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大清朝一个县令,好好的官当着,突然被卷进一桩弥天大案。

好在上级先后派了两个人来查。第一个认真查了,还你清白。但新来的巡抚觉得不能就这么结,又派了第二个。

第二个是个贪官,冀宁道道台虞协,刚好管着介休。他找你各种索要好处,你咬着牙全给了,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这厮也拍着胸脯给你打包票:兄弟,没问题。

结果呢?案子不清不白地结了,你被找了个借口革职了。

你买官花的大把银子还没回本呢!这不是亏到姥姥家了?怎么办?

介休县令林德奎的方案是:掀桌子。他实名举报半个山西官场——我不好,大家谁都别想好。

他写了一份长长的揭发报告,罗列了22条罪状,正式递交省政府,要求转奏给皇帝。

这22条里,最要命的一条,是揭发钦差大臣收受厚礼。

怎么回事呢?

钦差大臣来山西查案子,比如前不久汤金钊大学士和隆云章尚书分别驾到,总得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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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就得花钱。谁出?省里是不出的,一般由太原府出面,以办公费的名义向山西藩司——就是管财政的副省长——借两万两银子招待钦差。

两万两只是启动资金。事后再向下属各县摊派,每次摊派下去,总数能到三五万两。

三五万两什么概念?按以1两=1000元来换算,那就是3000-5000万元,看着也还好。但如果按房价计算,当时在江南买一个带偏房的大院子,价格不过一二百两。这笔钱能卖二三百套院子,相当于今天上海非郊区的二三百套别墅!

更要命的是,办理这事的人都觉得"反正这是惯例",居然都放松了警惕,亲笔给下属写信要求摊派款项。

林县令手里就握着太原知府姜梅的亲笔信——姜梅是他的顶头上司,摊派令就是他下的。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除了钦差接待费,他还揭发了藩司在给县里办事时索取额外费用、收取各种名目的好处费——在中央这叫"部费",在地方统称"使费"。这一切都有藩司官吏开出的收据为证。

消息传到藩台张澧中耳朵里,老头懵了,连着几夜睡不着觉。这些事样样都有他的份,虽然都是约定俗成的,可没法放到台面上啊。

更关键的是,这事不能闹大。闹大了,追根溯源,源头是皇帝当初没搞清楚就发飙——你把盖子掀了,让皇上的脸往哪搁?到时候,革职抄家都是轻的。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烟袋锅子灭了又点,点了又灭。可擅自扣压给皇上的奏章,罪过更大——那是欺君。

张澧中权衡再三,只得硬着头皮去找巡抚杨国桢请示。

杨国桢刚调到山西不久,正在雁北视察。看了张澧中递上来的汇报材料,他惊愕了——但不是为钦差费惊愕,也不是为使费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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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山西官员的"不上路"惊愕。

连官场共同遵守的"陋规"都要告发,这山西官员未免也太"生"了点。大家都这么干,你凭什么掀桌子?

杨国桢把材料递给陪同视察的张集馨看,问了一句:"山西的吏风怎么如此荒谬呀?"

张集馨知道内幕,答了一句:"这都是被逼出来的。"

他把虞协怎么坑林德奎、张澧中为什么急着灭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虞协就是开头那个冀宁道道台,复查时在林德奎那儿白吃白喝两个月,拍胸脯打包票,回头就把责任全推到林德奎身上,说人家妨碍查案。

张澧中是藩台,分管山西财政,各级衙门的摊派、招待费都经他的手走账。林德奎那二十二件东西里,好几笔涉及藩司账目。

杨国桢这才明白,林县令不是天生反骨,是被逼急了兔子蹬鹰。

既然是被逼的,那就好办了。逼出来的火,可以花钱灭。

张澧中回到省城,连夜托人找林县令递话。来来回回谈了好几轮,中间人跑腿跑得腿都细了,最后谈出来的价码相当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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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姜梅、虞协等人各出几千两,凑齐一万两银子,私下赔偿林县令——私下赔给林县令。

为什么是他俩出?因为事情是虞协惹出来的——人家好吃好喝伺候你两个月,结果被你给耍了。姜梅是太原知府,摊派的亲笔信是他写的,林县令手里铁证打的就是他。

这一万两不是退赃,是赔林县令被革职的损失——你砸了人家饭碗,赔人家下半辈子的生活费,天经地义。

第二,林县令在介休任上的亏空,由下一任知县承担,不予追究——你以前的烂账,全算公家的。

林县令听完条件,沉默了半晌。一万两银子,加上不追究亏空,够了。他当场点头,撤了举报。至于下一任怎么填这个窟窿?那是下一任的事。

张澧中还不放心,让张集馨出面,要林县令写个保证书——白纸黑字,以后不再闹了。

张集馨不想掺和这趟浑水,但又不能不给领导面子,只好去了。林县令这辈子谁都不服,就服张集馨一个人,毕竟只有张集馨当初查案时没有坑他。

所以见张集馨来说项,林县令一拍胸脯:"您既然开口了,这事就算彻底揭过。"

于是,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案,就这么了了。

可这事还没完。

杨国桢把这事交给了张集馨和叶名琛处理。

说叶名琛你可能不熟,但你肯定听过他的外号——后来的"六不总督":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

第二次鸦片战争时在广州当总督,被英国人抓去印度,绝食而死,是晚清一大名人。

但在道光十九年,叶名琛还是个聪明人。他和张集馨商量了几天,想出了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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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有摊派?那就是公开跳反,上头肯定生气,到时只用派人来查账,你就受不了—— 谁家账经得起查?

说没有?你自己盖了章说没有的,以后再拿这封信说事就等于自己打自己脸。

说有,引火烧身;说没有,自废武功。

但没有人犹豫太久。

所有知县都回复:没有摊派。官印一盖,白纸黑字,官方认证。

到了这里,林德奎的麻烦总算解决。

他拿到了一万两银子,回了老家。杨国桢还出面运作,把他革职的处分改成交部议处,最后不了了之。也就是说,这老哥以后还有机会当官。

那一万两银子,省会的市长姜梅和地级市市长虞协各出五千。两人虽然肉疼,但官帽子保住了。张集馨最高兴,他帮领导摆平了大事,虽然一分钱好处没拿,但从此成了巡抚面前的红人,步步高升。

看上去一切都挺顺,但有个事还没完。

介休县的账上还挂着一万多两的亏空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道台姜梅又调了个叫多瑞的旗人过去接任知县。

去之前和他商量好了,让他慢慢还债,市里不催他。

结果这多瑞在介休干了两年,临走时又干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这是三部曲的第二篇。上篇讲了案子的细节,没看过的可以先翻翻《一个捕快听人吹牛,最后让道光震怒,半个山西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