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害怕的事情,多半从未发生。”
  • ——塞涅卡,《道德书简》

塞涅卡两千年前说的大实话,我到现在才真正信。不是以前不信,是嘴上信,心里不信。因为我总觉得,那些让我害怕的事情,它是真实存在的——他那个眼神明明就是有意见,她那条消息隔了三个小时才回,肯定是我上次说错话了。这些证据摆在眼前,怎么能说“从未发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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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上个月,我差点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眼神把自己逼疯。

那天午饭,我跟几个同事一起吃食堂,其中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平时挺健谈的,那天出奇地安静,端着盘子坐在我对面,全程就说了三四句话。我一边扒拉米饭一边偷偷看他,他表情淡淡的,眼睛盯着碗里的菜。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是不是上次开会我否了他那个建议,他心里不痛快了?还是上周五我拒绝帮他顶班,他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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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回工位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到了座位上,我把跟他最近一周所有的对话都翻出来在脑子里重播了一遍,每个场景都暂停、倒带、放大看。他在茶水间碰到我的时候,笑是不是比平时浅?他早上在走廊跟我打招呼,是不是没停下来直接走过去了?这些细节被我从记忆库里一个一个提取出来,排列组合,最后拼出一个完整的结论:他对我不满了,而且憋着不说。

我甚至开始准备应对方案了。我要不要主动找他聊聊?但如果他没那个意思,我主动提了不是更尴尬?还是先冷几天,看他什么反应?整个下午,我的工作效率几乎为零。我坐在电脑前面,表面上在打字,实际上在跟一个想象中的同事进行一场漫长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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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班的时候,我从洗手间回来,路过他的工位,他正在翻抽屉找什么东西,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找不到呢。”我随口问找什么,他抬起头,脸皱成一团:“我那双限量版的球鞋,今天发售,我蹲了一中午没抢到。心都碎了,中午吃饭都没心情。”

我站在他工位旁边,愣住了。限量版球鞋。没抢到。没心情吃饭。

我在旁边赔了四个小时的情绪,主角不是我,是一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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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我脸有点热。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我突然意识到,过去这些年我浪费了多少时间在这种事情上。别人回消息慢了,我怀疑是不是得罪了他。老公那天回家话少,我猜是不是我做的饭不好吃。妈妈打电话语气不对,我反思是不是上周忘了给她回电话。每一次,我都在脑子里搭一个法庭,自己是被告,别人是法官,然后我拼命找证据给自己辩护。问题是,那个法庭是假的,法官是我假扮的,判决书也只有我自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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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好笑。那些让我失眠到两三点的眼神、语气、回复速度,可能大部分都跟那双限量版球鞋一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别人有自己的烦恼、分神、疲惫、肚子疼、没抢到鞋,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角落里演了一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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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开始做一个很傻的练习。每次我又开始揣测别人怎么想我的时候,就问自己一句:“这件事除了你的猜测,有直接证据吗?”大部分时候答案是没有。那个同事没说不满,那个朋友没说我不好,老公没说我做的饭难吃。所有的证据都在我脑子里,不在现实里。

塞涅卡说那些最害怕的事多半从未发生。我现在的理解是,不只是没发生,是它压根不存在。它只在我脑子里存在,被我想了一遍又一遍,磨出了包浆,看起来像真的似的。那双球鞋教会我的事,比我读过的任何道理都管用。别人有别人的世界要操心,我在他们心里的戏份,其实很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