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江下游的永嘉黄田岙村,村口那棵老榕树还在。

56年前,一个瘦小的男孩每天从树下经过,去几百米外的“龙母宫”上学。那不是什么气派的学堂,就是一座矮矮的旧庙,墙根爬满青苔,窗户窄小透光。

男孩叫滕锦光,那年他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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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母宫的课桌,欠着的学费

家里穷到什么程度?一年级1块多钱的学费,搁现在不值一提,在当时却是全家好几天的口粮。

那是1970年,家里实在凑不齐学费,课本发不下来,父亲领着他站在老榕树下发愁。最后还是班主任王爱华老师心软,跑去跟学校说情:先让孩子把课本领走,学费我帮他担保,晚点再补上。

课本是到手了,那1块多钱是东拼西凑了多久才还上的,滕锦光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从那时他就知道:读书这件事,来得比别人都难,所以格外珍惜。

到了高中,又添了新烦恼。每天在煤油灯下趴着看书到深夜,眼睛渐渐近视了。

黑板上的字开始模糊,可他不敢告诉父母——农村孩子心里那点自尊和自卑绞在一起:万一考不上大学,戴副眼镜下地干活,那不得被村里人笑话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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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么硬扛着,眯着眼抄笔记,直到班主任金坚如发现了异样。金老师没多问,从兜里掏出10元钱塞到他手里:“去街上配副眼镜。”

1979年夏天,15岁的滕锦光走进高考考场,那是恢复高考后竞争最残酷的几年之一。放榜那天,消息传回村子:整个永嘉县只有三个人考上重点大学,其中就有黄田岙这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男孩。

填志愿时,滕锦光选了浙江大学的建筑结构工程,理由朴素到让人鼻子发酸:搞建筑,房子那么大,就算以后眼睛度数再深,也不影响干活。

“书上写的也不一定对”

在悉尼大学读博士时,滕锦光遇到了彻底改变他学术观的导师Rotter。有一次讨论问题,他引用教科书上的观点试图说服导师,Rotter摆摆手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难忘的话:“书是别人写的,那也是人想出来的,凭什么就一定全对?”

这句话像一束光,把他从前“书本即真理”的思维定式照了个透亮。从此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读任何论文,先找它的漏洞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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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毕业后,他在钢结构领域已经小有建树,却做了一个让同行看不懂的决定——转身投入完全陌生的复合材料研究。

原因很简单:全球每年因为钢材腐蚀造成的经济损失是个天文数字,光是修复被海风锈蚀的桥梁码头就耗费惊人,而用复合材料替代传统钢材,或许就是破局之道。

他和团队埋头攻关十几年,硬生生建立了一套完整的FRP加固混凝土结构设计理论。如今这套理论被写进了中国、美国、欧洲、英国、澳大利亚的设计标准,成了全球工程师的“工具书”。

在斯坦福大学发布的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榜单上,滕锦光在土木工程领域常年稳居全球第七或第八,在所有华人学者中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2017年,他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两年后,出任香港理工大学校长。

离家四十载,心里始终装着楠溪江

从楠溪江到香江,地理距离不过一千多公里,但滕锦光走了大半辈子。走得再远,根始终扎在永嘉那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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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大年初一,永嘉县委书记上门慰问,滕锦光推掉其他安排专门腾出时间。聊了没几句,他就把话头转向正事:“我在外面这些年,积累了一些资源和经验,以后肯定要为家乡多做点事。”

他不是客套。那一年他频繁往返温州,跟温州大学谈合作,把自己的得意门生、博士生赵俊亮推荐到温大任教。他回到母校永嘉中学,站在讲台上对高三学生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选择,一个是读书,一个是选对方向。你们正站在选择的关口上,别怕走弯路,但要敢走。”

2023年11月,在他大力推动下,香港理工大学温州技术创新研究院正式挂牌成立,主攻海洋工程装备和海上风电。有人问他为什么把这些项目落在温州,他回答得轻描淡写:“家乡有需要,我刚好能出力,就这么简单。”

如今的滕锦光,常年在维多利亚港畔的办公室里伏案工作。窗外是国际都会的繁华天际线,但抽屉深处或许还收着当年在龙母宫读书时用过的那种煤油灯——那盏灯,照亮过一个农村娃最初的路。

而那个最初的路口,永远在楠溪江畔的老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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