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杨骏是推倒西晋王朝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那麴允就是为这个烂透了的王朝陪葬的最后一块柱石。
公元316年冬,长安城下的寒风卷着血腥气吹进皇城,已经饿到抬不起手的晋愍帝司马邺赤着上身,口衔玉璧,抬着棺材出城向汉赵皇帝刘聪投降。站在他身后的尚书左仆射麹允伏地痛哭,任凭侍卫怎么拖拽都不肯起身。第二天,这位出身金城豪族、曾经牛羊漫山的西州首富,在刘聪的大殿前自刎而死,用自己的生命为西晋王朝画上了最悲怆的句号。
很少有人记得,在西晋崩塌的最后十年里,是这个文化不高、甚至不懂驭下之道的地方豪强,硬生生撑着风雨飘摇的朝廷,多走了整整五年的路。他的故事里没有司马懿的老谋深算,没有司马炎的一统天下,甚至没有杨骏那样权倾朝野的风光,有的只是一个乱世里的普通人,拿着一手烂牌,拼尽全力想要守住一个注定守不住的王朝的悲壮。
一、 西州豪族:牛羊满谷的金城首富
麴允出身的金城麴氏,是西晋西州地界数一数二的豪族。当时凉州百姓间流传着一句谚语:“麹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说的就是麴家和游家的富裕程度——家里的牛羊多到数不过来,要靠山谷来计算,府邸朱门高敞,青楼望楼连成片,是当地名副其实的地方望族。当时的金城郡治所位于今甘肃榆中县,下辖榆中、金城(今兰州市西北)、白土(今永靖县和青海民和县之间)、浩门(今永登县西南)、允街(今永登县南)5县,是连通中原与西域的咽喉要地。
那时候的金城郡,经历了东汉末年和曹魏时期的连年战乱,农业生产几乎彻底崩溃,河湟谷地和永登河谷的产粮区都成了羌人的游牧地,整个西北地区的经济结构完全转向了畜牧业。麴家作为世代居住在这里的豪族,靠着畜牧积累了惊人的财富,也养成了尚武的习俗。因为地处边陲,他们和中原的世家大族不同,没有那么多诗书传家的传统,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在西晋朝廷的政治格局里,原本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
麴允的前半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史料记载,史书上第一次出现他的名字,他已经做到了安夷护军、始平太守的位置。始平郡距离西晋都城洛阳不远,麴允在这里当地方官的那些年,正好赶上西晋朝廷最乱的时候:皇后贾南风干政,八王之乱打得不可开交,整个中原打成了一锅粥,没有人在意远在西北的这个小太守。可麴允自己恐怕也没想到,他的命运会和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紧紧绑在一起。
公元311年,汉赵军队攻破洛阳,俘虏了晋怀帝,史称“永嘉之乱”。整个西晋王朝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北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这时候,豫州刺史阎鼎和京兆尹梁综在荥阳找到了秦王司马邺——他是晋武帝的孙子,也是当时司马家留在北方为数不多的血脉,他们拥立司马邺为太子,带着一群西州流民往关中撤退,打算以长安为基地,复兴晋朝。
麴允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了愍帝集团。对于他来说,这可能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有机会进入朝廷的权力核心,可他恐怕不会想到,他加入的这个“朝廷”,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当时的长安刚刚经历过战乱,全城人口不足百户,街道上荆棘丛生,整个朝廷连像样的车马仪仗都没有,公私加起来仅有四辆车,甚至要靠桑木做木板来书写官署文书,武器和粮草更是少得可怜。
就算是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也一刻都没有停过。阎鼎靠着拥立太子的功劳,一个人总揽了朝政大权,可他毕竟只是个豫州刺史,手里只有流民组成的军队,很难服众。麴允本来就对阎鼎专权心怀不满,正好赶上阎鼎杀了和自己一起拥立太子的功臣梁综,麴允干脆联合梁综的弟弟冯翊太守梁纬,以及和阎鼎素有矛盾的索綝,共同上书弹劾阎鼎擅杀大臣,随后起兵攻打阎鼎,直接把他逼得逃出了长安,最终阎鼎在雍城被氐人窦首所杀,首级被传回长安。
这场内斗之后,麴允成了雍州刺史,和索綝一起掌握了朝廷的实权。公元313年,晋怀帝在平阳被刘聪杀害的消息传到长安,司马邺正式登基为帝,改元建兴,史称晋愍帝。麴允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持节、西戎校尉,同时仍然兼任雍州刺史,成了这个小朝廷里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他终于站到了权力的巅峰,可他面前的,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二、 独撑危局:五年抗敌的悲壮挣扎
晋愍帝登基的时候,整个北方几乎已经全部落入了汉赵的手里,长安就像汪洋大海里的一座孤岛,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当时天下诸侯都抱着观望的态度,没有一个人愿意起兵勤王,麴允作为朝廷最高军事长官,几乎要靠一己之力,抵挡汉赵军队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公元313年,汉赵大将刘曜、殷凯、赵染率领数万军队进攻长安,这是晋愍帝登基之后面临的第一次大规模围城。麴允亲自率军迎敌,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不仅击退了敌军,还生擒了大将殷凯,打出了西晋朝廷最后的威风。这场胜利给了风雨飘摇的小朝廷一针强心剂,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或许真的能守住关中,复兴晋朝。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们沉重的一击。麴允虽然勇猛,可他手里的军队毕竟是由流民和地方豪强的部曲拼凑而成的,战斗力根本没法和汉赵的骑兵相提并论。公元314年,刘曜再次率军进攻北地郡,麴允被任命为大都督、骠骑将军,率领三万步骑前去救援。可刘曜根本不跟他正面作战,听说麴允来了,直接转而去攻打上郡,麴允因为手里兵力薄弱,不敢贸然追击,只能驻军在灵武,眼睁睁看着刘曜劫掠一番之后扬长而去。
这是麴允第一次尝到有心无力的滋味,可他没想到,更残酷的还在后面。公元316年,刘曜率领大军再次包围了北地郡,太守麴昌派人拼死冲出重围向长安求救。麴允知道北地是长安的门户,一旦北地失守,长安就再也无险可守,他立刻集结了手里所有的三万步骑,星夜兼程赶往北地。
当军队走到距离北地城还有几十里的地方时,士兵们突然看见前方浓烟滚滚,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黑色。就在麴允惊疑不定的时候,刘曜派来的细作混进了队伍里,到处散布谣言说:“北地郡已经被攻陷了,城池正在被焚烧,你们现在去也来不及了。”麴允看着遮天蔽日的浓烟,信以为真,全军上下瞬间士气崩溃,士兵们四散奔逃,三万大军不战自溃。
直到几天之后,北地太守麴昌才带着残兵突围到长安,麴允这才知道,那些浓烟根本不是城破之后的火光,而是刘曜故意让人在城外放的火,目的就是为了迷惑他。可一切都已经晚了,北地郡彻底落入了刘曜的手里,长安的北大门就此洞开,再也没有办法抵挡汉赵的进攻。
后世很多人读史读到这里,都忍不住骂麴允愚蠢,居然这么轻易就中了敌人的反间计。可很少有人想过,麴允当时手里的三万军队,已经是长安城里最后的家底了,他输不起,也不敢赌。如果北地真的已经陷落,他贸然带着三万军队过去,不过是羊入虎口,连长安都守不住。他的谨慎,本质上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更致命的是,麴允虽然仁厚,却没有足够的威严和决断力,根本镇不住手下的骄兵悍将。他为了笼络人心,给了手下将领极高的爵位和权力: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这些地方长官,全都加授征镇将军的头衔,持节,还给侍中、常侍的名号,甚至就连最小的村坞主帅,都能拿到银青将军的封号。他以为靠高官厚禄就能让这些人为他卖命,可没想到,这些将领拿到了权力之后,反而更加骄横恣肆,根本不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底下的士兵也得不到半点好处,人心越来越涣散。
关中地区的羌胡部落看到西晋朝廷这么软弱,也开始纷纷起兵反叛,整个关中彻底陷入了混乱。麴允拼尽全力想要稳住局面,可他越努力,局势崩得越快。他就像一个拿着破布想要堵住洪水的人,堵住了这里,那里又漏了,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把自己彻底淹没。
三、身死殉国:王朝最后的殉葬人
公元316年八月,刘曜的军队终于包围了长安城。这一次,他们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切断了长安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想要把城里的人活活困死。
没过多久,长安城里就断了粮,一斗米的价格涨到了二两黄金,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百姓死了一大半,士兵们也纷纷逃亡,根本拦不住。晋愍帝司马邺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他把侍臣手里剩下的最后几块饼屑煮成粥喝了下去,哭着对身边的大臣说:“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外面也没有救兵,我应该出城投降,至少能让百姓保住性命。”
十一月十一日,晋愍帝按照古代投降的礼仪,赤着上身,口衔玉璧,让侍从抬着棺材,打开长安城门向刘曜投降。大臣们嚎啕大哭,纷纷拉住愍帝的车驾,不让他出去,麴允更是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任凭谁拉都不肯起来。可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了,立国五十二年的西晋王朝,在这一刻彻底灭亡了。
刘曜把晋愍帝和麴允这些大臣一起送到了汉赵的都城平阳。汉赵皇帝刘聪为了羞辱晋朝的君臣,故意在出猎的时候让晋愍帝穿着军服,拿着戟在前面开路,宴会上又让他给大家斟酒、洗酒杯,甚至上厕所的时候都让愍帝在旁边拿着马桶盖。在场的晋朝旧臣看到这一幕,很多人都忍不住哭出了声,麴允更是当场趴在地上,痛哭到几乎昏厥。
刘聪本来就因为麴允多年来抵抗汉赵,对他恨之入骨,看到他这个样子,更是勃然大怒,直接下令把麴允关进了监狱。就在入狱的当天晚上,麴允在狱中自杀身亡,用最决绝的方式,守住了自己作为晋臣的最后一点尊严。
刘聪听到麴允的死讯之后,也忍不住敬佩他的忠义,特意下旨追赠他为车骑将军,谥号为“节愍侯”。而和他一起掌权的索綝,因为在城破之前偷偷派人向刘曜投降,想要换取万户侯的爵位,最后被刘聪下令斩首。
麴允死了,西晋的最后一点余烬也彻底熄灭了。他死后的第二年,司马睿在建康称帝,建立了东晋,中国历史从此进入了长达近三百年的分裂乱世。
四、尾声:被历史遗忘的守墓人
后世很多人评价麴允,总说他志大才疏,说他滥封爵位导致人心离散,说他中了反间计丢了北地,是西晋灭亡的罪魁祸首之一。可如果把他放到那个时代的背景里看,你会发现,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他出身地方豪族,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治国教育,也没有统领千军万马的能力,他有的只是一股忠义之气和守土之责。在所有人都想着逃往江南的时候,他留在了北方,守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朝廷,打了五年的仗,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他确实有很多缺点,他不够聪明,不够果断,不懂驭人之术,甚至还有点贪恋权力,可他在国家灭亡的时候,没有投降,没有逃跑,而是选择了用死亡来殉葬。
西晋王朝从司马炎统一中国开始,就埋下了无数的隐患:士族门阀垄断权力,藩王手握重兵,皇帝昏庸无能,朝廷内斗不止……杨骏开启了八王之乱的序幕,司马家的诸侯王互相攻杀了十六年,把整个中原的家底都耗光了,最后这个烂摊子,却要由麴允这样一个出身边陲的地方豪强来收拾,这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麴允的悲剧,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而是整个西晋王朝的悲剧。他就像一个给王朝守墓的人,明明知道墓里的人早就烂透了,明明知道这座墓迟早要塌,可他还是守在那里,直到墓塌的那一刻,把自己也埋在了里面。
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能从麴允的故事里看到很多普通人的影子:我们没有逆天的能力,没有绝佳的运气,甚至手里拿着的全是烂牌,可我们还是会为了心里的那点执念,拼尽全力去守着一些东西,哪怕最后注定要失败。有人说这是傻,可正是这股傻气,构成了我们这个民族最坚韧的底色。
麴允的名字,在史书里不过短短几百字,可他用自己的生命告诉我们:哪怕时代烂透了,也总有人愿意站出来,做那个撑到最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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