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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触动,马来西亚侨胞丘应权决定回广东寻根。丘应权的祖父于上世纪初远赴南洋谋生,先落脚印度尼西亚,后定居马来西亚,直至离世都未能重返家乡,只给后辈留下了一段英文家乡地名“Wenfu Baihu,Sanheng”,以及几个音译的亲人名字。

正是这些看似零散细碎的线索,串起了一场跨国接力寻根:从马来西亚客家公会联合会牵线搭桥,到广东省梅州市蕉岭县侨联、当地乡贤与宗亲接力摸排寻访,最终在今年7月帮丘应权一家与失联近百年的祖籍地重新建立联系。

这种跨越山海的团圆故事,并非个例。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马来西亚热映,越来越多侨胞开始重新翻找祖辈留下的名字、老照片与旧信件,主动求助寻根,掀起了一波跨越中马两地的认祖归宗热潮。

“最近,这样的寻根个案明显多了。”马来西亚客家公会联合会副秘书长黄观友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过去十多年间,他已经帮助约20位当地人在中国成功找到祖籍地和失联多年的亲人。“让我印象最深的是,越来越多马来西亚华人开始主动追问自己的家族故事。”

受“阿嬷”触动跨国寻根

年入花甲的丘应权,在马来西亚吉隆坡是一位颇具知名度的华侨。他是一名执业律师,同时经营房地产开发业务,曾代表马来西亚华人政党马华公会(MCA)竞选国会议员,在当地华人社团具有一定影响力。

事业之外,丘应权还有另一个身份——一名始终想寻找祖籍地的客家后裔。

“大约80年前,丘应权的祖父先到印度尼西亚谋生,后来又迁居马来西亚,从此就在当地扎了根。”马来西亚客家公会联合会副秘书长黄观友介绍,丘应权的祖父直到离世,都没能再回故乡;到了丘应权父亲那一代,同样希望能够回祖籍地看看,却也未能如愿。

这份跨越两代人的心愿,最终落到了丘应权身上。这些年,他一直忙于事业发展,虽经常往返中国,却从未真正踏上祖辈生活过的土地。

直至今年6月,以侨批为情感纽带、再现南洋侨胞跨海思乡往事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马来西亚上映,在当地侨胞间引发共鸣。

“这部电影是近年来在马来西亚最受关注的中国影片之一。影院里既有白发老人,也有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丘先生后来告诉我,电影加速了他寻找祖籍地的计划,这个想法早已埋在他心底十多年了。”黄观友观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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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特别展映活动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举行。新华社发

真正决定行动时,丘应权发现,自己几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他手里没有侨批,没有照片,也没有具体的通信地址,只有祖辈留下的一段模糊英文地名——“Wenfu Baihu, Sanheng”,以及几代人口口相传、已逐渐模糊的亲人名字。

丘应权开始四处寻找寻根渠道。经多方打听,他联系上马来西亚客家公会联合会,相关线索随后转交给黄观友。

接到求助后,黄观友立即与丘应权进一步核对祖辈姓名、英文地名等信息,并于7月10日前后将资料转交给广东省梅州市蕉岭县侨联。

彼时,丘应权已经计划回中国。他原本准备到广州采购建筑材料,得知可能有机会寻找祖籍地具体信息后,便萌生了顺道前往蕉岭县走一趟的想法。

“他一开始其实没有抱着一定能找到的希望。”黄观友说,丘应权觉得即使最后找不到具体的村落,也想去祖辈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看。

从音译姓名和模糊地址里接力追溯

寻根的资料传到蕉岭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次“大海捞针”。信息十分有限:“Wenfu Baihu, Sanheng”,和几个音译的姓名。

蕉岭县侨联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收到资料后,他们第一时间联系各村干部、宗亲和熟悉当地历史的老人,希望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找到突破口。

“文福镇(Wenfu)和白湖村(Baihu)基本可以确定,但‘Sanheng’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一直找不到。”工作人员回忆道。

随后几天,蕉岭县侨联工作人员多次上门拜访丘氏宗亲老前辈、曾在当地学校任教多年的老师,进村入户走访,并翻阅相关族谱,但始终没有找到与译名对应的亲人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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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应权夫妇回到梅州市蕉岭县文福镇暗石村寻根。梅州市蕉岭县侨联供图

就在寻根一度陷入僵局时,一条意外线索的出现,让工作人员重新燃起希望。当地一位老校长提到,白湖村曾有部分丘姓族人迁居暗石村,而暗石村内恰好有一个小地名叫“三坑”。

“客家话在不同地区存在口音差异,他们几代人在海外口耳相传,再经过英文拼写,可能产生了一些偏差。”蕉岭县侨联工作人员分析说,“他们提供的‘Sanheng’,很可能就是‘三坑’!”

顺着这条线索,侨联工作人员立即联系暗石村干部,进一步查找这一支丘氏族谱。经过反复比对,他们终于在族谱中找到一个与丘应权提供信息相互印证的名字——“椿英”。

结合世系、辈分以及家族口述信息核验后,丘应权祖籍地的确切信息得到了确认。

7月23日,在蕉岭县侨联工作人员陪同下,丘应权夫妇来到文福镇暗石村祖祠。宗亲们捧出族谱,再次核对家族脉络。他们还带着丘应权来到祖屋。

近百年过去了,老屋已年久失修,但大门依然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宗亲指着祖屋,告诉丘应权,“当年,你祖父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站在祖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丘应权和妻子拿出手机拍照留念。

在认亲现场,还有一个细节让在场的人格外感慨——当丘应权与侄子丘阳生站在一起时,大家发现,两人的额头、鼻梁轮廓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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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应权(左一)与侄子丘阳生(左二)合影留念。受访者供图

“血缘真的很神奇。”丘阳生向南都记者感叹道,“没想到我们还能在祖堂里相遇,我们的亲情还能这样重新连接起来。”

丘阳生回忆说,小时候家里老人曾讲起,祖辈年轻时远赴南洋谋生。后来,祖辈在码头将自己的钱借给一位准备返乡的同乡,自己则选择继续留在海外打拼,并托对方带回一封家书、几套衣服和一个木箱。

“小时候我还见过那个木箱。”丘阳生说,“后来木箱遗失,家书也没有保存下来,只剩下长辈口中的故事。所以当这次寻根真正实现,我真的觉得,比得到什么金银财宝都珍贵。”

“渡海不忘来时路,归乡有寄故园情”

盛夏的暗石村安静而整洁,祠堂旁古树成荫,村道两旁是一排排客家民居。百年前,一批批年轻人从这里离开,漂洋过海下南洋。

村里的老人告诉南都记者,过去生活困难,下南洋几乎是许多客家青年的唯一出路。有人去了印尼,有人去了马来西亚,有人寄回书信和银钱,也有人从此与故乡失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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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西亚侨胞丘应权(左二)回祖籍地寻根。梅州市蕉岭县侨联供图

丘应权的寻根故事,并非个例。黄观友表示,马来西亚客家公会联合会每年都会接到寻根求助,他本人就已协助约15至20位当地人在中国成功找到祖籍地和失联多年的亲人。

在他看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上映,促使不少人真正迈出了寻根的第一步。

“最近,这样的寻根个案明显多了。让我印象最深的是,越来越多马来西亚华人开始主动追问自己的家族故事。”黄观友说,有人翻出尘封多年的老照片,有人重新寻找祖辈留下的名字,还有人带着仅存的一两个姓名,找到客家公会,希望寻回自己的根。

黄观友提到,如今能够成功寻根,大多依靠祖辈姓名、侨批、老照片、通信地址等线索,再结合当地族谱逐一核实。“如果什么都没有,那真的就是要靠运气了。”

这些年,最令他难忘的是一对年逾八旬的老夫妇的寻根故事。在子女陪伴下,两位老人坐着轮椅回到广东梅州祖籍地,与失联多年的亲人相认。

回到马来西亚一年多后,两位老人相继离世。黄观友说,“他们的孩子一直很感谢我,能够完成他们父母最后的心愿,这份价值是任何金钱都买不到的。”

离开暗石村前,南都记者回望这座客家村落。不远处,龙龙高铁武平至梅州段建设正加快推进。这个曾因群山阻隔、送别无数客家人远赴南洋的小镇,即将迎来更加便捷的交通,也将迎接更多海外游子循着乡音、踏上归乡寻根之路。

对于丘应权而言,这场跨越近百年的寻根并未就此画上句号。

他的侄子丘阳生告诉南都记者,认亲结束后,丘应权第一时间将自家一脉的族谱资料发给他,希望补录进丘氏总族谱,让家族世系更加完整。双方还相约,明年3月,丘应权将带着马来西亚一家四代再次回到蕉岭县祭祖、拜祠堂。

更令丘家宗亲欣慰的是,今年年底,丘应权即将迎来孙辈出生。他决定按照丘氏家族字辈为孩子取名,让这支一度中断近百年的家族文脉与亲缘,在新生命身上继续延续。

寻根之旅结束后,丘阳生专门给远在马来西亚的丘应权发去一段长长的信息。其中有一句话,他反复斟酌了许久:“渡海不忘来时路,归乡有寄故园情。祖先出发的地方,永远是心底最柔软、最神圣的角落。愿故乡永驻心间,欢迎常回家看看。”

出品:南都即时

监制:王佳

统筹:向雪妮 张倩寒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杨苓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