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入汛以来,我国中东部地区遭遇大范围强降雨天气,中央气象台连续多日发布暴雨黄色预警。湖北荆州等地降雨量打破历史纪录,出现超过250毫米的特大暴雨,城市运行面临严峻挑战。几乎同时,北京、河北等地也拉响暴雨警报。据保险业统计,针对20个省份暴雨洪涝等自然灾害,累计接报案件53.3万件,估损110.5亿元。

暴雨内涝,正在反复拷问中国城市的排水能力。

雨水为何“留不住”

城市内涝成因复杂,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强降雨频发、部分区域排水管网设计标准偏低,加之过去几十年快速城镇化进程中留下的“硬化后遗症”,多重因素叠加,共同构成了当前城市排水面临的巨大压力。

数据显示,1985年至2024年间,中国三大城市群的不透水面积从2.25万平方公里扩张至6.93万平方公里。有研究指出,中国超300个城市建成区硬化率超过65%。这意味着,大量雨水无法下渗,只能依赖管网快速外排,管网瞬间承压过大,内涝风险急剧上升。

“在自然状态下,一场降雨中70到80%的水可以下渗补给地下水。而城市开发后,由于地面硬化,这个比例发生逆转,70%到80%的降雨都变成了快速流走的地表径流。”一位城市规划专家表示,“沥青路面的渗水量仅为天然地面的14%到26%,更是只有草地的6%到12%。”

但这并非唯一原因。上述专家认为,即使全部换成大口径管道,受限于河道标高和重力流物理规律,以及城市地下空间的限制,管网的尺寸也不可能无限扩大。加上气候变暖导致全球水循环增强,极端降雨将会愈加频繁,以前平均一百年一遇的暴雨,如今平均每20年就能遇上一次。当极端降雨远超之前的设计标准时,单纯依赖灰色设施根本无法应对。“硬地太多”是内因,“雨太大、太急”是外因,两者叠加才导致了严峻的内涝局面。

城市地面过度硬化不仅阻断了雨水下渗的通道,而且也切断了地下水的重要补给来源。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德国的做法。从上世纪60年代起,德国就大力推行雨水就地“消化”的生态化措施,要求城市透水地面比例最低为60%,理想状态为80%以上,并通过立法强制新建区域必须设计雨水利用设施。资料显示,典型透水路面的渗透系数可达1.0×10⁻² cm/s以上,某些高性能材料甚至可达到3cm/s左右,能够大大缓解暴雨时排水管网的压力。

海绵城市,从试点走向常态

面对严峻的内涝挑战,中国提出了“海绵城市”的解决方案。

2022年,国务院发布海绵城市建设“国20条”,明确提出坚定不移地贯彻实行海绵城市建设。地方层面也加快了立法步伐。2022年9月,深圳新版《海绵城市建设管理规定》正式施行,以法治手段规范建设进程。财政支持力度也在持续加大。2026年,财政部下达城市管网及污水处理补助资金,用于支持系统化全域推进海绵城市建设示范,浙江衢州获得9000万元中央补助资金。

成效正在显现。从住建部、水利部、财政部联合公布的《中央财政海绵城市建设示范补助资金2025年绩效评价结果》中可以看出,江苏扬州、四川绵阳、福建三明、山东临沂四座城市获评A级。其中三明主城区可透水地面面积比例达42.49%,全域可有效应对20年一遇强降雨,7处历史易涝积水点全部清零;扬州更实现了2023至2025连续三年国家级绩效评价A等;上海提出2026年全市新增90平方公里达到海绵城市建设标准;北京建成区海绵城市达标面积比例已提升至40%。

然而,海绵城市建设并非一帆风顺。

深圳市海绵景观专家、美国哈佛大学景观设计学硕士闾邱杰提出,当前存在两种典型困境:“好用不好看”与“好看不好用”。前者由给排水工程师主导,技术指标过硬,但景观效果欠佳;后者由景观设计师主导,视觉呈现优美,却背离了海绵排水的功能需求。

问题根源何在?闾邱杰认为,现行规范标准的系统性和在地性均有不足,设计单位对海绵技术的理解参差不齐,各专业协同不畅,施工不规范,导致大量项目建成后排水能力不达标;加之后期运维缺位,许多设施逐渐荒废。他举例说明了常见的无效做法:将雨水花园设于地势高处,雨水根本无从汇入;道路绿化盲目下凹,乔木长期积水导致根系腐烂;生态树池的路缘石未预留开口,雨水无法引入——设施虽在,功能尽失。

更为棘手的矛盾潜藏于行业分工内部。当前模式由景观设计单位与海绵咨询单位协作完成,咨询单位为完成量化指标,倾向于采取“下凹式绿地”等简单手段,而景观设计单位则因空间和形态受限,难以施展高品质构想。双方价值取向的鸿沟,使最终成果往往“有形无神”。

与此同时,开发商对海绵设施也心存顾虑——常规增量成本约3%至10%并非核心障碍,真正的隐忧在于“颜值”,即担心生硬的设施影响景观品质,进而拖累销售与居住体验。对此,闾邱杰倡导“海绵景观一体化”模式,让海绵设计师与景观设计师协同工作,在保障功能的同时兼顾审美。但他也坦言,目前具备这种整合能力的专业团队仍属少数,成为模式推广的主要瓶颈。

高密度城市,容得下海绵吗?

一个普遍的误解是:有了海绵城市,是否可以不再依赖传统排水管网?

闾邱杰对此给出了明确界定:海绵城市是传统排水管网的有力补充与增强,而非替代。其核心价值在于,通过海绵设施的滞、蓄、渗作用,使雨水在进入管网前被有效滞留和缓排,从而在同等管径下实现排水效能的跃升。原本仅能应对一年一遇暴雨的管网,借助海绵设施的调蓄能力,可望提升至五年一遇乃至十年一遇的标准,相当于在无需大修大补的前提下,实现城市排水系统的“软扩容”。

为何不能简单扩大排水管径?闾邱杰从技术角度解释:雨水管网依靠重力自然排放,若盲目增大管径,埋深势必增加,排水口可能降至河道水位以下。暴雨期间河道水位迅速上涨,不仅导致雨水无法排出,还可能引发河水倒灌。此外,管径过大会导致日常流量不足、流速偏低,沉积物无法及时排除,造成管道淤堵,排水能力大打折扣。因此,管径的确定必须经过精密水力计算,不能随意调整。

更有观点认为,中国城市人口密度远高于欧美,海绵设施“没有空间”。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吕红亮博士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国城市开发强度、人口密度显著高于欧美,国内建成区常规管控人口密度约1万人/平方公里,欧美城市仅3000—4000人/平方公里,后者多布局低层住宅、大面积绿地与留白空间,透水空间先天优于国内。从海绵城市建设维度看,新建片区实施门槛低、落地条件好,老旧城区改造需求更迫切,但空间受限、实施难度更大。

他强调,老城改造难度大绝非搁置理由。我国城镇化率已达67%,城市发展由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在城市更新中推动海绵化改造是下一阶段重要工作抓手。

闾邱杰也持类似观点:“越是中心城区,硬质率越高、绿化率越低,就越容易发生内涝,越需要做海绵。海绵设施虽然分散,但累计效应巨大。国外很多地方已经把海绵变成了城市建设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消防、人防一样。海绵将来也会变成建设强条,成为城市建设的必然路径。”

必须正视的是,海绵城市并非万能。

在吕红亮看来,海绵城市是包括源头控制、雨水管网、调蓄设施、河湖水系等各类措施在内的体系。源头控制措施仅能应对二三十毫米的中小雨,“我们也不可能把大量雨水管渠都设计成几十年一遇、上百年一遇的标准,还需要调蓄空间、应急排涝等设施”。海绵城市重点针对城市内涝,解决不了极端降雨和洪水问题,但这些措施可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灾害冲击、降低损失。2021年国办印发《关于加强城市内涝治理的实施意见》,提出要形成“源头减排、管网排放、蓄排并举、超标应急”的城市排水防涝工程体系。这意味着我国还需要花大力气强化应急能力,通过联防联控、联排联调等手段推进洪涝统筹,同时关注雨带北移对北方排水防涝能力提升提出的新要求。

住建部等发布的《海绵城市建设评价标准》明确,核心评估指标包括年径流总量控制率、黑臭水体消除比例、内涝积水点消除比例等,鼓励采用“监测+模型”的评估方式。

无论如何,从“逢雨必涝”到“小雨不湿鞋、大雨不内涝”,从过度硬化到让城市像海绵一样呼吸,中国城市水管理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理念变革。这场变革需要法规的刚性约束、技术的持续创新、多专业的深度融合,更需要全社会的共识与行动。正如闾邱杰所说:“海绵建设既不要看得太高,也不要觉得一无是处——它应该用在正确的地方,发挥恰当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