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十多年临床,刚好完整经历了这轮医改从启动到深入的全过程。药品零加成、DRG付费、分级诊疗、医保控费,政策一个接一个落地,每次调整我们都得跟着改流程、换系统、重新适应。
这些年身边陆陆续续有人离开。有的去了药企做医学联络官,有的考了公务员,还有的去跑滴滴、送外卖。临走时说的话大同小异,基本都是实在扛不住了。
留下来的人被医改推着往前走,时间长了也变了样。药价降下来以后,患者花钱确实少了,这点没人否认。但医生的收入并没有跟着往上走。医院过去靠药品利润撑着,这块砍掉以后,只能靠服务收费来补。挂号费、手术费、诊疗费虽然调过几轮,可跟实际工作量比起来还是差一截。一台搭桥手术,主刀医生站四五个小时,算下来手术费就几百块钱。
DRG的影响来得更直接。一个病种一个打包价,超支了医院自己贴钱,省下来的才算盈余。所以现在看病时,脑子里不自觉地多了一杆秤:这项检查有没有更便宜的办法?进口药换集采的能行不?住院时间还能不能再压一天?以前只管想怎么治好,现在还得想着怎么省着治。这两个目标多数时候能凑一块儿,偶尔也会打架,一打架心里就别扭。
还有个变化不太显眼,但影响不小,就是医患关系的氛围在变。以前医生说什么,患者基本就听什么。现在不一样了,患者自己拿手机挂号、查报告、逐条核对,有人连录音笔都带进诊室。信息越来越透明,权利意识越来越强,这确实是社会往前走的表现。但对医生来说,工作量明显增加了,除了看病,还得花大把时间解释、沟通、防纠纷。
门诊量一年比一年多,摊到每个患者头上也就三五分钟,只能说最重要的。多问两句,后面排队的就有意见;少开一项检查,患者自己又不踏实。资源就这么些,病人却越来越多,这个问题谁也没辙。
职业认同感在慢慢消减。县医院一个干了二十年的师兄去年辞了职,临走喝了顿酒,说了句话:不是吃不了苦,是看不到头。
回头想想,这些政策初衷都是好的。分级诊疗想分流大医院的压力,DRG和集采是为了控费,都是奔着问题去的。可落到医生头上,实际感受就是活儿越来越多,钱涨得慢,风险越堆越高。以前治好一个病人能高兴好几天,现在随时要应付投诉、诉讼、考核、检查。医保查完卫健委查,卫健委查完医院自己查,中间还得填一堆表。心里装的早就不光是治病救人,还得时刻记着自己是个成本核算员、是个文书填写员。
这十年走下来,医生大致分了三拨。人数最多的,是留在公立医院的普通大夫,按规矩看病,不冒尖、不犯错,日子稳定但说不上宽裕,算是整个体系的底盘。少部分技术好、名气大的,去了高端私立或者自己开诊所,服务支付能力强的病人,相对轻松些,但毕竟是少数。更庞大的一群,是在体制里两头煎熬的人,想好好看病又被各种指标绑着,想走又没更好的去处。夜里偶尔会想当初为什么选了这行,可第二天七点,照样换上白大褂出现在病房门口。
写这些不是诉苦,也不是要指责谁。医改这条路每个国家都得走,政策调整也是必须的。只是希望在讨论数据和指标的时候,也能偶尔想起那些守在诊室、手术台和病房走廊里的人。他们有血有肉,会累也会委屈,也常常想撒手不干。但第二天推开门,还是走过去了。不为别的,就是当初踏进医学院那天,心里确实装着想救人的念头。
那天一个老患者问我,医改会把医生改成什么样。我后来想了想,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嘴上很少说情怀,心里还剩点底色。不再动不动讲奉献,可真到了要紧时候,腿比脑子先动。
白大褂穿上了,就很难脱下来。有人是走不了,有人是真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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