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肚子彻底好了之后,我在工厂里走路终于不再腿发软了。

拉吉夫看我能帮着抬东西了,高兴得比他自己涨了工资还明显。每天早上见面不再比手指头了,改成拍我肚子,拍得咚咚响,然后竖个大拇指,意思是“这回结实了”。苏雷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

但拉吉夫有心事。那阵子他干活老走神,扳手拧到一半就愣住,盯着铁皮屋顶上嗡嗡转的风扇发呆。我问苏雷什怎么回事,苏雷什压低声音说:“他在想恒河的事。他父亲走了三年了,骨灰还搁在家里没撒。他答应过他爹,要带去瓦拉纳西,但去一趟的路费他攒了两年还没够。”

我没接话。瓦拉纳西我知道,印度教的圣城,恒河边上最神圣的地方。信徒们把逝者的骨灰撒进那条河里,相信灵魂能直接升天。对拉吉夫来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拉吉夫突然走到我面前,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一小包东西。他没说话,把塑料袋打开,露出一个铜色的小坛子,巴掌大,用红布缠着口。他捧着那个坛子,轻轻放在我面前的工具箱上,然后抬头看我。

“先生,”他开口说了句英文,磕磕绊绊的,“你……你跟我去。”

我愣住了。去?

他比划起来——先指指坛子,又指向东边,然后双手合十往天上举,最后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苏雷什凑过来翻译:“拉吉夫说,他凑够钱了,下周一去瓦拉纳西。他想请你一起去。恒河会洗掉你的罪孽。”

他说“你的罪孽”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我一个中国人,吃猪肉长大的,无神论者,哪来的印度教罪孽?可我看着拉吉夫那双眼睛,里头全是认真。他捧着父亲骨灰坛的样子,跟他之前递饭、递偏方、递五十卢比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摊开来,等你接。

我心里开始打架。恒河,那条河的水质我早有耳闻,上游有火葬场的灰烬,中游有工厂的排污,下游还有人洗澡、洗衣、刷牙。导游之前给我们看过照片,河面上漂着塑料瓶和祭祀用的花环,大肠杆菌超标的新闻我读过不止一篇。我这刚养好的肠胃要是再下去泡一泡,怕不是又要回到蹲马桶的日子。

可我要是说不去呢?拉吉夫盼了两年才攒够路费,他说“请你一起去”的时候,那语气跟当初“去我家吃饭”一模一样。他把他父亲骨灰这样私密的事情摊开给我看,我一个摇头,他不知道要难过多久。

苏雷什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拉吉夫说,你不是拉过肚子吗?恒河水能把你里面的脏东西冲干净。身体里的,心里里的,都冲干净。”

这话把我整不会了。什么“心里里的脏东西”——我有什么脏东西?可转念一想,我犹豫不敢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怕脏水?那只是表面。更深的那层我到现在才承认——我怕的是他们那种虔诚,那种把一切都交给一条河的笃定。我没有信仰,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别人的信仰。

拉吉夫把坛子又包好,揣回怀里,拍拍我的肩膀。他没催我,转身回去干活了。下午整个车间照旧轰隆隆响,铁皮顶上风扇吱吱呀呀,苍蝇落在我胳膊上我也没赶。我盯着拉吉夫的后背,他弓着腰拧螺丝,橘色头巾被汗浸透了一大片。那把扳手在他手里转了成千上万次,每一次转出来的钱都攒进了那个去瓦拉纳西的塑料袋里。

下班前他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就看着我。夕阳从铁皮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的汗珠上,亮晶晶的。

我咽了口唾沫。恒河水大肠杆菌超标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拉吉夫递饭时那双眼睛也跟着过了一遍。苏雷什灌下那口苦药水时喉结动了一下的画面也过了一遍。窗台上那些偏方,铁皮院子里的黄米饭,他追着车塞纸巾的奔跑,全过了一遍。

我开口说:“什么时候的车?”

拉吉夫没听懂,歪着头看我。苏雷什在旁边猛地站起来,把这句话翻译给他听。拉吉夫先是一愣,然后那口烟草黄的牙全露出来了,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他一把抱住我,扳手硌在我后腰上生疼,但他抱得太紧了,我推都推不开。

全车间的人都看着我们。苍蝇还在飞。风扇还在吱呀。铁皮顶还烫着余温。但拉吉夫松开我后,转头朝着东边双手合十弯下了腰,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告诉他爹,有人陪他一起上路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窗台上的铁盒膏在黑黢黢的屋里反着一点月光,像个小眼睛看着我。我心里其实还慌——真到河边了,我下不下水?可转念一想,拉吉夫攒了两年才等到这一天,我在旁边站着不下水,算怎么回事。

至少把鞋脱了吧。