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6日19时41分,常州奥体中心体育馆,阿尔菲安发出男双决赛的最后一球。徐承宰快速回挡,白色羽球飞出界外。比分定格,欢呼声响彻赛场。完成惊险逆转的印尼组合菲克里/阿尔菲安激动倒地,场内6块大屏幕上齐刷刷亮出耀眼的“Champion”字样。
那一晚颁奖结束后,观众仍停留在看台,迟迟没有散去。
这样的夜晚,常州经历过很多次。选手捧起奖杯,裁判结束工作,记者从看台快步赶往混采区,转播人员盯着屏幕送走最后一帧画面。场馆外,散场的人群涌向街道和地铁,谈论着刚刚结束的比赛。对于一项在同一座城市举办了十余年的赛事而言,这一切早已形成熟悉的节奏。
但这一晚,又有一些不同。
从2008年中国大师赛第一次来到常州,到2026年中国公开赛于常州圆满收官,在跨越19年的时间长河里,常州奉上了16届精彩赛事。2027年,中国公开赛将移师成都。巧的是,中国大师赛最初三届的举办地正是成都。赛事从成都来到常州,走过漫长而精彩的一程,又将回到成都,像是完成了一次两座城市的跨越接力。
然而,这不是一个关于离开的故事。16届赛事改变了一座城市对羽毛球的理解,也让常州成为中国唯一拥有如此长时间办赛经历和经验的城市。漫漫16载,赛事的名称变过,级别也升降过,世界羽坛的新人与传奇也在变化;在不断更迭之中,场馆外的街道从荒凉到有了烟火气,电视画面从高清走向4K,这座城市始终保有着她蓬勃的生命力。
初见:一项赛事来到一座城
2008年9月,北京奥运会闭幕不久,中国羽毛球大师赛第一次在常州挥拍。
那是一届略显特殊的比赛。经历奥运会的高强度消耗后,林丹、张宁、谢杏芳没有参赛,李宗伟也因伤在最后时刻退赛。星光不如预期,却也因此把舞台让给了更多年轻人。
那时的常州,同样是赛场上的“新人”。常州奥体中心刚刚投入使用不久。对于这座第一次承接国际羽毛球大赛的城市而言,几乎所有事情都要从头学起:功能区域怎样划分,运动员如何通行,记者怎样在比赛结束后第一时间赶到采访区,热身场地、编排室和媒体工作间应该安放在哪里。
现在看来顺理成章的每一条流线,在当时都经过反复设计。为了让记者在最后一分落地后迅速抵达混合采访区,场馆专门搭建了连接记者席与内场的楼梯;原本没有的功能房,也根据办赛需求一点点增加。训练、热身、休息和采访区域逐渐被分开,场馆的空间在赛事中重新分配。常州就是这样一步步学会办赛。
最初来到这里的运动员、裁判和媒体,面对的是一座尚显陌生的城市。几年以后,他们已经知道酒店对面哪家餐馆的哪道菜好吃,知道从看台到混采区需要多久时间,甚至不用看路牌,也能在场馆通道顺利找到工作间。酒店服务员可以从裁判回来的时间判断当天比赛是否激烈,门口的工作人员远远看见熟面孔,会自然地说一句:“今年又来了。”
当一项国际赛事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产生“回家”的感觉,它便不再只是停留于赛历上的一站。
生长:这里看见老将,也看见新人
常州见证世界羽坛风云变幻,并不是一句抽象的赞美。
在这里,既有奥运冠军重新出发,也有年轻球员第一次走到聚光灯下;有人从常州走向世界之巅,也有人回到常州,与伤病、年龄和低谷重新交手。一座城市年复一年地守着同一片赛场,便自然拥有了一种难得的纵深:它看见的不只是某一场胜负,而是一名运动员职业生涯的来路与去向。
2008年的赛场,因为名将休整而成为新人的试练场;到了2011年,作为伦敦奥运积分赛的重要一站,常州又迎来了几乎覆盖各单项世界前十的豪华阵容。一边是新人寻找入口,一边是名将为奥运资格全力争夺,同一座场馆因此拥有了截然不同的紧张感。
2013年的大师赛与全运会赛程衔接紧密,因此赛程的调配也考验着办赛者的组织能力。2014年,林丹在经历一段远离国际赛场的日子后,从常州重新起步。那一年,中国大师赛的级别降为黄金大奖赛,许多世界顶尖选手不再受强制参赛规则约束,但对一位寻找排名和比赛感觉的老将而言,对一批渴望与高手过招的年轻人而言,这片场地依然重要。
同样是在常州,王琳遭遇过改变职业生涯的重伤;一场男单比赛中有关换衣颜色的插曲,又推动了此后规则执行的完善。胜利、遗憾、成长、改变,都真实地留在了这里。
2017年,大师赛在常州迎来第十年。十年间,一批运动员从青涩走向成熟,一批熟悉的名字又渐渐淡出赛场。所谓“黄金一代”,并不是一开始就带着光环走来,他们也曾在常州一次次过关、失利、重来。后来接过球拍的年轻人,也在同一片场地上寻找自己的位置。
因此,常州的意义从来不只在于诞生了多少经典比赛。更重要的是,世界各地的选手都可以用同一座场馆感受自己的成长。常州就像一位安静的记录者,将每一代羽毛球运动员的拼搏与汗水都收进自己的记忆。
坚守:比赛降级,规格不降
2014年,中国大师赛降为黄金大奖赛。赛事级别下降,顶尖球员减少,关注度和市场号召力随之降低。常州一度认真讨论过是否停办,并向市里提交了相关建议。得到的答案却是:继续。
因为经过此前六年的积累,大师赛对于常州的意义,已经不只是以一张收支表衡量。2008年前后,常州正规羽毛球场地并不算多。大师赛落户以后,专业球馆渐渐增加,打球的人越来越多,黄金时段的场地需要提前预订。曾经只是茶余饭后挥上几拍的运动,慢慢成为许多人的固定生活。
那几年,常州尝试过“先看球、后付费”:观众登记后即可入场,离开时觉得这场比赛值多少钱,就自愿投入多少钱,所得款项用于公益。首日发出700余张门票,实际收入并不理想,但组委会原本就没有指望靠这个办法赚钱。真正的目的,是先让人们走进球馆,感受现场比赛与电视画面的不同。学校和体校也会组织孩子们来看球,年纪小的孩子未必从头到尾都能安静地观赛,但热爱的种子正是在那时埋下的。
十余年后,当票务系统开放,球票很快售罄,周末两天经常出现一票难求。年轻观众趁着暑假从各地来到常州,即使羽毛球门票并不便宜,人们依然愿意为现场氛围付费。
降级的四年里,常州没有因为明星减少而降低标准。水墨画与羽毛球相遇,“水墨新常州,文化大师赛”逐渐形成独有的视觉气质;到了第十年,海报又以腾空的红龙呼应“龙城”,把数字“10”、城市性格和运动力量融为一体。常州开始明白,办赛不仅是把场地铺好、赛程排完,还要让电视机前的人一眼认出:这是常州。
恰恰是这段不耀眼的时期,为后来的升级积蓄了力量。
跃升:从“大师之门”走向世界顶级赛场
2018年,世界羽联启用新的世界巡回赛体系。常州承办的赛事正式升级为中国羽毛球公开赛超级1000赛,与全英公开赛、印尼公开赛等同处巡回赛最高等级。
从大师赛到黄金大奖赛,再到超级1000赛,赛事升级了,参赛门槛提高了。场地从4片调整为3片,进入赛场的都是世界羽坛最受关注的选手。与此同时,电视转播、灯光、舞台、音视频系统、景观包装和观众体验,都需要按照更高标准重新设计。
常州奥体中心随之迎来全面改造。场地、功能用房、网络和视频传输系统得到更新,热身区域从相对开放的空间变得更加完整、私密。场内背景从传统喷绘材料逐渐被更精细的织物印刷取代;运动员不再只是从“大师之门”走入赛场,而是在灯光、音乐和大屏幕共同营造的仪式中登场。
为了设置主舞台、改善转播构图并增加功能席位,场馆收起了部分延伸至内场的看台。可售座位减少了,画面却更加干净、完整。对于组委会而言,这是一次明确的取舍:牺牲部分票房,换取更好的现场体验和赛事形象。
受场馆结构和承重限制,一些大型灯光设备无法像新场馆一样直接吊装,工作人员便在场地四周和舞台附近重新寻找位置。早期灯具不能即开即亮,办赛人员就通过机械灯罩控制明暗。今天看来,这些办法或许并不先进,却记录了一代赛事工作者如何在当时的条件下,把期待变成现实。
升级后的首届中国公开赛同样充满新旧交替的意味。年轻的高昉洁击败戴资颖,桃田贤斗与金廷上演决赛激战;2019年进入奥运积分赛,为了抢分石宇奇拖着伤腿重返赛场,马林在伤病之后勇猛夺冠并流下眼泪。有人归来,也有人突破,常州让世界看得更清晰。
被看见:镜头背后的另一场比赛
世界看见常州,是从一只羽毛球开始的。2008年,转播设备刚从标清走向高清;十余年后,制作与传输已经进入4K时代。如今,中央电视台多个频道可以根据赛程接力播出,新媒体平台则从首轮起覆盖一号场、二号场。过去只有走进场馆才能看到的比赛,如今从第一天开始,便可以抵达世界各地的屏幕。
以收官之年的工作量为例,仅一号场就需要制作约55场比赛,大部分通过4K信号传回。电视画面之外,还要同时处理新媒体直播、单一运动员视角、慢动作回放、鹰眼和现场大屏幕等内容。
转播技术一路向前,最珍贵的不在设备本身,而是人与人之间积累下的默契配合。一个机位怎样安排,一条线缆从哪里通过,一次需求应该找谁响应,彼此心里都有答案。常州因此不只是被镜头记录,也在十余年间学会了如何通过镜头讲述自己。
重逢:三年空白之后,欢呼重新响起
2020年至2022年,赛事停办三年。直到2023年,中国公开赛重新回到常州。安赛龙、马林、梁伟铿/王昶、陈清晨/贾一凡、冯彦哲/黄东萍在这一届登上冠军领奖台。对常州而言,更重要的是久违的赛事重新运转:球员回来了,观众回来了,场馆再次被熟悉的击球声和欢呼声填满。
2024年,赛事仍在9月举行。巴黎奥运会结束不久,新一轮奥运周期已经开启,老将与新人再次在常州交汇。当年台风带来的天气变化,考验着一个成熟赛区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中国队最终收获四冠二亚,但比奖牌更值得留意的是:走过疫情之后,中国公开赛在常州迅速恢复了原有的热度。
2025年,赛事移至7月。盛夏、暑假和超级1000赛相遇,给常州带来了更年轻的人流。首轮比赛开始,看台已经相当热闹;随着赛程推进,多个场次售罄。石宇奇在常州首次捧起中国公开赛男单冠军奖杯,王祉怡、冯彦哲/黄东萍成功卫冕,刘圣书/谭宁终于实现冠军突破。
到了2026年的收官日,五场决赛,更像时空交汇:有人第一次战胜熟悉的前辈,有人与同龄对手倾尽所有,有人在36岁时越过漫长岁月重新登顶,也有人带着伤病拼下冠军。十几年前,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得到更多机会;十几年后,当年被期待的新人已经成为中流砥柱,而生力军又从他们身边奔跑而过。常州看见的,正是一项运动最真实的流动。
成熟:最好的办赛,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世界顶级赛事的标准,当然包括场地、灯光、转播和竞赛组织。但真正拉开差距的,往往是那些不会出现在赛场上的细节。
一届比赛通常在开赛前数月便已启动。年初,竞赛运行、景观方案和体育展示陆续进入讨论;到了三四月,舞台怎样变化、色调的选择、以及给观众留下新的记忆点,都要形成方案。真正成熟的部分会按节点推进,大家花费更多精力思考的,是在已经熟练的基础上还能增加什么。
这种“增加”是场馆外的嘉年华,热食点位、休息空间以及清晰的观众流线,决定了观众是否愿意在这里待上一整天。羽毛球赛程漫长,硬件漂亮只是起点;让人方便地来、舒服地看、安心地走,才是一个成熟赛区的软件能力。常州多年积累下来的,正是这种不写在赛事等级里,却会被每一个参与者感受到的细致。
刘茜作为副裁判长参与了十五届常州办赛, 她早已把自己当成常州赛区的一员。她熟悉场馆里的每一条路,也被酒店、保安和观众所熟知。她会将国外比赛值得借鉴的细节,发给常州的团队;也会将裁判服务以及中英文秩序册,在一次次交流中逐渐完善。她说,常州最可贵的就是只要建议合理,就会回应与修改,并会在下一届做得更好。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对常州的评价是:熟悉、方便,像回到家一样。
留下:赛事会远行,城市名片仍在
常州奥体中心体育馆不算大,反而让观众离球场更近,让呐喊声更容易聚拢,也让常州形成了辨识度极高的比赛氛围。但经过十余年使用,它的座席容量、功能空间和部分设施,已难以完全匹配当下超级1000赛的发展需求。新的国际大赛越来越多地走进万人级场馆,成都在交通、场馆容量、国际赛事经验和文体旅融合方面具备综合优势。赛事移师,是评审和发展规律下的选择。
中国大师赛最初三届在成都举行,常州接过来时,它还不是今天的超级1000赛;经过16届精心打磨,常州交出接力棒时,它已经拥有成熟的组织系统、稳定的球迷群体和鲜明的中国公开赛形象。
这16届赛事,无疑让常州成为中国独一无二的羽毛球办赛样本。19年间,常州见证了世界羽坛的兴衰起落。与此同时,赛事改变了城市:羽毛球馆多了,打球的人多了,愿意买票进场的人多了,体育成为城市生活中更自然的一部分。
今年半决赛当天,隔壁的足球赛场同样热烈,“苏超”的看台也在书写属于自己的城市故事。它与中国公开赛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却共同映照出一件事:常州人愿意为体育走出家门,愿意为一场比赛投入感情。体育的热度,已经进入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中国公开赛将要远行,常州的羽毛球故事却不会就此结束。这里仍有积累十余年的办赛团队,仍有熟悉比赛的服务体系,仍有数量可观的球迷,也仍有承接联赛、全国赛事和国际赛事的可能。未来,当新的场馆与新的机会出现,常州或许还会与世界羽坛再次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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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2026年8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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