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肚子到第五天,我才勉强能直起腰走路。

那几天拉吉夫每天早上一进车间,第一件事就是朝我这边瞅一眼,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今天跑了几趟?”我苦着脸比了个三,他就摇头,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给我。头两天是黑乎乎的干果,第三天换成了黄粉末,第四天是一截树根样的东西。我一个没敢吃,全码在窗台上,跟之前那些瓶瓶罐罐摆在一起,倒像个小药铺。

第七天早上,我终于吃了半碗白粥没闹腾。拉吉夫看着我的脸色,乐得把手里的扳手都扔了,跑过来拍我肩膀,拍得我差点又蹲下去。他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旁边的苏雷什翻译给我听:“拉吉夫说,今晚去他家吃饭,他老婆做‘比尔亚尼’。”

我脑子嗡一下。又是吃。

可我没法拒绝。拉吉夫那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我要说个不字,他能念叨我一个月。我回了句“好”,他转身就朝工友们喊,一群人竟欢呼起来,好像我要去赴什么国宴。

下班后他骑摩托带我。德里傍晚的马路上全是车,突突车、三轮、牛车挤成一团,喇叭震天响。拉吉夫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我坐在后座,死死攥着他汗湿的衬衫。路越走越窄,柏油路变成土路,路灯也没了,两旁是黑黢黢的棚户区。摩托车拐进一条巷子,窄得两边伸出来的晾衣绳能刮到我头发。拉吉夫在一扇铁皮门前刹住,回头冲我笑:“到了。”

门推开,里头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院。一个瘦小的女人围着纱丽蹲在角落,正对着泥炉子扇风,浓烟呛得她直咳。旁边两个光屁股小孩追着一只瘸腿鸡跑,看见我,全愣住了。拉吉夫朝女人说了句什么,她慌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双手合十朝我微微弯了弯腰。我也弯回去,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她是这屋子的女主人,却向我行礼。

没有桌子。拉吉夫从屋里拖出一块木板,架在两个油漆桶上,铺了张旧报纸当桌布。女人端上来的“比尔亚尼”让我愣住了——是一大盘黄米饭,上面盖着两块皱巴巴的鸡肉,角落里搁了半颗煮鸡蛋。米饭粒粒分明,姜黄的颜色染得很均匀,上头撒了几颗葡萄干和腰果——那是这顿饭里最“奢侈”的东西了。另外还有一小碗酸奶,一小碟生洋葱圈。

拉吉夫把鸡肉夹到我碗里,两块全给我,自己碗里只剩米饭和洋葱。他老婆在旁边抱着最小的孩子,笑盈盈地看着我,那孩子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口水顺着下巴淌。我喉咙口发紧,把一块鸡肉夹回去,拉吉夫又夹回来,我再夹回去,他急了,按住我的手,说了句什么。苏雷什不在,没人翻译,但那个动作我懂——你吃,你是客人。

我吃了一口米饭。比墙根下那团好多了,姜黄香,米饭软,就是有点夹生。鸡肉炖得烂,但香料放得猛,辣得我额头冒汗。拉吉夫看我出汗,又朝他老婆喊了一嗓子,女人赶紧把酸奶推到我面前。那酸奶是自家做的,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脂,我犹豫了一下,想起窗台上那些偏方,想起拉吉夫每天早上的那根手指,一仰脖,喝了半碗。

甜。酸。还有股柴火熏过的味道。

吃饭中间,拉吉夫从屋里摸出个相框给我看——是他和他爹的合照,黑白照片,两个人都瘦得像竹竿,却都咧着嘴笑。他用手指点着照片里的老房子说“old home”,又指指脚下的地“new home”,拇指一翘。那个笑容让我鼻子一酸。十平米的铁皮院子,一家四口挤一间屋,对他来说已经是“新家”了。

吃完饭出来,巷子里全黑了,只有远处安巴尼家的楼顶亮着灯,远远的,像一颗钉在天上的假星星。拉吉夫又骑摩托送我,风灌进领口,带着垃圾和牛粪的味道,但我没觉得难闻。后座上看他的后背,衣服又被汗浸透了,肩膀一耸一耸地随着路面颠簸。

回到工厂宿舍,窗台上那排偏方还在。我打开苏雷什的铁盒,挖了一点黑膏抹在肚脐上,凉飕飕的。又拿起拉吉夫的干柠檬泡了杯水,喝完躺下,肚子居然真的没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蹲在德里那堵墙根下,墙那边是直升机起降,墙这边是泥炉子上的黄米饭。拉吉夫的老婆又端上来一盘,这次我没犹豫,大口扒拉,吃到打嗝。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后来我在印度又待了两个月,再没拉过肚子。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那些偏方真管了用。回国那天,拉吉夫带着苏雷什、穆罕默德,还有七八个工友到酒店送我。他们凑钱买了一条当地的花围巾,硬给我围上。我上车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站在那儿挥手,德里的尘土扬起来,把他们的身影糊成一片黄。

那条围巾我至今挂在衣柜里,没舍得洗。上面还沾着点姜黄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