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分析的临床工作中,每个咨询师最终都会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你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工作?这里所说的位置,不是技术层面的取向选择,也不是某个流派的概念标签,而是更为根本的东西——一套关于人的困境、人的动力、人的改变可能性的底层理解。这套理解会渗透在咨询室里每一句话的选择、每一次沉默的停留、每一个诠释的方向之中。我把它称为咨询师的“道”。
道不是技术,但统摄技术;道不是理论,但组织理论。一个咨询师可以学习很多技术,熟悉很多理论,但如果缺乏对自己所持之道的觉察,那些技术就容易变成机械的操作,理论也容易变成生硬的套用。这本书所要探讨的焦虑与恐惧,以及围绕它们展开的一百个主题,归根结底,都是我对自己这一临床之道的展开和注解。
那么,我的道是什么?
一、根本矛盾:人在主体与关系之间摆动
用一句话来说:人是在主体性的需求和关系性的需求之间不断摆动的存在。这不是一种病理现象,而是人格发展的基本节律。
什么叫主体性的需求?是指一个人需要体验到自己是独立的、有边界的、能够施加影响的存在。他需要感到“我能做决定”、“我能控制一些事情”、“我的体验属于我自己”。这种体验带来掌控感、自由感和凝聚感。在临床中,当来访者开始能够说不、能够坚持自己的想法、能够耐受孤独而不崩溃,我们通常会认为这是主体性得到发展的标志。
什么叫关系性的需求?是指一个人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被回应。他需要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中确认自己的存在,在另一个人的情绪回应中获得调节,在另一个人的陪伴中感到温暖和涵容。当来访者能够允许自己需要他人、能够接受他人的关怀而不感到羞耻、能够在关系中获得安慰,我们会认为这是关系性需求得到健康表达的标志。
这两种需求本身都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它们常常无法同时得到满足。
发展关系意味着开放自己,允许他人进入,这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失控和脆弱。当你把自己交给关系时,你可能会失望,可能会被误解,可能会被抛弃。这些风险真实存在,于是关系常常令人感到疲惫和沮丧。当这种疲惫积累到一定程度,人就会转身走向主体——“算了,还是靠我自己”。
发展主体意味着依靠自己、强化边界、提升控制。这在一段时间内会带来安全感和效能感。但主体也有它的极限。一个人无论多么强大,都无法完全自给自足。当孤独积累到一定程度,当有限性暴露出来,人就会重新转身走向关系——“我需要有人在我身边”。
这就是人的基本处境:在关系受伤之后退回主体,在主体疲惫之后转向关系。没有终点,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这个摆动本身,就是活着的常态。
二、核心区分:恐惧关乎主体,焦虑关乎关系
基于上面这个框架,我对恐惧和焦虑做了一个区分。这个区分可能会引起争议,但它是我整个临床思想的基石,我在这里讲清楚。
恐惧指向主体本身的存在。当一个人感到“我要死了”、“我要碎了”、“我要不存在了”,这是恐惧。恐惧的核心是存在本身受到威胁。死亡恐惧是最典型的恐惧,但它不是唯一的形式。解体焦虑——那种感觉自己的身体或精神正在散架的体验,同样是恐惧。存在性恐慌——那种突然感到一切都没有意义、自己不知为何存在的时刻,也是恐惧。这些体验有一个共同点:受威胁的是主体本身的完整性和延续性。
焦虑则指向关系的连接。当一个人感到“我可能会被抛弃”、“我做的事情可能会被厌恶”、“我的样子可能会被嘲笑”,这是焦虑。焦虑的核心是在关系中失去了位置,或者面临失去位置的风险。社交焦虑是最明显的例子——害怕在他人面前表现不佳,本质上是在害怕被群体排斥。分离焦虑也是典型——害怕重要他人的离开,本质上是在害怕关系的断裂。羞耻感更是如此——做了某件事感到丢人,核心是害怕这件事被他人知道后会改变自己在关系中的位置。
简单来说:恐惧问的是“我还在吗”,焦虑问的是“你还在吗”。
这个区分的临床价值在于,它帮助我们辨别工作的方向。当来访者呈现的是存在性恐惧时,他首先需要的是凝聚和稳固——我们需要帮助他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是完整的、是不会消失的。此时做关系层面的诠释可能为时过早,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因为当一个人正在担心自己会消失的时候,告诉他“你可能是害怕被我抛弃”是接不住的——他还在处理存在的问题,还没到处理关系问题的时候。
反过来,当来访者呈现的是关系性焦虑时,他在意的是和别人之间的连接。如果他不断诉说被人排挤的痛苦、对伴侣离开的担忧、对表现不佳的恐惧,这些内容本身就指向关系。我们需要和他一起探索他与他人之间的模式,而不是直接跳到存在性的高度。
当然,临床上两者常常交织在一起,纯粹的恐惧和纯粹的焦虑都不多见。大多数情况是混合状态。但是,分清主导的维度,有助于决定当下的工作焦点。
三、接受性的真相:不可抗拒而非主动选择
有一个词语在心理咨询中很常用,就是“接受”。咨询师常常对来访者说“你要学会接受自己的情绪”、“你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这句话说得多了,就变成了一种空洞的规劝,来访者表面点头,心里却不知道什么叫接受,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接受。
在我的理解里,接受根本不是一种主动学习的技能,而是一种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一个人之所以能够“接受”焦虑和恐惧,不是因为他学会了什么方法,而是因为他终究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真正地抗拒它们。
抗拒是什么意思?是你试图让一种体验停止、消失、离开。如果有人塞给你一个苹果,你可以拒绝,因为苹果在你的身体之外,你和苹果之间有明确的边界。你可以推开它,它就在你的外部消失了。但焦虑和恐惧不是苹果。它们不在你的外部,它们就是你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体验。你无法像拒绝一个苹果那样拒绝它们。你试图抗拒焦虑的那股力量,本身就是紧张的,本身就会制造更多的焦虑。一个人对焦虑的抗拒,最终都变成了对自身一部分体验的战争,而这场战争永远不可能赢,因为你在和自己交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