上说："请今进兵。"
郡国并行，摸着秦始皇过河
所以刘邦称帝后的七年——也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七年——他干了两件大事。
第一是"收缩"。
他缩小了朝廷直接控制的范围，放弃了全面郡县制，在东方大量恢复分封，把秦始皇当初否决的方案重新捡了起来，搞起了"郡国并行制"。
都城也选择了靠近秦国故地的长安，把基本盘扎在最安全的地方。
第二是"清除"。
他把异姓诸侯王一个接一个地收拾掉，然后封自己的兄弟和儿子去代替他们。
刘邦的做法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承秦制、惩秦弊。
秦朝的律令制度，他继承了；
秦始皇证明做不了的事——比如一步到位全面推行郡县——他就自觉不去做。
量力而行，摸着秦始皇过河。
但刘邦的精力撑不了太久。
称帝后七年里，他几乎每年都在平叛——燕王臧荼、楚王韩信、韩王信、赵相陈豨、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一个接一个。
打英布时刘邦中了流矢，受了致命伤。
吕后请来名医，刘邦破口大骂："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不给医生赏赐，打发走了。
这当然是豁达，但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
当年跟着他打天下的丰沛老兄弟们——萧何、曹参、周勃、樊哙、夏侯婴，这些人还活着，但他们熟悉的那个乱世已经过去了。
刘邦临死前列了一份接班名单：萧何之后曹参代，曹参之后王陵代，陈平助之，周勃安刘氏者必勃也。
这份名单把西汉初年的政坛走势都预言了，像一个创业者在交代后事。
刘邦死后，他搭建的这套"郡国并行制"继续运转。
长安朝廷控制着秦国故地和一部分中原核心区，关东大片土地则封给刘氏诸侯王。
这个妥协方案远非完美——七十年后它引发了七国之乱。
但在当时，这是一个刚刚从血泊中爬起来的帝国唯一可行的选择。
汉朝能活过第一个百年，恰恰是因为它没有像秦朝那样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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